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轉眼兩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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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追了幾步,便只看到一個嬌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天際,纖細手臂上的輕紗與流雲融為一體。

最終,除了這次外,他便再沒見過她。

那次跑得太快,到底是沒看清臉,故而每每想起,能記起的,就只有那張看起來極其兇惡的臉。

再看她那時的恐嚇,估計也是不想要這樁婚事,他心底有一絲失落,倒也不礙事,習慣了順其自然,便對這種事沒什麽過多想法了。

因此,他每日如平常那般練劍,順帶等著她退婚的消息。

只是那退婚的消息還沒等到,卻等來了血染的噩夢。

他被那個從小到大一直陪他練劍的少年捂住嘴,按在角落,眼睜睜看著父母倒在血泊中,他那不靠譜的父親合眸時看見藏在暗處的他,安然地閉上眼睛。

或許父母這輩子也不只做了生下他這件靠譜的事,關鍵時刻,他們仍然記得自己的孩子,明知死路一條,也要回來救他。

他身體麻木,體溫漸漸變冷,血液仿佛從身體裏流失,眼睛看不到一點光亮,被少年拖著從暗道裏奔逃。

是失明了?還是五感盡失?

他好像已經無力去顫抖,無力去害怕了,只能麻木地睜著眼,木然地跑著。

“去玄族,我們一定會為他們報仇的。”少年嘶啞地說。

他聽不到少年在說什麽,也不敢回頭,因為害怕自己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容時,該用什麽去面對?

失控?瘋狂?悔恨?痛苦?

那些都是他的家人,好些前不久才同他說過話,同他一起練劍,同他一起嬉笑,他的父母身上還帶著給他準備的禮物……

現在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在了他的面前,被屠殺,被踐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表情猙獰地倒下去。

而他做了什麽?躲在最深處,守著自己的命,用他們幾千人的命,換他一個人的命。

最後所有人都死去,他們仍是沒有從暗道裏走出去,仙族安逸太久,所謂的暗道,早就消失了,他們被困在裏面,無處可逃,只能等著魔族的殺戮。

魔物一點點地靠近,他們兩個再無藏身之所。

即便有趕來援救的仙族,也找不到他們的位置,因為沒有誰會知道這裏。

少年嘴唇哆嗦地道:“少主,你是我們季家最後的希望,一定要逃走!”

說完,他提著劍就沖出去,回頭對他害怕地嘶吼:“快跑!少主!快跑!”

他咬牙沒命地往前跑,身後一陣哀嚎,他回頭,少年雙手雙腳被斬斷,臉上帶著淚,表情扭曲,少年想說話,嘴巴卻被砍掉。

鮮血橫飛,他似乎還能聽到他叫他快跑,別回頭。

然而下一瞬,他就只能看到一個沒有下巴的頭,凸著眼睛瞪著他。

他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最後一根弦繃斷,他停在原地,看著他們發瘋了一樣湧向他,他忽然就不想跑了,低頭看著腳下踩著的屍體,其中的面孔是如此熟悉,他從他們身上踩踏而過,有些只有短肢,可從殘臂中他也能認出這是誰的手。

天旋地轉,他體內似乎有什麽在狂嘯,他拔出劍。

殺戮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停下。

這樣真好,所有的愧疚都可以消除,他很快就要去陪他們了,可是一想到死,他又覺得心一陣絞痛,淚無聲地滑落。

這幾千人,就是為了他的命才犧牲,他死了,那這些人的戰鬥有何意義?

他們的死到底有何意義?

他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眼睛被血蒙住,沒有關系,他揮著早已卷了刃的劍,一個又一個地收割生命,突然之間,手中一陣劇痛,劍掉在了地上,他去撿,卻發現自已已經沒有手可以拾起了,他的右手已經被砍斷。

他被踹倒,他們怨毒地俯視他,看螻蟻一樣看著他掙紮。

劍穿過他的右胸,他吐出一口血,那劍抽出來,反覆地刺在他的身上,他掙紮,卻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他什麽也做不到。

他最後只能辜負他們的期望。只能看著他們的生命毫無意義地死去。他躺在凹凸不平的屍堆上,靜靜地閉上眼睛。

時間在這一刻忽地變得緩慢,等了許久,那最終能奪去他生命的一劍遲遲沒有落下。

“小姐!別過去!”

身上踩著的腳忽然消失,天上下起了雨,大顆大顆的雨水把眼睛裏的血洗幹凈,一片血色中,她沖過來,白色的衣裙與順著雨水淌過的血融為一體,就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把這一切罪惡都燒盡。

又像是天光,破開一切魔障,開天辟地,把這個世界洗滌。

“阿辰,一切都會過去,我帶你回家。”她渾身浴血,抱著他道。

“她最後也死了吧。”心魔站在幻象裏,看著正在整軍的少女,她年歲不大,身上的威嚴卻不容人忽視。

在這人心渙散的時候,仿佛是一盞能聚集螢火的燈盞。

魔族來襲兇猛迅速,幾乎沒有哪個仙族能反應過來,到得他們反應過後,這世間有反抗之力的仙族已經所剩無幾,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玄族。

做完這些之後,她便悄悄離開,似乎要去找誰。

這是心魔進來的目的,她跟著她。

彎彎繞繞,過了兩刻鐘,她來到一處草叢,撥開茸草,那個斷臂的少年在裏面坐著,她不言,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下。

心魔在他們兩個身側站著,明辰還在夢裏做季辰,發現不了她。

過了許久,柒彤道:“明日我要出征。”

“嗯。”

“這次集結所有仙族的力量,一定能將魔族盡數剿滅。”

“嗯。”

她看著他的樣子,放在身側的手擡起來,搭在他的肩上:“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麽找到你的?”

他轉頭。

她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羅盤:“你爹有次喝酒忘在我家,裏面的指針是用你的命石磨成的。”她把羅盤給他。

他怔了怔,手拿著又放回去,放回去之後手頓住。

他們兩個是什麽關系?命石這種重要的東西,只能給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們兩個的婚約本就是要解除的,更何況如今的他是個廢人。

“等我回來的時候再給我。”她握著他的手,“到時候,我們就成婚吧。”

他楞了楞,阻攔的話默在了嘴裏。默了許久,他左手捏住自己右手空蕩蕩的袖子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有我就夠了,你守在這裏,等著我們凱旋。”她道。

望著她眼裏堅毅的光,他默默地點頭:“……嗯”

第二日,他看著他們浩浩蕩蕩地出征,在城門口目送他們,她回頭對著他燦然一笑。從此這一笑成為永恒。

“辰少主!快走!小姐命我護你離開!”

“她呢?”

“小姐她……”

左手抱著的劍“哐”地掉在地上,他瘋狂地跑出去,一片死寂的古城裏,她的頭被掛在城門口……

死無全屍!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見自己的手臂上空空如也,他握劍的那只手早就沒了。

“殺了你們啊。”他仰面嘶吼。

他的頭開始作痛,身上的靈力亂竄,右手不受控制,心魔在一旁冷笑地看著他,看著平日裏清冷孤逸的男人痛苦掙紮,唇角的笑意愈深。

“你一輩子都想去握著她的手,可你的手早就沒了,沒有手的劍仙還是劍仙嗎?你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護不住,你以為找這麽一個說像又不像,說不像又像的替代品就可以了嗎?”她俯下身,挑著他的下巴,“為什麽就不能乖乖地來找我呢?你看我變的多像,放棄抵抗,歸順我,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他望著面前這張熟悉的面容,有些恍惚,遙遠的記憶飄來,她似乎真的完好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麽真實,手中的溫暖依舊。

“我那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沒有找到我。”他輕聲道。

“嗯,因為有人阻擋我去找你,現在沒關系了,我就在你的面前。”她捧著他清俊的臉。低著頭吻下去,剎那間,身子失去平衡,衣袂飄揚,白色的廣袖落在她的身上,她被壓倒。

本該是輕柔觸碰她臉龐的手,緩緩地移動到她的脖子上,便停住。

那只溫柔的手突然錮住她的脖子,黑暗中,明辰眼眸漠然,眼神銳利如刀,閃著寒光。

這剎那間的變化令心魔始料未及,化成人形本來是意味著她的強大,可她沒想到,此刻這個實體卻讓她受制於人。

“你這是做什麽?”她驚恐地大叫。

沒有人回答她,磅礴的靈力排山倒海而來,化作無形的鎖鏈困住心魔。

屋內狂風大作,紗簾卷的漫天飛舞,桌上和架子上擺放的瓷器通通掉落在地碎裂,夜空突然湧來無數烏雲,黑壓壓地幾乎要把地給壓住,沈雲之中電閃雷鳴,猶如萬千戰鼓擂響,廝殺一片。

心魔掙紮,卻被那渾厚的靈力包裹,強大狂暴的靈力夾雜著主人的怒氣,她拼命地掙脫這束縛,不料她越掙紮,這靈力越狂暴,最後她被迫退了人形散成一團黑霧,她終於開始害怕了。

“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會再引出你的夢了。”

男子卻置若罔聞,擡手振袖,撫平袖子上的褶皺。

“你連最重要的人都要殺!”心魔在結界裏嘶吼,猙獰地看著他,她將柒彤的臉幻化出來,那張臉神情恐怖,正在遭受痛苦。

“從前念你因悲念而起,欲放你一條生路。”明辰道,“卻不料你一直跟了我五百年,仍是執迷不悟。”

“我想要的,不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他的手微擡,手掌收緊,結界裏便只有一團黑霧在空中沖撞,磅礴的靈力帶著恐怖的威壓將其碾滅。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下來,裏面一片黑暗,好似什麽都沒發生。

電光從天際閃過,帶來片刻的光明,那一瞬間的光透進窗子,把屋子照亮,滿地狼藉提醒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院子外下起了珍珠般大的雨點,嘩啦啦地濺在草地上,就著路旁燈籠裏的明珠忽明忽暗,屋檐很快落下一串串水線,結成一片水幕,把樾居與整個浮渡谷隔開。

做完這些,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用自己最痛苦的夢,讓心魔放松警惕,再動用全部靈力,一舉誅滅,靈力沒了,尚可回覆,痛苦的往事回憶起來,卻一點都不好受。

他擡手抹去嘴角血跡,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神劍,望著黑暗中重重雨幕裏漸漸明晰的身影。

傾盆大雨嘩啦啦地下著,樹葉上沾染的塵埃被洗蕩,草地裏的水倒映夜空裏閃過的電光,明明滅滅。

樾居靜悄悄的,古樸的屋子隱沒在雨幕裏,屋前的青石板上積著水,雨滴滴答答,映著東海明珠璀璨的光,一地光華,仿佛正等待著誰的歸來。

雨幕裏,她單手擋著頭提著裙裾匆匆地跑來,濕漉的長發滿是點點雨珠,在明珠的照耀下閃著晶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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