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小江一直覺得，程蕊才是這片地方、他們這一夥人的靈魂人物，她自己最多算個特種兵，單兵作戰搞一些奇奇怪怪的突襲，或者發現一些奇怪的玩法還可以，但要統籌大局，還得聽程蕊的。

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其他玩家也對程蕊的管理非常服，最早的時候是什麽都聽程蕊安排，現在攤子大了，大家也形成了默契，順著程蕊的思路，自己找活幹。

比如現在，程蕊認為既然已經對周圍環境進行了肅清，就不宜再向玩家世界冒進，畢竟每一次的人口大增長，都需要規劃新一波的生產基建工作，確實也需要時間消化。更何況，全服玩家，按照M公司的預計大概有2萬多人，雖然已經比正常的服務器人數少很多了，但也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是像飛月俱樂部這樣的高手。

十幾個高手面對幾千NPC還能老老實實，如果有幾百上千這樣的高手聯合起來呢？舟楫鎮並不見得有絕對的實力碾壓對方。

按照程蕊的思路，還是要高築墻，廣積糧，有了絕對懸殊的實力，再向外推平。

所以到了真實世界的傍晚，除了還要做作業的高中生何清渠，其他玩家都齊聚游戲的時候，全都對程蕊的大方向十分讚同，每個人都自覺地在這個大方向上找活幹，一點不讓人操心。

如此幾日，舟楫鎮的玩家們就過著這種白日裏退游開展日常生活，晚上沒事或者睡覺的時候上游戲來練級提升生存實力的日子，原本生死攸關的RPG游戲，被他們硬生生玩成了悠閑種田基建游戲。

不再時刻活在對死亡的恐懼裏，游戲的世界仿佛只是一場夢。

到了星期五，游戲中的世界已經過去百餘年，人類NPC都死過兩茬了，原先蟒部落那些捕手都壽終正寢了，鮫人族看起來卻仍然青春長壽，像是不老不死一樣，再加上到淺海繁衍不再受限，人數越來越多。

只可惜鮫人們被各式表演壓榨了幾回眼淚後，感情閾值變高了，越來越不容易流淚，律小江甚至想出讓鮫人族的孩童也上學，定期考試、開家長會，然後偷偷收集這些無辜稚子的眼淚，以繼續維持大家下周的正常退游需要。

玩家們本來友好協商了，為了節約鮫人淚，周末都不下線，除了律小江和何清陽，其他人都要準備好營養液，通過游戲倉實現兩日不間斷上線。

為了不至於掉下太多學習進度，律小江這周除了在游戲上，就是在學校裏學習，所以想趁著周末大家都在游戲裏，去調查調查服務器的事，何清陽也聲稱自己有了新的線索，要跟律小江一起行動。

對於他們倆一起行動的事，除了小學生馮朵朵和孤僻安靜的周文沒什麽反應，其他人都是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而且也確實相信他們的機變能力和調查，相信他們能幫助大家夥徹底退出這個氪命游戲。

然而，就在周五的晚上，飛月俱樂部的人卻主動聯系他們，聲稱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事情是這樣的。

趙閱多次想找程蕊，都碰一鼻子灰，飛月俱樂部又不派什麽活給他做，整個人就在昔日戀情的回憶和今日無情的現狀中輾轉反側，從陽光帥氣的玩咖活脫脫變成一個陰郁神經病，無聊到開始觀察和記錄舟楫鎮的每一個玩家。

他開始發現，有些天，玩家們的行為就比較活躍，出城練級，搞建設，很熱鬧……而有幾天，就只能偶爾看到一兩個玩家出現在城頭上，更不見人出城。

本來這些都沒什麽，也可以理解為有些天他們集中建設城內，有些天集中外出練級。

但飛月俱樂部是得到過鳳凰羽的，【小醜的信條】拿著鳳凰羽試著短暫退出過游戲，得知了真實世界的時間，為了防止在游戲世界迷失，一直有記錄時間的習慣。

趙閱一開始還嗤笑他無聊，如今一對比，才發現這份記錄的用處——舟楫縣的人，都是在真實世界的夜間上線，白日龜縮不出！

出城或者不出城不是問題，問題是這些人的活動頻度和真實世界的時間關聯度太高，趙閱腦子一轉，猜測他們應該是能夠在白天退出游戲，回到真實世界……

然而，這怎麽可能呢？

千辛萬苦得到的一根鳳凰羽，只夠一個人回到真實世界一小時，對方也不過從飛月俱樂部得到了一根鳳凰羽而已，這麽多人這麽長時間的退游，至少需要成百上千的鳳凰羽……

所以飛月俱樂部的人跑來說什麽知道了他們的秘密，不過也是想詐一詐，看看能問出什麽來。

兩邊的人隔著護城河喊話，居民們拄著鋤頭看熱鬧。

【趙閱】：你們有大量退游寶物的事，不想讓全服的人都知道吧？

【大江東去】：你這個弱雞老板就是全隊命脈的事，不想讓全服的人都知道吧？

律小江沒有否認，而是把眼光投向了對面那個叫【知道不知道】的玩家。

這個女玩家會治療術，根據程蕊親眼所見，這名玩家醫治了瀕死的趙閱，治療術的等級應該不低，她早就把主意打到這個玩家身上了，只是一直不想暴露鮫人淚的事，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麽合理的把這人借來用用。

今日被飛月俱樂部猜到了退游的事，她不是沒想過把飛月俱樂部的人全部捉住扔進大牢，陪米娜、黎川行他們嘮嗑，但是人家確實沒犯錯，沒想害命，雖然現在互相放狠話，但【小醜的信條】一直以來做事有底線的那種風骨，又給了律小江他們奇妙的信賴感。

所以她決定賭一把，看看能不能把這只等級奇高的隊伍拉到一條船上來。

【小醜的信條】：我們大家在一起合作了這麽多時日，彼此也了解對方的為人，如果真的有退游的辦法，還望不吝賜教。

這個【小醜的信條】，說完還抱了抱拳，頗有江湖大哥的風範。

【大江東去】：有是有辦法，但是我需要跟你們借一個人，做個試驗，事成之後，如果能得到退游的寶貝，分你們一半，如何？

【小醜的信條】：我們老板……他……

【大江東去】：我不要你們老板，我要——她！

律小江得到程蕊的指認，手指尖一點，直直指向那個叫做【知道不知道】的玩家。

別說河對岸的飛月俱樂部玩家不知道律小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就是舟楫縣的玩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

然而大家還是相信她，靜靜等待著她的嘗試，看著她跟【知道不知道】嘀嘀咕咕了半天，又領著這位女玩家找到一個因為搞建築施工不小心生生砸斷了一條腿的NPC居民，【知道不知道】試著治療了這個無腿的居民，竟然真的讓他長出全新的腿來，居民直呼“神跡”，感激涕零，卻被律小江要求封口，對此只字不提。

如此又試了幾個殘疾的人族NPC，都證明【知道不知道】的治療術對NPC有大作用，新生長出來的肢體全都能正常使用。

律小江摩拳擦掌地命人叫來了全部的鮫人，說要給他們看見證奇跡的時刻。

今日鮫族被召集起來，只聽說了是關於鮫鱈的事，並不知具體為何，看樣子□□的，也不像要搞什麽演唱會，便百無聊賴又老老實實坐在律小江給他們規劃的位置上，吃著免費提供的小食，喧鬧得就像出來開郊游野營party。

【大江東去】：百餘年前，我在這片海灘上，遇到了鮫鮦、鮫鱈兩兄妹，當時我曾對他們說，這個世界上是有方法治好鮫鱈的眼睛的，他們恐怕以為我只是瞎說來安慰人……但百餘年過去，我要說，我真的找到了，現在，站在我身側的仙人，就是能夠生死人、肉白骨，如果她施法成功，便能讓鮫鱈重見光明！

鮫族新生代的孩子都知道鮫鱈，全族的大明星，自幼坎坷，身殘志堅，卻靠歌聲征服了人族，以一己之力開創了鮫族和人族和平共處的新世代，改變了鮫族繁衍過程中的腥風血雨，重新拓展了鮫族原本日益逼仄的生存空間，實在是鮫族的英雄。

唯一遺憾的，就是鮫鱈那一雙黑窟窿一樣的眼睛，人族看著害怕，鮫族初看也滲得慌。這兩個黑窟窿，是鮫族所有血淚的印記，是鮫族和人族所有仇恨的濃縮，時刻提醒著著鮫鮦和其他族人，他們被迫害被殺戮的往昔，是鮫族共同的傷痛。

如今，沒了眼珠的眼眶，竟然都能治好？

原本因為聽律小江說話而安靜下來的鮫族，又徹底沸騰起來，有不相信的，有激動的，有好奇的……

律小江又繼續她的長篇大論，什麽人鮫友好，鮫族和人族世代友誼長存之類的……得到了一陣陣掌聲。

在黑暗中靜默等待著的鮫鱈，握緊了手心，直到哥哥的手，牽住了她的，才稍稍安撫了她的忐忑。

她記得，鮫人的身體是藍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大海是藍色的，瞎了這麽多年，這些藍色卻一直活在她的心裏。

如果她有了眼睛，是不是就能再次看見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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