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何清陽現在提起的，都是正事。

“按照那個劉國勝的說法，周文死在九天前，按照我進入游戲的時間和遇到的玩家等級，這個服務器也大概是在這個時間開始隨機吸納玩家的。”何清陽吃面很優雅，邊吃邊說也很優雅，跟律小江的土匪式吃法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周文死了，服務器就出事了。”律小江又喝了一口湯，她不愛吃辣，點的是紅燒牛肉面，面好吃，湯有點鹹了。

“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是周文以外失足落水，警察也確實沒有查到其他人侵害他的痕跡，他死了，就沒人維護服務器，所以服務器發生錯亂……”何清陽也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喝著最辣的湯，手指的每個關節到頭發絲，都仍然保持了優雅，讓律小江不禁懷疑他喝的其實是甜湯。

“還有一種可能呢？”律小江擡頭，虛心聽她的男神做分析。

“還有一種可能，是周文不是失足落水，是自殺。按照劉國勝的說法，周文深居簡出，平日裏吃住都在學校，也沒有朋友，也不愛運動，你就看他在游戲裏都不愛出門，為什麽會突然跑野外去？這個行動路徑就很詭異，所以不能排除他是專門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殺。”何清陽並非覺得自殺是天才的標配，而是就事論事地討論著這種可能性。

“他為什麽要自殺？對生活失望了？”律小江思考著游戲內那個她所認識的周文和真實世界這個聽旁人說來的周文，仔細琢磨著這個人。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他的技術研究好了，所以要以身證道，看看自己死了以後，意識是不是能永遠留在虛擬的游戲裏……”何清陽每次提出的設想，都讓周圍空氣一冷。

“其實我們一早就應該發現周文有問題，每次用鮫人淚暫退游戲，他都說不需要，一個人怎麽會不擔心自己在現實世界的身體呢？突然被拉進了游戲，哪怕再沒有家人沒有工作，怎麽會不想回現實看一看呢？可他就是一次都沒回來過，根本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現實世界已經死了！從這個角度看，你說的自殺更有可能！”律小江放下只剩面湯的碗，眉頭緊鎖。

這家小面館下午三點還人來人往，雖然不說滿座，但一直有人陸續來吃，陸續離開，這些人完全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裏，浪擲著時光，不懂得“今日”的珍貴。

不像律小江他們，時刻生活在死亡謎團下，越是想要破解謎團，越是陷入更深的無奈和憂慮。

哪怕知道始作俑者就在自己身邊，也不敢直楞楞去詢問，生怕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然而當律小江與何清陽回到游戲中時，本來以為很糟糕的局面，還能更糟糕——小學生馮朵朵死了！

周文本就沈默寡言，如今受打擊極大，不僅不說話，也不幹活，就一個人枯坐在他經常帶著馮朵朵一起搞編織的房間裏，誰也不搭理，只是低聲重覆著：“是我害死了她”。

馮朵朵是自殺的。

大家轟轟烈烈地搞建設，舟楫縣的防禦力量愈發壯大，科技發展速度也日新月異，游戲中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安穩，越來越欣欣向榮，只是誰也沒註意這個小姑娘，左右也不可能安排她真的幹什麽活，平日裏都丟給周文照顧，縱著她盡情玩耍。

可周文哪裏是個會照顧孩子的，加上最近馮朵朵上線下線不規律，他也無非就是在馮朵朵進入游戲的時候，陪著她，看著她不亂跑；在馮朵朵退出游戲的時候，守在安全屋，搞一些自己的織造，保護她游戲中的身體不被傷害。

更何況現在律小江已經在猜測，周文自己說不準都有什麽心理問題，就算他能感覺到什麽問題，哪裏還能救別人？

根據玩家們的回憶，馮朵朵好像說過，她的媽媽不肯留在醫院照顧她了，她最近昏迷醒來幾次，媽媽都不再守在床邊。

好心的醫生護士告訴她，她媽媽回去上班賺錢了。

其他玩家最小也是上了高中的何清渠，大家都知道，她這樣躺在醫院一會兒昏迷一會兒醒來，做了各種檢查又查不出原因，當然是花錢如流水，只要她沒有生命危險，她媽媽回去上班是遲早的事，也是必須的事。

然而在馮朵朵看來，卻根本不是這樣。

賺錢，又是賺錢。

賺錢永遠比其他事情來得重要。

賺錢永遠比陪伴她重要。

馮朵朵心中，成年人的世界是錯的，人生不應當是是一個賺錢的比賽，她希望能跟爸爸媽媽在草地上野餐，希望能一家人一起放風箏、釣魚、散步聊天，做一些有趣卻沒什麽意義的事。

然而這些都是可望而不可得幻夢，隨著她長大，父母越來越忙，經常一個星期也見不上一面。

這次暈倒進醫院，讓她再次感受到了深藏的母愛，那種被媽媽慈愛而擔憂的眼神註視的感覺，被媽媽不再柔軟光滑的手拂過面頰的感覺。

體會過了這些，就再難以忍受一個人望著醫院的天花板，幹熬著等待退出游戲的一小時過去；再難以忍受無論在真實還是虛擬的世界都沒有媽媽的感覺。

也許別的孩子早熟而獨立，遇到這樣的虛擬世界，能夠很快投入一個全新而廣袤的世界去探索、游玩……但馮朵朵不是，她像一朵日漸枯萎的小花，每時每刻都在等待母愛的澆灌，從媽媽的註視中、媽媽的擁抱中傳遞來的母愛，才能支撐這朵小花的生命。

沒有了這份澆灌，她很快就枯萎了。

也許她不是故意不吃東西來餓死自己的，但是她確實沒有了生的意趣。

周文和她接觸最多，也沒能及時發現這個孩子狀態不對。

在她的【飽腹】為零、所有數據全部下降的時候，在她【血量】極低，一動不動地平靜著聊天，一點也感覺不到饑餓和生命的流逝的時候，周文都沒有發現。

直到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終日沈默寡言的周文才驚懼交加，失態地大呼小叫，引來其他玩家。

然而等舟楫縣的玩家們趕到，地上除了爆出馮朵朵的一身裝備物品，已經再也找不到這個小女孩存在過的痕跡。

律小江與何清陽回到游戲裏的時候，已經是周六的晚上7點，聽說周文非常自責地把自己關在房子裏，度過了游戲裏的兩個日夜。

何清陽聞言大驚，連忙叫上其他幾個男玩家，不管不顧鉗制住周文，把他的個人狀態面板打開，一看果然【飽腹】為零了，其他數據也都在掉，幾人連忙七手八腳給他補狀態。

其他人本來還在馮朵朵這個幼小的生命消逝的悲傷中，看見周文這幅樣子，都有些驚魂未定。

游戲世界對人的影響太大了！

假如生命的流逝沒有痛苦，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數據，求生的意志是不是很容易就消失無蹤？

然而，盡管周文被救過來了，他卻拒絕跟任何人交流，也不再做什麽織造工作，就是終日拿著一個馮朵朵曾經贈送給他的簡陋小草人發呆，甚至需要有人守著他，定時給他補狀態。

他也不反對別人救他，就是長久地發呆，偶爾動彈一下，大家才知道他活著。

律小江看他這副樣子，也暫時不敢把此前調查到的結果告訴其他玩家，只怕其他人接二連三受刺激，再刺激到周文，情況就更覆雜了。

她與何清陽反覆商量後，決定周日早上想辦法去找到馮朵朵的家人，看看能不能有什麽突破，好撬開周文的嘴巴，得到脫離游戲的辦法。

就在眾玩家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繼續投入舟楫縣的建設中時，飛月俱樂部那邊又鬧出了幺蛾子。

本來飛月俱樂部那邊有個識大體的【小醜的信條】帶隊，一直也沒鬧什麽幺蛾子，甚至上次聯手批發鮫人淚，大家合作得還很愉快。

這次鬧騰起來，主要還是因為那個趙閱。

在律小江退出游戲的這十幾個小時裏，趙閱多次要求見見程蕊，都被拒絕了。

不怪程蕊惱恨，治療鮫鱈眼睛那日，趙閱在人群中追逐程蕊的身影，一不小心將她撲倒就算了，看著這個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這個倔強冷情的臉，他鬼使神差就吻了上去。

雖然周圍都是NPC的人墻，這一幕沒有被其他玩家看到，程蕊卻實實在在生氣了。

從趙閱的視角處罰，也許這是浪漫的相遇，是天賜的良機，是偶像劇男女主角命中註定的一吻，女孩子所有搖擺不定的心意，都會在這樣一個激蕩人心的吻中堅定下來。

程蕊堅定倒是堅定了，只可惜是反向堅定。

本來她只是從失戀的痛苦中走出來，除了感慨一片真心錯付、以後還是得靠自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報覆心，只想著與趙閱相忘於江湖就好，誰知這個男人不僅死纏爛打，居然還趁亂占她便宜！

氣頭上，程蕊念及往日種種，簡直覺得自己瞎了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