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律小江此時往外跑，根本不敢讓何清陽看到她臉上的慌亂和緋紅。

兩人上一次的獨處，還是上次送酒醉的何清陽回家……反正，她現在就像一頭嘗到了葷腥的猛獸，就連何清陽咽口水時滾動的喉結，都讓她想入非非，讓她想做一個不管不顧地把他剝光，看他萬年冷清的臉上露出不受控的神色。

等她壓制住自己禽獸的一面時，何清陽也追了上來，神色有一些哀愁，卻並沒責怪她為什麽一個人急急跑了。

兩人各懷心事，到了傳說中的302辦公室，卻發現門上了鎖，這一層都沒人。

“這……三樓也沒人……剛才上來發現一樓二樓也沒人……”律小江皺眉，“該不會，這棟樓已經廢棄了吧？”

“不像廢棄大樓，應該還有人辦公，走道也很幹凈整潔，可能我們今天來的不是時候……”何清陽正說著，就聽到一陣噠噠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很慢，很拖沓，腳步聲的主人似乎非常疲憊、沈重，隨著腳步聲，感應節能燈亮起來，照出一個細長的影子。

律小江雖然在游戲裏騷得飛起，在游戲外也膽子很大，但那時對人，對活人。

這個細長得妖異的影子，一閃一閃的感應燈，空無一人的走道，真的不是人間氛圍啊，如果不是何清陽用他溫暖醇厚的聲音低聲安慰“別怕”，律小江就算能忍住尖叫，也可能拔腿就要跑了。

等到影子的主人終於踏入走廊，他們才看清，這是一個身高起碼一米9的男人，本人就非常非常瘦，再加上燈光的效果，才讓影子看起來那麽妖異。

這個瘦高個，面上還戴個眼鏡，神情非常嚴肅刻板，還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起來確實有些疲憊。

“你們是哪個學院的？”來人一皺眉，發出高中教導主任般的質問。

“老師您好，我們是來找302的周老師。”何清陽也不答他問題，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來人臉上露出詭異的神情，用手環刷開了302的房門，也不關門，見他們在門口張望，也不離開，意識到他們恐怕不是學校的學生，眉頭皺得很深，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深刻嚴肅了，“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是M公司的員工……”律小江知道對方是個活人以後，眼珠一轉，宕機的大腦立刻活絡起來，現編了一套說辭，“公司現在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還是周老師在的時候留下的項目，所以還是得咨詢他……”

“誰派你們來的？”這位老師耷拉著眼皮，聽到M公司以後神情更不耐煩了。

“Catherine……”律小江小聲地把萬能的Catherine搬出來了，這真是他們四處調查都需要拉出來的虎皮。

“呵呵，這個女人，狗屁技術不懂，只知道搞辦公室政治……人在的時候不惜才，現在人都死了，她遇到麻煩，倒想起周文的好了……”

“死了？”

“周文？”

何清陽和律小江震驚到一齊發出驚呼。

律小江走在理工大學的路上，都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狀態——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

今天她與何清陽在302辦公室遇到的老師，叫劉國勝，跟周文一樣是計算機系的講師。

據劉國勝的說，這棟有著計算機室的老樓，連電梯也沒有，原本就是各系混雜公用的，後來大學擴建，各系都爭取到了更好的辦公樓，這棟樓雖然一直沒被推倒重建，卻因為設施過於老舊，後來只用作給一些講師和助教過渡期辦公用，這些人平時本就不在辦公室，所以顯得整棟樓更為冷清，除了負一樓的機房周文經常去照看維修，基本就沒什麽人。

律小江他們今日能遇到這個叫劉國勝的老師，也是因為他作為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剛忙完周文的葬禮事宜，正好回辦公室收拾東西。

沒錯，這個在劉國勝口中死掉的周文，99%就是律小江他們在游戲中遇到的那個周文，她看了劉老師給的照片，長相相同，姓名也相同。

根據警察的屍檢結果，周文在九天前就死了，律小江算了算，大概就是游戲服務器開始亂拉人進游戲的時候。

M公司的人之所以在服務器出事以後找不到周文，是因為周文那時候已經死了。

他甚至沒有自己的住房，從一個只身來到這座城市求學、工作的年輕人，到一個研發出《蠻荒時代》游戲雛形的技術大拿，他沒有戀愛，沒有組建家庭，一心只想構建一個夢想的游戲世界，可是M公司給了他資源建造游戲，是在商言商的，投資是要看回報的，在公司高層認為這款游戲已經足以投放到市場上賺錢的時候，因為游戲的情況還和周文的理想還有很大差距，Catherine等人和他爆發了激烈的矛盾沖突。

後來，當然是只懂技術、不懂人情世故的周文出走，黯然離開M公司。

本來他性格過於執拗，其他企業也不是很敢隨便招他這種把游戲當藝術品來做的牛人，還是因為朋友相助，才在理工大學找到一個講師的工作，不至於餓死。

按理說M公司是大公司，這些年給周文開的薪酬也不菲，但他一直沒有買房買車，甚至到了理工大學以後，他幹脆就住在辦公室，終日穿著不怎麽整潔的平價衣服，其他的老師學生也不太看得起他……又因他總是默不吭聲，有時候突然出現，跟個幽靈似的，差點成為校園怪談，只有同一間辦公室的劉國勝能還跟他聊幾句有的沒的，兩個人也是這樣才熟悉起來。

劉國勝知道周文的死訊，也是在前幾天。

有人報案，一條河流裏有浮屍。

警察完成了屍檢，發現不是他殺，應當是意外落水，沒什麽下一步的偵緝工作了，又通過DNA數據庫匹配查詢，聯系到學校。

學校翻了檔案發現周文沒有家人，這才托劉國勝老師去辦的喪事。

說是辦喪事，其實也就是把屍體火化了，又買了個公墓把骨灰盒下葬。

根據學校的檔案，周文父母已逝，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妻兒，孤零零一個活在世上，也沒法打開他本人的手環通訊錄去聯系什麽人，故而劉國勝也只是找到了當初介紹他進學校的那個朋友，兩人一起就商量著把事情辦了。

都是朋友，說悲傷是有些悲傷，但也沒有那麽悲慟，兩個大男人，對於周文的意外死亡，更多是對於孤獨天才的唏噓。

饒是這樣簡單的喪事，沒什麽儀式，忙活一天下來，還是累得夠嗆，以至於他跟律小江他們說話時，都是滿滿的疲倦和不耐煩。

本來律小江是很猶豫的，要不要把周文在游戲裏的事，告訴這位剛辦完喪事的劉老師。

但何清陽沒有猶豫，他溫溫和和地就把事情說了，而且沒有放過劉老師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劉國勝一開始當然驚訝！

但他也是搞技術的，比起驚訝，他更多的是興奮！

他知道周文研究能力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如果這兩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那周文不就等於在游戲世界實現了永生？

這會兒他倒來了精神，撐著疲憊的眼皮，用枯瘦的手抓著何清陽問東問西。

為免露餡，何清陽聽到技術問題，一律推說涉及公司機密，不能說。

等到好不容易從劉國勝那邊脫身，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兩個人本來只打算到計算機室隨便查查信息找找人就去吃飯的，結果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

“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廳，法式菜色，來都來了，要不去嘗嘗？”何清陽像是渾然不知自己的雙眼電力十足，仍舊一順不順地盯著律小江，滿心滿眼就她一個人。

“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館，辣味的，學長你不是喜歡吃辣麽，要不去嘗嘗？”律小江自然而然想起理工大學附近的那家面館，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問題。

“你知道我喜歡吃辣？”何清陽面上的笑容更暖，看著律小江的雙眼滿是期待。

“就……就，你說過啊……”律小江猛然想起，他喜歡吃辣，確實是個不為人知的事，他沒說過，他的公司也不知道，是她經常當尾行怪人的時候觀察總結的。

“我沒說過。”何清陽斬釘截鐵。

“我喜歡吃，我喜歡吃辣，你陪我吃行嗎？行了行了，還有很多正事要討論呢，就別糾結吃什麽這種小事了……”律小江有些懊惱，捂著咕咕叫的肚子走了。

她自己也沒發現他，她什麽時候開始對著高不可攀的男神使小性子了。

何清陽笑了笑就跟上，與之前的所有時候都不同，這一次律小江轉身就走，他沒有再覺得難受和失落，反而因為她知道自己喜歡吃辣，開心得不行，甚至突然有一點點理解了小女孩的羞惱。

嘬著面，喝了兩口熱湯，律小江的肚子活了過來，整個人也活了過來，何清陽沒再追問她為什麽知道他愛吃辣的事，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要是再追問下去，律小江總不能承認自己總是尾隨他、故意制造偶遇、偷偷觀察他的生活習慣吧？

總不能承認自己就是一個暗戀他的大變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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