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是怎麽就覺得，他出淤泥而不染，是一個有道德、有才華、有趣味的男孩子呢？

是因為當初他幫了自己，所以就有了光環嗎？

那他這次也不顧生命危險地救了自己，為什麽並沒有重燃愛意、只覺得他突如其來的吻粘膩而難以接受呢？

程蕊活了21年，這也是第一次戀愛，稀裏糊塗地開始，稀裏糊塗地失敗，心中還有很多想不明白，卻又不願找朋友過多傾訴，好在舟楫縣事務繁忙，占據了她幾乎全部時間，不至於終日在憂思中度過。

她原本只想好好發展舟楫鎮，感情的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突然對她生出執念，但隨著時間長了，兩人久不見面，必然也就淡了。

一時處理不了的事，就冷處理嘛。

誰知道那趙閱，自這一吻過後 ，更加瘋魔，整日差人來傳話。

傳達的無非是兩個意思：一是往日之事，都是他趙閱的過錯，他誠心悔過，深刻認識到從前的自己卑劣、配不上程蕊，決定洗心革面，從新做人，一心一意將程蕊當做自己此生唯一的伴侶，絕不再有任何瓜田李下的事讓她傷心，便是兩人的婚事，他也要跟家族抗爭到底，絕不讓她受委屈；二是約程蕊再見一面，讓他當面傾訴衷腸。

程蕊聽了這些反反覆覆、大同小異的傳話，心中毫無波瀾，不僅沒有對浪子回頭的驚喜，甚至當初失戀時的那些痛苦也一次一次被沖淡了，只是讓人每次都準備上一些新出的工具、武器等好貨，給飛月俱樂部的人帶過去，算是感謝趙閱此前的救命之恩。

進入游戲以來，她深受夥伴們的重托和依賴，走到哪裏都一呼百應，重大管理決策都由她拍板，不管是玩家還是NPC之間的管理協調都由她組織，甚至別人完成了一半的工程，管理中出的簍子，都是她來善後。

在這個游戲裏，沒有人誇她美麗，大家都信任她的能力，她自己也仿佛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自己，不再對未來感到混沌和迷茫，甚至那個大公司的高層Catherine，也被她拿來當反面教材進行分析和揣摩。

雖然增長了自信，發現了新的自我，但是在舟楫鎮的管理上，程蕊還是有如履薄冰之感，她深怕自己一個沒管好，弄出NPC嘩變或者起義，或者像蟒部落的阿難那樣的恐怖襲擊，害了小夥伴們的性命。

所以，比起聽趙閱那些沒營養的廢話，程蕊更關心的是舟楫縣的人口大爆炸。

此前因為鮫鮦帶隊的兵團四下清掃帶來的部落人，已經讓舟楫縣的人口升至7000人，這段時日來，因為生活安逸，住房充足，NPC們爆發出驚人的繁殖力。

在入海口對稱建造的兩個扇形城池，已經遠遠不夠人們居住使用，城外豪宅的建設已經儼然一個城市的外環，農田和畜牧向外搬了又搬。

原先用於解決城內住宅緊張問題而修建的豪宅，已經一建再建，農田和畜牧區也向更遠的地方一搬再搬，為了方便每個居民區內的人生活便利，對於糧站、食堂、打鐵鋪、醫院、學校、官衙等規劃也一改再改。

程蕊看著【統治】面板，人口快要突破10000了，大城市病初現，許多糾紛由此而生，這樁樁件件，哪一樣都比趙閱的事更讓她上心。

可她沒想到，趙閱竟然能不管不顧，以工資為要挾，讓飛月俱樂部的人帶他殺出一條血路，只是為了到內城來見她一面。

趙閱之所以膽子這麽大，主要還是因為原先那些一尾巴就能掃平一片原始森林的捕手都逐漸老去、壽終正寢了，蟒部落的血脈在安逸的生活中再也沒有誕生出新的捕手，從社區保安到城防巡邏，都是靠的普通人類居民。

飛月俱樂部的人還買了房住在外城區，對於舟楫縣的玩家來說，已經是緊密合作夥伴了，雖然他們各個都有極高的等級，但長久以來的和平共處，前段時間還一起攻略鮫人淚，雖然不說是情誼深厚，至少也是合作愉快，所以對他們並沒有嚴加防範。

更何況【小醜的信條】做人極有原則、有眼界，見過了舟楫縣玩家攻略NPC的本事，大家也相信他不會做殺雞取卵的事。

老實說，飛月俱樂部的人，也一點不想幹這事，實在是趙閱趁著【小醜的信條】出去練級的空檔，用俱樂部的工資要挾所有人，逼得他們不得不動手。

放在平時，趙閱也是個地道的生意人，這樣魚死網破、自損八百的搞法，他是非常反對的，但是心中見程蕊一面的執念，越來越深重，越是百般被拒絕，他就越是不明白，兩人也曾如膠似漆，程蕊看他的眼睛也曾有滿滿的星星，怎麽，怎麽如今竟是如此心硬呢？

更何況他以為自己殺掉的，不過是一些NPC，並沒有什麽影響，只要不傷害玩家就好了。

趙閱的隊伍，在城門口大肆屠殺的時候，為了避免進一步增加NPC的死傷，得知消息的程蕊不得不現身，答應與趙閱談一談。

只是殺了幾個NPC就能見到心上人，趙閱還在為自己的計策奏效而高興，程蕊卻是一想到這些死而覆生的NPC會更加聰明覆雜，像蟒部落的阿難一樣更不可控，就感到頭疼。

幸好屠城慘案傳信快，律小江腦子反應也快，趕緊讓人把還沒詐屍的NPC集中到醫院的空地上，然後裝模作樣跳一段大神，讓其他圍觀了此事NPC和死後重生的NPC都以為，他們只是重傷，被“神女”救了回來，只把這詭異的死而覆生當做神跡。

程蕊答應見面，卻不肯跟趙閱單獨見面，只是邀請大家一起坐下來吃吃喝喝，席間，趙閱幾次邀請程蕊密談，都被她糊弄過去。

直到眼睜睜看著飛月俱樂部的人都砰砰砰栽倒在地上，趙閱才後知後覺，重新認識了程蕊冰冷的眼神。

【趙閱】：你，你要做什麽……我可是你男朋友……是你的救命恩人……

【沒有心】沒做什麽，殺人者死，傷人者刑……

【趙閱】：那不過是一些NPC，是游戲的系統數據，難道你還要為了他們殺了我嗎？

看著程蕊冷冰冰的面容，趙閱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來不認識這個姑娘，不禁後退了兩步。

【沒有心】：你應該慶幸，今天闖下這樣的大禍，有人給你擦屁股，不然，這些殺不死的NPC重新活過來，心中滿是仇恨，你們那裏還有命在。

程蕊揮了揮手，讓人把飛月俱樂部的人綁起來，其中甚至有幾個打起了呼嚕，睡得可甜了，也不知到底是被下了什麽藥。

【趙閱】：殺，殺不死的NPC？

飛月俱樂部的人，一是靠刷副本練級，裏面本來就是會不斷重置的NPC；二是在大地圖上游走，殺了NPC也不會多做停留，從來沒想過大地圖上的NPC是服覆活而不是重置，更沒有像舟楫縣的玩家那樣，因為長久與NPC生活在一起，而發現NPC覆活後的變化。

【沒有心】：難道你們的隊伍沒有發現過，游戲裏的NPC，是無法被殺死的，他們被玩家殺死後，會很快覆活，保留多少記憶不清楚，但一定會更強，更聰明，更難對付。

【趙閱】：怎麽可能？什麽叫覆活過來以後更聰明？

【沒有心】：上次刺殺我的那個NPC，曾經就被玩家殺死過，覆活以後，他比其他NPC誕生了更覆雜的感情需求，而且他的感情需求是覆仇指向，所以才會心生怨懟，找機會刺殺我這個讓他不滿的人。

【趙閱】：怎麽可能……怎麽會這樣呢？那我們今天殺了這麽多人……

【沒有心】：放心，這些人現在已經覆活過來了，他們會記得你們俱樂部每一個傷害他們的玩家的臉，會用更覆雜的情感程序，記住這份仇恨……

程蕊惡劣地笑了，在月光下，負手而立，像一個冷酷無情的大魔王。

【趙閱】：蕊蕊，我也不想隨便殺NPC的……可是傳了那麽多話進來，你都鐵石心腸，只叫人送來貨物……可我不要這些，我要你的回應，要你的心，要我們倆還像從前那樣……

知道了害怕，趙閱的態度放軟許多，生意人，最放得下的就是面子，更何況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發自真心地愛上一個人，愛得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只恨不得將一顆真心剖給她看，任由她捏在手中把玩。

【沒有心】：前日你救了我，我很感激，跟從前你幫助我時一樣感激，但是，卻沒有愛了……我從前全心全意愛你，你只把我當做人生的一小段風景，如今我已經走出這段感情了，希望你也能看開點……你是個好人，不應該再做糊塗事了……

程蕊搖頭嘆氣之間，就嗖嗖飛出一張好人卡。

【趙閱】：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蕊蕊，我從前活得渾渾噩噩，不懂得什麽是愛情，雖然對你一見鐘情，但是沒有經歷過風雨的感情，實在太淺薄脆弱了，我當時也體會不到自己到底有多愛你，總是為了面子大放厥詞……如今，遇見了這些磨難，叫我好好品嘗了百般揪心的滋味，我才知道，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我只能愛你，別的什麽人也愛不了了……你能不能原諒我一次？和你戀愛的期間，我從來也沒有出軌過，只要你不高興，我以後一定離其他女孩子都遠遠的，絕不叫你傷心你難過……只要……

哀哀的懇求著，趙閱越說越難過，一個大男人，就差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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