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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難走 今夜他本就為坦白而來,此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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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白晝時間長,天邊那顆太陽還未落下山,就到了寅時二刻——該關城門了。守城兵目送著趕集百姓出城,便等著鳴鼓關城門的哨音。

而就在這時,路的盡頭來了一位和尚,行走輕緩,速度卻不慢,不過眨眼的功夫,就站在了城門口。

守城兵不自覺揉了揉眼,疑惑道:“大師,可是要進城?”

眼前的白衣僧人,身材高大,面容清俊,有著一雙不太相配的桃花眼,眼角的幾絲細紋不添半分疲態,卻更顯幾分意韻。

當年高祖起勢,除了眾多江湖游俠、世家豪族甘願受其驅使外,佛道兩家也曾下山入世,人數之多甚至成了跟隨在高祖身側的兩支軍伍,一軍名羅漢,一軍名靈官。到了如今,佛道兩家俱是廣平朝根基最深、底蘊最厚的國教,所以下山行走的道長女冠亦或是男僧女尼,都深受百姓敬重。

“貧僧受邀,來為主人家消憂解難,還望壯士通融。”

聲音悅耳,可能是念多了佛經,聽在守城兵耳朵裏就更覺得出塵了,他忙笑道:“反正還未到時間,大師進城就是。”

白衣僧人雙手合十道了謝,便往城中走去,漸漸沒入街上如織人流,消失不見。

城門臨近的一處餛飩攤,餛飩皮薄餡大,清遠雞熬煮慢燉吊出的清湯鮮美馥郁,湯中的碧綠蔥花溢散著絲絲香氣,有一位女子埋頭吃的酣暢又專註。

然而在白衣僧人經過的瞬間,女子霍然擡頭,盯著僧人消失的方向,修行不動明王經所成的堅定心志,也有一絲失守。

原來是十年未相見的故人,在此地此情此景相逢。

女子杏臉桃腮,全身上下卻全被冰寒徹骨的殺意籠罩,冷笑間將餛飩囫圇吞下,“劉伯,結賬!”

夜幕慢慢昏沈下來,大街上行人漸少,整座府城便愈發顯得靜謐。

殷紅袖三人早已各自回房休息,任言淵與鄭思渺合住一間,靠在二樓最東,往前緊挨著的那一間便是殷紅袖所住。

這樣安排倒是妥當,鄭思渺右臂雖有傷,但與人對敵無礙,只需拖延一瞬,便能讓殷紅袖趕來馳援。

只不過,下午那件事發生得讓人措手不及,三人好一會兒才找回神智。鄭思渺迷迷蒙蒙地嘀咕了句,大伯不厚道這不是坑人麽。任言淵便安慰道,此事不能妄斷,順其自然便是。

三人所知有限,往下推斷不過是白費力氣,還不如先想著養傷,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這家常安客棧想來近幾年生意慘淡,房間內的陳設只沾得上素潔二字,只有兩張扶椅一桌一床,此刻殷紅袖便盤坐在床榻上閉目養神。

待隔壁房間有道呼吸漸漸平緩,殷紅袖募然睜開了眼,神色平靜下床倒了兩杯茶,又在扶椅落座。

她在等人。

正如殷紅袖所料,半柱香時間不到,門口便傳來一陣敲門聲:“殷姑娘,言淵還有要事相告。”

“門開著,進來便是。”

聲音稍冷,推門而入的任言淵有些手足無措,也不知到底是因夜闖女子閨房羞煞,還是因為接下來要說的事而感到慚愧。總之就是任言淵紅著臉站在房門出吶口無言,殷紅袖神色從容將視線停留在讀書人身上,也沒有想說話的意思。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凝滯起來。

突然間,白衣讀書人彎腰長拜了一禮,“殷姑娘,我此前有所隱瞞,實在萬分抱歉。”

殷紅袖淡然說道:“我知道,你起來罷。”

任言淵滿臉錯愕,道:“殷姑娘是從何時知道的?”

“我只是猜測而已,具體情況如何還需要你解答一二。”

殷紅袖指了指邊上的扶椅,示意任言淵坐下,“收到鄭懷仙死去的消息時,距你離開軍營不過兩日。像你這般沈穩的性子,沒有想過回頭確認消息真假麽?加上有鄭思渺這個親侄在,我這幾日觀其性子,不像是一個按捺得住的人,便從未吵著回去軍營麽?我看未必,只怕你也是用其他說辭來隱瞞下真相吧。你如此行事,倒像是知道鄭懷仙兇多吉少。”

此番推理再合情合理沒有。

任言淵恍然大悟,由衷嘆道:“殷姑娘實在冰雪聰明,一切都瞞不過你。”

今夜他本就為坦白而來,此刻便再無顧忌,將所有原委一並說了清楚。

事實是,任言淵孤身前往軍營時,便知道此行極有可能一去不回。

時間倒回一個月前,從任言淵意外在縣衙外救下的一位男子說起。

廣平朝國力強盛,周邊諸國百年來從不敢大舉進犯。在□□廣開貿易後,曾言道,自古皆貴中華,南蠻夷狄,朕獨愛之如一,對外族游歷國土的限制極其寬泛。

男子樣貌不似中原人氏,暈倒在縣衙大門前,曾竭盡全力往鳴冤鼓敲了一擊。

既鳴了冤,就有情可陳。

出於探究的目的,任言淵將人擡了回去,又請了官家大夫過來醫治。誰料郎中查看後便直言男子奇毒已深入骨髓,藥石無救。果不其然,男子醒來後咳血不止,連想完整說句話都無能為力。

在男子清醒的最後一刻鐘,他擡起不停顫抖的手指,蘸著咳出的汙血在床邊寫滿了數行血書:

還請大人代為告知鄭懷仙將軍,伍某萬幸沒有辜負將軍所托。

任言淵還記得男子望向他時的目光,覆雜難明,有解脫心喜,有一腔孤勇,唯獨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映襯著床邊的血書,只覺得震撼莫名。

在他鬼使神差般應下後,男子似放下心中巨石,含笑而逝。

人之將死,其言也真。

男子死前曾留下與鄭懷仙傳遞信息的方式,任言淵便決定試一試。沒想到在消息傳出的第二天,鄭懷仙居然在深夜悄悄來見了一面。

“見到鄭將軍之後,我才知男子一副南疆人的五官模樣,卻是這次活下來的最後一位鄭家家將。一年前,鄭將軍察覺邊境頻繁異動,猜測南疆皇族生了起事的異心。便命鄭家幾位家將暗中前去打探消息,幾經波折,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險總算有些收獲,之後一路逃回蜀州,到渠縣時已油盡燈枯,無力再逃。”

燭光搖曳,殷紅袖沈默無語,靜靜聽著身邊任言淵的訴說,想來當時情況男子也是孤註一擲,想抓住所有機會將信息傳出,早已無力確認救命的朝廷官員是否可信。真要說的話,上天垂憐罷了。

“那後來呢?”

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那一夜,鄭懷仙站在家將屍首身前,眉峰間滿是痛悔,對任言淵嘆道,全怪自己察覺的太晚,不僅僅是未察覺南疆人的浪子野心,也未發現朝廷之中竟有人借邊貿往來,暗中襄助!

任言淵聞言神色大變,忙追問詳情。

鄭懷仙卻說,事已至此,只能盡力補救,無奈此番年前回京,已被人下手種下蠱毒,最晚不過半月就將毒發。

說到這裏,任言淵難得神思恍惚,“那夜鄭將軍與我商議,定下兩事。其一,需有人將收集到的證據傳給遠在京城的二妹,他對二妹極為敬重,身為鄭家家主又心思縝密,接下來的事交給她來辦,他死而無憾。暗探既然在南疆暴露,鄭家留下的暗線明顯已被他人知曉。鄭將軍原想將此事托付給思渺,我便提議,不如交給我。”

這是何意?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也敢插手麽?

“第二件事便是,鄭將軍的死了。”

任言淵幽幽道:“據鄭將軍說己身毒蠱名叫九陰,初期只會讓人覺得體寒,以九日為一期,九陰九期,一日冷過一日。經九九八十一日,毒蠱發作之日,中蠱者血冷如冰,五臟六腑全都化作血沫。”

“九陰蠱自三百年前從南疆冰夷族現世,從未有人能將它破解。”

殷紅袖垂下眼簾,如此說來,鄭懷仙確實沒有生路可走。

任言淵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此番鄭將軍領兵回邊境,倘若他中途出了意外。這五萬新軍就會面臨群龍無首的局面,朝廷自然會派人接管。在這樣的情況下,距離蜀州最近的武將,就是異姓藩王魏天和了。”

殷紅袖黛眉緊皺,按那位報信男子所說,南疆皇族有起事之心,這五萬新軍將來可有大用。

“所以我們想出一個法子,鄭將軍假裝舊疾覆發,提前幾天便暗中傳令絕對可信的西南守軍二將前來接應。我作為鄭將軍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便可引誘幕後之人對我下手,同時借由暴露的暗線放出消息,鄭懷仙托付給我一封極隱秘的書信。”

這計可謂一石二鳥,一來能確保五萬新軍能順利到達西南,二來可讓任言淵這只餌,釣出幕後之人多步暗棋。

能朝武功不弱的鄭將軍下手,這人必定是他親近之人,會在哪裏潛藏?

幕後之人又深知鄭將軍必死無疑,只待鄭懷仙死去的消息傳到上京,就可在朝中運籌盤算,別說五萬新軍,就是西南兵權都能做夢肖想一二了。得知鄭懷仙只是舊疾覆發,任言淵不信這人能穩坐垂堂,更不信他會對鄭懷仙死前托付的書信無動於衷!

殷紅袖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那些證據又如何傳回上京?”

任言淵答道:“鄭將軍已將證據藏在思渺身上,待我們回到上京,鄭家家主自有法子得知。暗線發出的消息只是幌子,就算我途中被捉走,從我身上也探查不出任何東西。”

這回輪到殷紅袖對任言淵此人敬服至極了,她雖聰敏,但大部分時間懶得動腦,是因為沒有人能從她手中占到便宜。光聽今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虛虛實實就有點讓人頭大。

任言淵說完,小心瞄了瞄紅衣女子,像生怕殷紅袖生氣,補充道:“至於令師的事情,我只是在出發前聽鄭將軍曾說找了一位幫手,此行回京便是有驚無險。”

此刻真相大白,殷紅袖倒生不起什麽被人蒙騙的氣,兩人相遇不過萍水相逢,單憑一支墜雲令,還不夠讓人全盤托出,任言淵隱瞞行事,她可以理解。

“你不怕嗎?”

殷紅袖說得極為認真,眼前這位讀書人膽色凜然,讓她覺得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

“我任言淵讀書二十載,自讀書之初,就讀過這句話,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任言淵說得也極為認真,溫和又堅定的聲音就散在客棧房間中,“我有一身正氣,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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