兩人的目光勾連在一起後，就半點也沒有再錯開。

何清陽也一直望著她，靜靜站在原地，等她越過人海，走過來。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晚風中，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人聲歡騰，律小江鼓起萬千勇氣，堅定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堅定地走向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她堪堪走到何清陽面前，就被他一把攬入懷中。

“我不能再跟你分開。”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了她，男孩的頭埋在他頸間，說話甕聲甕氣。

溫度，呼吸，一切都被游戲數據真實模擬。

律小江在這個緊密的懷抱中近乎窒息，千言萬語，滿腹心事，都潰散無蹤。

這個不真實的世界仿佛比一切都真實，而她得到的這個擁抱卻無比虛幻，讓她如同漂浮在雲間，穿梭在時空的縫隙。

等到她回神的時候，她已經被摁在墻上親了，何清陽雙眼微瞇，仿佛神智都被欲望遮蔽。

幾個月前的夜晚，無數親密的回憶，像潮水一般湧現。

但是何清陽現在是清醒的，與那個夜晚的迷醉狂亂不同，他的眼神清明，滿是愛意和堅定。

律小江羞窘又慌張，急忙看了一眼周圍，這才發現，何清陽將她拉到了一條小巷，人們討論鳳凰的喧囂還在不遠處，仿佛隨時都會有人走過來，又仿佛永遠不會有人走過來，發現這一雙纏綿的暗影。

“閉眼。”何清陽的大手撫上她的雙眼，聲音溫柔低沈。

等到這個漫長又撩人的吻終結，兩人之間仿佛建立起了一個奇怪的“場”，情愫、情誼、情感，在其中不停湧動，炸裂。

在這個“場”之外，一切皆為虛妄。

“你，你，你也喜歡我嗎？”律小江低著頭，不敢看他，往日裏那個尖刀一般的女戰士，現在卻只是一個有些結巴的小女孩。

“你說呢？”何清陽仿佛一尾抓不住的魚，嶄新的親吻又落到她的額頭、面頰、耳垂，撩撥得人心慌意亂。

“我不知道。”律小江別過頭去，躲開耳根處的氣息。

“我早就說過了，我對你有好感。”何清陽的輕吻在她柔軟的頸部輾轉，細細密密，像一個技法精湛的古老手藝人，落下的每一個針腳，都是為了織就一幅精美的繡品。

“好感……”律小江從與心上人兩情相悅的狂喜中清醒過來一些，低聲重覆了一下這個詞語。

“是呀，我一直對你有好感，但是，我又沒有，想得足夠清楚。”破碎的話語，消散在親吻之間。

“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律小江依戀地摟著他的後頸，仿佛對方一旦不給個像樣的答案，這就是最後的狂歡。

“想不清楚了。”何清陽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雙手捧著她的臉，兩人呼吸交纏，“恐怕以後都想不清楚了。”

“那……你對我……”律小江看著他的眼睛，仿佛想透過這雙游戲數據織造的眼睛，看穿這個人的內心，看所有穿無常的命運。

“我只知道，我不能跟你分開，不能生活在沒有你的世界，半天也忍受不了，一個小時，一分鐘也忍受不了。”說完，何清陽又重新吻上來。

也不給律小江一個機會，讓她說出“我也是”。

兩人又如此糾纏半晌，律小江才終於奪回自己的呼吸，整理清腦中的思路，鄭重地問出心中的大問題：“那你確定了嗎？確定要與我共建一段與其他人都不同的關系，一段至高無上的關系，一段絕對排他的關系，一段永不言悔的關系嗎？”

“我不確定，但我決意如此。”何清陽緊緊摟住她，好像摟住了一個再也不能放手的珍寶。

很快，他細細密密的吻又再度落下來，游戲中的肌膚相親，與現實中一定不同，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律小江又想不起來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只感到他似乎想用親吻堵住所有疑問，堵住所有忐忑與不安。

她不知道，何清陽現在甚至恨不得立即與她回到現實世界，不再管這個危險的游戲，不再管世界哪天會崩潰，不再管生命哪天會消失，只想與她做一對最親密的戀人，哪怕在死亡的追逐下，也要抵死纏綿。

不知天地風雲幾變，不知時光流散，戀人之間的擁抱，被遠處的盈盈火光拉出長長的身影，仿佛一尊融合的雕像，再也不能分開。

等他們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已經是手拉著手，嘴角有掩不住的笑和放松。

NPC們雖然和玩家對話和行動時大多正常，卻似乎沒有程序來理解這些八卦又微妙的變化，只有鮫鰩還看了他們幾眼，眼神中全是困惑。

其他玩家則是對這兩人的行徑熟視無睹，仿佛覺得他們早就該在一起，牽手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跨越，連湊堆打趣的人都沒有。

只有趙閱，一會兒看看兩人緊緊拉在一起的手，一會兒又看看程蕊，一會兒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真是一丁點兒也不羨慕。

“呸，你們這些垃圾玩家，有本事殺了小爺，等小爺涅槃重生，看我不一招送你們回蠻荒之地重新做人！”這只鳳凰開始能夠說話了，但四肢和軀幹仍然被牢牢束縛在水球中，連頭上冒出一個小火苗，都會被周圍的鮫人馬上澆滅，虛張聲勢起來，也實是狼狽。

玩家和NPC們說說笑笑，誰也不把他的威脅和挑釁當回事，一部分繼續討論拔毛事宜，另一部分則是商量著要做個水牢來關他，熱熱鬧鬧，氣人得很。

只有袁瓊，不計前嫌，去弄了些豬肉餅來，掰成小塊，遞到鳳凰嘴邊，問他吃不吃不。

在她的認知裏，NPC都可以通過投餵來收服——從前律小江就是這麽收服蟒部落的。

鳳凰倒是想有骨氣，可是，肉餅，實在是太香了！

與眾人打過招呼後，何清陽牽著律小江，徑直去了周文的房間。

周文還是那個樣子，終日枯坐，雙目呆滯地看著窗外，越來越不像一個活物。

沒有人知道，馮朵朵，一個陌生女孩的死亡，為何對這個不問世事的古怪科學家造成了如此大的沖擊。

大家只是單純地、固執地、不懈地挽救他的生命，也希冀能由此挽救自己的生命。

只是這種挽救，卻是顯得徒勞。

一個在現實世界早已宣告死亡的人，在自己創造的龐大游戲帝國裏，已失去了生的意志。

【長河落日】：周文，我見過Catherine了。

周文的眼睛眨了眨，卻仍然沒有反應。

律小江與何清陽牽著手，隨著他坐下而坐下。

保持著戀人的聯結，讓她深感甜蜜與心安，渾然忘記了此前所有的忐忑和猶豫，也忘記問何清陽，他明明說退游是去公司處理事情，怎麽見到了Catherine？

【長河落日】：她說，你們的女兒沒有死，之前是為了怕你繼續糾纏她，才騙你的。

何清陽驚天一語，律小江和周文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卻原來，Catherine和周文曾經是一對，兩個看起來相差十萬八千裏的人，竟然在命運的捉弄下有過並不短暫的相交。

彼時，Catherine是初入公司的懵懂女孩，周文已經是頗受倚重的技術大牛，他的智力與技術、專業的成就、靦腆害羞的性格、真摯簡單的內心，都深深吸引了這個剛剛踏進社會的女孩。

Catherine擅長解讀人心，周文又偏偏簡單得一眼見底，她很快便與周文建立了關系。

兩人也曾有過歡樂甜蜜的時光，也曾真心相愛過。

只可惜，兩人的成長方向截然不同。

周文一心鉆研技術，只有極少的朋友，甚至幾乎沒有尋常的社交，在公司裏也不懂什麽人際交往，只因為技術實力過硬，也從沒受過冷遇，更從沒費力揣摩過別人。

他本以為自己是要孤獨一生的怪胎，沒想到，天下掉下一個可愛的女孩，愛他關心他，鐵了心要嫁給他，漂浮在愛情的雲端，暈暈乎乎就結了婚，生了娃。

但是漸漸的，隨著生活的風浪撲面而來，愛情也露出猙獰的面目。

Catherine開始流露出她入世的需求，她忘記了自己是怎麽愛上這個純真的人，反而開始埋怨周文不懂往上爬，埋怨周文不能給她和孩子更好的經濟條件，甚至因為深刻地感到周文無法依靠，而決心依靠自己，徹底投入到商業社會的競爭洪流中去。

她能夠洞見周文看不見的人心，願意結交周文瞧不上的朋友，漸漸八面玲瓏，長袖善舞，見多了“成功人士”的手腕，愈發瞧不上周文老實木訥的性格。

直到周文第一次看見她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半醉半醒，巧笑倩兮，在五光十色的長街上漫步，兩人爆發了第一次真正的矛盾。

矛盾爆發後，面對一片狼藉的感情，兩人也曾想試著修補，找回往昔的甜蜜，找回傾心的愛情。

可是不知道多久的拉鋸和痛苦，感情消磨，一回頭，兩人相距已遠。

曾經的戀人、夫妻，面對情感的鴻溝，無法彌合，最終選擇了分開。

孩子被送回老家，由Catherine的父母看護。

離婚後，Catherine風采不減，事業蒸蒸日上，周文卻舊情難忘，無法面對舊日愛人，最終選擇離開公司。

缺乏社交、內心孤獨的周文，既照顧不好自己，也照顧不好家人，雖然得到了大學教職，卻愈發混沌潦倒。

即便分開，他對Catherine和女兒都還有深情，有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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