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謝道燦還在原地,一根手指都不肯妥協。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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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不能先不介意麽?”

“什麽都不介意,像這樣亂七八糟地見面,就是謝道燦要的‘戀人’麽?”

白遵守想起吳荷拉的話。是有點不一樣,謝道燦以前從來不這麽認真地聽他說話。那雙眸子深深的,好像要把每個字都記住似的。

越是這樣,白遵守越相信,這兩年一定有什麽事在他身上發生,謝道燦越是隱瞞,他就越是不安。

白遵守說,謝道燦不在的這兩年,對我來說每天都是一場戰爭。想著你像你父親那樣,孤零零地埋在誰也不知道,誰也聽不見的地方怎麽辦,想著你像我父親那樣,躺在醫院裏不能動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照顧怎麽辦。對我來說你在世上的某個角落,平靜地生活著只是不記得回來,就是上天最大的仁慈。

“不能給我那樣的仁慈麽?”白遵守說。

“可是我記得你。”像一句懇求,謝道燦這麽回答。

他沒繼續攔著他。

白遵守沒有停留。

“你不喜歡我了。”他聽見謝道燦在他身後說,“這麽說的話,就不來找你了。”

白遵守沒有回頭,像是不想讓他聽見:“我喜歡我的,你不用出現。”

謝道燦從背後抱住了他。

☆、—26—

那是第一次,謝道燦那麽明白地表達身體上的依賴。

他在白遵守頸後落下長長的吻,像小貓一樣嗅著他領邊的氣息,雙臂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白遵守掙開他,踏出銀杏樹林,趕上一趟巴士,線路都沒看就乘上去了。

那個吻一直在那裏,灼著,疼著,像有生命一樣。

一整夜,白遵守蜷在床上沒翻過身,冰涼的指尖壓著那個人吻過的地方,讓它平靜下來。

窗上隱隱泛白,才終於對自己承認,那樣的依賴,他也有,好像被謝道燦擁抱了,那顆懸了兩年的心,才真正落回屬於它的位置。

了悟之後,心事一下輕了好多,困意擁上來,攜著暖和,在將夢未夢之間,覆排著銀杏樹林的見面。

他想,自己還是過於小氣,下一次,至少不要背對著他。

謝道燦消失了一個多星期。

星期四午休時間,吳荷拉晃到資料室,倚著門,對白遵守說:“梁次長周末要跟我們部聚餐,我推薦了媽媽開的炸雞店。”

埋在書本中的人只嗯了一聲。

“告訴謝道燦了,說是會去的。”

白遵守擡起頭。

“前輩,Fighting!”

吳荷拉握了一下拳頭,才轉身,白遵守叫住了她。

“你見過他?”

吳荷拉有點得意,晃了晃手機。

白遵守想問什麽,終於沒有開口。

“電話號碼不會告訴前輩的,明天見了面自己問問吧。”

吳荷拉吐了下舌頭,跑了。

聚餐那晚,梁次長照例八點半準時應著妻子的電話離席。

留下的圍著長桌真心話大冒險。

謝道燦沒有出現。

當媽媽的把吳荷拉拽到後廚小聲嘀咕,說盯了一晚上,那孩子吃得也太少了,是不是媽媽做的菜不合口味,還好一早就煲了湯。一邊說著,一邊滿滿盛了一碗湯,叫給白檢察官端過去,吳荷拉把碗接在手裏,媽媽又往碗裏夾了幾片五花肉。

白遵守坐在小店一角,臨窗望著街景。

街對面好像有個賣藝的,一群年輕人圍著,不時傳來吉他聲,和圍觀者的尖叫聲。店裏吵鬧,街上也吵鬧,聽不清唱的什麽。

等到吳荷拉守著白遵守把湯喝完,桌邊的人醉得七七八八,街上的人走得零零落落,這夜終於冷清下來。

圍觀者散了,吉他還在彈,歌還在唱,那個人唱著——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歌者一邊撥著弦,一邊擡起頭,朝白遵守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白遵守看了吳荷拉一眼,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竟然從不知道,謝道燦會彈吉他,歌唱得也很好,他還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白遵守這麽想著,忽然聽見那邊叫了一聲“道燦哥哥”。

一個好看的姑娘站在那個人跟前抹眼淚,像是吵架了,主動來和好的。

謝道燦仍然顧自彈著唱著,姑娘索性坐在街邊,挽著他的手臂,挨著他的肩頭,聽起歌來。

吳荷拉沒料到這麽覆雜,趁著母親大人叫洗碗,跑回後廚去了。

小店沒什麽動靜,謝道燦使了個眼色,姑娘點了點頭,隱蔽地對他笑了一下,站起來,一步一抹眼淚地走了。

歌換了三四支,白遵守安靜地聽著。

忽然,歌聲和吉他聲都停了。

白遵守望過去,一個富家少爺,身邊跟著管家,趾高氣揚的,好像往謝道燦腳邊的琴匣裏扔了一張支票。

謝道燦擡起頭,看著扔支票的人。

僵持了一會,管家堆起笑:“我們少爺只是太喜歡您的音樂了。”

“不是唱給你聽的。”謝道燦說。

支票的主人居高臨下,捉住了他的下巴。

“唱歌也行,別的也行,陪我一晚,支票上的數字隨你寫。”

謝道燦笑了。

“有錢了不起麽?”

那人也笑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把它拿開了。

白遵守俯身,拾起琴匣裏的支票,還給他。

“就這麽走吧。”

那人楞了楞,看了看樣貌相仿的兩個人。

“關你什麽事?”

白遵守亮了一下公務員證。

“藝人街頭演出要申請執照,經過審批才能在限定區域內表演,現在是非法交易,要我跟您的律師談談麽?”

沒等任何人反應,白遵守攬過謝道燦的吉他收好,關上琴匣,一手拎著,一手拽了謝道燦一把,謝道燦站著沒動,白遵守也不勉強,兀自往街的盡頭走。

謝道燦看了剛才的“富家少爺”一眼,那人手掩在袖口下,跟他打了個OK的手勢。

“白檢察官這是在濫用職權麽?不是說你喜歡你的跟我沒關系麽?我和誰非法交易難道跟你有關系麽?”

謝道燦大步追了過去。

“跟你長得像就有管轄權?”他抓著白遵守的腕子,“哪兒是你們刑事六部的管轄範圍,要不要蓋個章?”

白遵守想掙開,想回擊,可是聽著這樣胡攪蠻纏的話,竟然生不起氣來。

“讓我回到自己的軌道,謝道燦呢?謝道燦的人生什麽時候開始呢?”

“我也想,可我不是你。”謝道燦說,“你沒有謝道燦照樣可以是堂堂的檢察官。我沒有白遵守,什麽都沒法開始。”

這是一句讓白遵守沒辦法的話,他沒說什麽,拉著謝道燦轉過街角,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他把謝道燦塞進車裏,給了司機一張整錢。

司機問去哪兒,謝道燦說聖瑪利亞醫院。

後備箱升起來,白遵守安放吉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司機說太遠,這麽晚了,去不了。

兩個人一把吉他,並肩站在街燈下,把出租車送走了。

他們乘上了末班巴士,回白遵守家的那一趟。

謝道燦打著瞌睡,巴士一晃,碰到了身邊人的頭。

悄悄睜開一只眼睛,隔在兩人中間的吉他移到窗邊去了。

他借著巴士右轉,靠在了白遵守肩上。

白遵守沒反對。

謝道燦閉著眼睛也知道,那個人的手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把手伸過去,摸到了那個人的指尖。

把指尖去纏他的,他也沒反對。

謝道燦還是沒有睜眼,笑了笑,手指滑進白遵守的手指間,十指漸漸扣緊了。

玄關的燈亮了,白遵守放好吉他,蹲下去,找了一雙備用拖鞋,拋給跟著他進來的人。

就像是撿了一只流浪貓回家。

可是貓這會太安靜了,讓他心裏莫名地惴惴起來。

“除了聖瑪利亞醫院,就沒有別的住處了麽?”

他回身問他。回答他的是一個擁抱。

謝道燦撲上來,吻住他的唇,把他壓在玄關的墻上。

☆、—27—

這個吻和從前不同。白遵守模糊地想。

從前是小貓的話,那此刻吻他的一定是一只大型貓科動物。

謝道燦像對待獵物一樣,把白遵守困在織體間,好像要他的每一寸都染上他的氣息他的味道。

認識這個人這麽多年,白遵守第一次有招架不住的預感。

他對付著這個吻,小臂擋著挨過來的身子,拼命給自己留出一線冷靜的空隙。

吻像生長著一般,從白遵守的唇蔓延到頸上,銜著他的動脈一直攀援到索骨。

制服外套落下去,襯衫扣子一顆一顆撥開,手掌穿入衣襟,像他的吻一樣滾燙,緊貼著背脊,拇指沿著肋側,一根一根細數下來,纏在腰間摩挲著,舍不得走。

白遵守知道,這一夜要來,他擋不住。

那只手摸到他腰帶上的搭扣,他抓住了它,沒什麽力氣。

動作停下來,吻還依著他的耳廓,一息一息灼著他。

“你跟我保證……”白遵守側過臉,看著謝道燦,聲音很輕。

謝道燦喘息著,那雙眸子清明,單純又認真,一直望到白遵守的眸子深處。

“好,什麽都保證。”

白遵守沒有提條件。那一刻他隱約明白了,自己對待這個人,可以是無條件的。

“算了,你這種人保證了也沒什麽用。”

謝道燦笑了,小貓一樣撲上來,在白遵守的耳垂舔了一口,悄聲說:“還是你了解我。”

他繼續了未完成的動作,而且,更過分了。

“無賴……”白遵守說。

不過,並不是抗議。

“失禮了。白檢察官。”說著,謝道燦把白遵守攬膝抱起來,扛過了肩頭。

床頭燈太亮,謝道燦褪了T恤,輕拋過去,它就掛在燈頭,只留下一團蒙蒙的光。

白遵守遮著眼睛的手慢慢移開。

他看見那只大貓無聲地跳上床,手和膝並用,爬到他身上,像享用大餐一般從容。

一重一重,謝道燦剝落了包裹著那具身體的,檢察官,模範生,理性,克制,規則,分寸,那阻隔著他們的一切,都以吻,以觸摸代換。

他進駐他的一切,向他敞開一切。

許多知覺都消失了,只有唇記得吻,手指記得緊扣的潮濕。

而被這個人占領著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變得無比清晰綿長,白遵守好像一下知道了謝道燦一生的歡喜和悲傷,他分不清那是他的還是自己的,只是他在每個吻每個撞擊中埋下的問句,他好像都能明白,都能回答。

那夜的最後時刻,兩個人度過得緩慢而清醒,執拗的,徒勞的,要把如此理解過自己的那個人,長久地貯存在身體的記憶裏。

謝道燦沖了澡,圍著浴巾,走到百葉窗邊望了望,天剛亮。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好像被吵醒了。

謝道燦揭開被子一角,鉆進他這一邊的被窩裏,故意擠著他。

白遵守擡了擡眼,把被子勻給他一點,半睡半醒地說,衣櫃第三個抽屜有幹凈的短褲襪子,迷糊了一會,又念了一句,T恤和牛仔褲也該換了,第一個抽屜裏有媽媽新拿過來的。

謝道燦湊過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白遵守拖著倦意,手腕環住他的脖子,認真交換了一個早安吻。

手心發燙,謝道燦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才知道發著燒。

他下了床,按他說的找了一身幹凈衣服換上,倒了一杯水,坐在床邊餵他,又問藥在哪兒。

白遵守說不用。

謝道燦摟著他的腰,親著他的耳廓說陪你,去洗個熱水澡。

白遵守低著頭,笑了一下說,出去等我一會。

謝道燦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說:“又不是第一次,有那麽不好意思麽?”

白遵守沒回答。

踏出臥室之前,謝道燦回了一下頭。

“早餐吃什麽?我去準備。”

等了一下,床上的人回答:“都好。”

臥室的門輕掩上,白遵守徹底醒了。

他剛才說什麽?是不是聽錯了?自己這是沒睡醒麽?

謝道燦拉開冰箱,食材充足。也許是媽媽不久前才來檢視過的緣故。

他烤了兩片面包,煎了兩片火腿、兩只荷包蛋,煮的燕麥粥分了兩碗,都弄好了端上桌,看了看,又切了一只橙子。最後坐在桌邊,望著臥室等著。

白遵守看見早餐遲疑了一下,轉身去儲物櫃開了一小罐蜂蜜,坐在謝道燦對面,塗好面包,連碟子一起推到他跟前。

這頓早餐很悶。

謝道燦想,大約是白遵守病著,沒力氣和他說話。不過,這個早晨和往常又不太一樣,自己昨晚太莽撞,讓他生氣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叼著荷包蛋,忍不住擡了一下頭。

白遵守一直盯著他,面前的早餐幾乎沒動過。

“怎麽了?”謝道燦問。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白遵守說。

謝道燦很鎮定,他心裏清楚,自己還是無法蒙混過關。

白遵守食不知味地咽下幾口燕麥粥,給了他一點時間,他什麽都沒解釋。

“謝道燦從小沒有母親,很少吃到家常飯,記得你跟我說,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是泡面,周末幫巷口那間小店的大嬸洗兩天碗,才可以吃上一頓湯飯。我們在一起以後,從學校食堂打回來的普通的拌飯,每頓吃你都不會煩,你不吃西式早餐,你說沒有家的味道,烤面包不吃甜的,要和泡菜或者辣醬一起吃。還有,你有點挑食,不吃蛋黃。”

白遵守一邊緩緩說著,一邊目不轉睛註視著對面這個人。

謝道燦,這兩年發生了什麽?你還記得我是誰麽?

☆、—28—

“你好,白檢察官。我是謝道燦。很高興認識了你……五百三十二天。”

用的是敬語。

謝道燦站起來,向白遵守伸出右手。

白遵守沒有去握那只手。

他有點明白,這個人身上和從前不一樣的是什麽了。

想成為從前的謝道燦,可是,又不太清楚“謝道燦”從前是什麽樣。

謝道燦坐了回去,一時無從說起。

靜默持續了幾分鐘,白遵守耐心地等著。

“好像是睡了很久,醒來躺在陌生的地方。救我的人,就是昨晚那三個,聖瑪利亞醫院的護士恩智,賭徒奉叔和黑客仁泰,你都見過了。”

白遵守的眸子湖水一般平靜,謝道燦怕看見湖水難過,無法一直望著。

“奉叔和仁泰說,以前就認識我,還告訴了我謝道燦這個名字,和‘四’這個代號,可是我一點也不記得了。”他低著頭,輕輕攪著半碗燕麥粥說,“肩上和腿上的槍傷,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疼了,醫生說沒有腦外傷,也不像有精神創傷的樣子,之所以這樣,也許是藥物作用。”

職業的本能,白遵守察覺了不尋常。

“他們在什麽地方找到你的?”

“郊外,山裏。”謝道燦擡起了頭,他想或許,這些線索對白遵守有用,“後來認識了你,知道那附近,就是你調查過的南山集團的郊外會所。”

這一刻,白遵守終於不得不面對著這個事實,謝道燦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怎麽認識我的?”有點艱難,不過,他還是問了這句話。

“醒來以後,又過了一個星期左右,想起一些兒時的碎片,還有一個名字,就是白遵守。”

“所以你調查我,跟蹤我,就是不肯來見我?”

又是難言的不安的沈默。

“你那段時間太難過了,我猜到了我們的關系。”謝道燦躊躇著,說,“一個不記得你的戀人活著回來了你會高興麽?”

“我會。”白遵守沒有猶豫。

謝道燦笑著望他,問他:“現在不是難過了麽?”

白遵守移開目光,不肯讓他捉住。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他想這不是難過,只是生氣。

“那天我沒出事的話,你就一直這麽看著我?不問的話,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不是一直看著你,是一直想著,什麽時候、什麽樣的我,才可以站在你面前。”

謝道燦停了停,好像下了一個決心。

“白遵守,我喜歡你。”

他說,不記得喜歡著白遵守的謝道燦是什麽樣子了,可是,好像又喜歡上你了,所以從前是什麽樣子,沒那麽重要了。

白遵守知道這是一句多好的話。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貓,要把自己掛在脖子上的、唯一的一條小魚幹送給他,可是他心裏滿滿的,都是他的離家出走的小貓,已經沒地方收留他了。

他說謝道燦,你這個騙子。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心平氣和。

兩個人都沒再說一句話。

吳荷拉的電話救了他們。

電話裏說,嫌疑人在教導所翻供自殺,遺書暗示檢察官刑訊逼供。

白遵守放下電話,拎著外套就出了門。

闔門之前他回了一下頭,謝道燦的目光像在說著等他回來。

門無言地關上了,他沒有給他任何回答。

那天陽光很好,風很大,車窗緊閉,依然聽得見大風呼嘯。

吳荷拉又來電話,說梁次長去大檢察廳回話了,樓下都是記者,前輩千萬別出現。

過了一會梁次長也撥過來,說聽我的,寫一份始末書,再開個記者會,案子放一放,我在這兒這麽多年,遇到過好多次,這種事明顯是我們被設計了,越較真越吃虧的。

白遵守說怎麽才是不較真,隨隨便便讓人說我們刑訊逼供,屍檢驗傷難道不做?遺書的字跡不用比對?教導所的監控錄影也不看?

梁次長很生氣,他說你冷靜下來再和我說話。

電話掛了。白遵守知道他是對的,是自己失控了。

他心裏很亂。他想謝道燦的失憶一定不是意外,他在南山集團和琴氏關系密切,是有人怕他洩露秘密,對他用了藥。是琴氏?還是某個尚未浮出水面的要員?

他以為這樣想,就可以不為自己的事難過了。

可是那天的風真的很大,攔也攔不住地把什麽都吹走,他守護在心裏某個地方的,因為那個人的存在而那麽難忘的日日夜夜,一下子全部失去了。

☆、—29—

教導所出了人命,幾乎水落石出的案子又一切歸零。

按梁次長說的,寫始末書,開記者會,邊應付大檢察廳的詢喚、聽證,邊追查“翻供自殺”的幕後隱情,與謝道燦分別之後的兩個星期,白遵守就住在值班宿舍。

回過公寓,只匆匆換了幾件衣服,沒有停留。

大檢察廳最後的意見是,證據不足,不予處分。

是星期日了,梁次長松了口氣,把還在值班的同事都叫上,去吃大排檔。

白遵守就回了一趟家,陪父親。

父親仍在臥病,精神好了許多,白天輔導法學院的學生做論文,傍晚還能挽著母親,在樓下散一會步。

母親最近常常念叨,說父親越來越像孩子。

白遵守一回來,母親就做了醬湯和紅豆飯,父親的晚飯照例是一碗白粥五碟小菜。

母親把兩份晚餐端在一方小案上,送進書房,在臥榻前擺好。

白遵守坐在臥榻邊,端著白粥,小菜一樣夾了一筷在粥上,吹了吹涼,捧給父親。

父親把碗接在手裏,欠身看了看小案上的醬湯,又望了望半敞的門。

“我不能嘗嘗你的麽?”

白遵守忍著笑,拾過父親碗裏的勺子,盛了一勺紅豆飯,又在上頭夾了一塊豆腐、一片肉,餵到父親嘴邊。

父親吃得有滋味,不去追問案子的事了。

“聽荷拉說,我們道燦回來了,什麽時候來看我呀?”

白遵守把一口湯嘗得很仔細,沒有擡眼,遲遲地說:“不是和我長得一樣麽,有什麽好看的。”

父親只當他是吃醋了,笑著說:“父母哪兒會嫌孩子多呢?”

母親煮了一只溏心蛋,父子二人各一半,擱在小碟裏端進來。

“你看他。”

她跟兒子抱怨了一句,又數落父親。

“人家來看你一次,就成了你兒子了?”

父親不以為然地夾走了一半溏心蛋。

“不是我的麽?”

母親沒奈何地笑了。

“可不能這麽貪心啊。”

母親一出去,父親又緩緩咽下幾口粥,小聲問兒子:“我貪心麽?”

白遵守看著父親的眼睛,讀不透清澈之中還有什麽深意,只能對他搖了搖頭。

睡前,白遵守倚著床頭,翻著手機。

他把謝道燦一個人丟在公寓那天,晚上,謝道燦發來一條信息。

“有點不放心,就去看了看你,回來想起我不知道家的門禁密碼,先回醫院了。”

白遵守沒有回覆,後來,謝道燦也沒聯系他。

他那時心裏難過,看著它一個字一個字都是難過,這時看著又一個字一個字心疼起來。

他想保存這個電話號碼,可是,不知道寫什麽名字,躊躇了一會,還是放下了。

過了幾天,這個號碼打來電話。

“工作結束了麽?我能去接你麽?”

白遵守擡頭看了看掛鐘,晚上快十點了。

沒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務,他只是不想回公寓,一個人抵擋著另一個人留下的氣息。

不過,聽到那個人的聲音,白遵守發現自己沒那麽難過了。

“還沒結束。”

他有點想他,又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我快到了,在樓下等你。”

白遵守沒有讓他等太久。

下了霜,很冷,見面的時候,謝道燦的鼻尖凍紅了,一只手捂在風衣的衣襟裏,暖著一份關東煮。

那只盛關東煮的杯子握到白遵守手裏,還是燙的。

白遵守找到了一顆鵪鶉蛋、一片香菇、一塊煮得入味的蘿蔔,串在小木簽上,遞給謝道燦。

謝道燦咬了一口蘿蔔,嘗得很認真。

“蘿蔔、香菇和鵪鶉蛋,是我以前喜歡吃的?”

白遵守搖頭。

“是我喜歡吃的。”

兩個人湊著一只杯子,離得很近,謝道燦咀嚼的動作停下來,望著白遵守,那個人一擡眼,他就不看他了,他瞥了一眼杯子裏的魚丸。

“不能給我那個麽?”

像個孩子。白遵守一下子明白,母親跟他抱怨著父親,是怎樣的心情了。

“那個,是我的。”

還沒到末班車時間,兩個人到近處的橋上走了走。

行人和車流都少了,橋上靜下來,只有江風獵獵吹著。

兩個人並著肩,漫步著。

在暗處默默註視著白遵守一年多,謝道燦都知道,他不喝酒,也不使性子,難過了不和任何人說,就是到這座橋上走走。

謝道燦看了看這個人垂在身側的手,想去牽住它,可是終於沒有。

他說白遵守,我來,和你說三個對不起。

☆、—30—

謝道燦至今回憶起來的碎片,都是自己一個人,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醫生說,能想起白遵守,也許是記憶被抹去的時候,一直惦著這個名字。

他沒有這麽和白遵守說。

他說,好像有一天醒過來,發現自己漂在海上,周圍特別平靜,一樣的海水,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忽然看見一座小島。

“我的小島。”

兩個人倚在橋欄上,謝道燦望著白遵守。

他說對不起,喜歡你是因為,看見你會難過,像望著回不去的家一樣難過。這種難過讓我覺得,在這個世上不是荒草一樣生長著。

他說,這種喜歡有點自私,因為你那裏有我的過去,也許,你就是我的過去。

白遵守望著夜色中的江水,安靜地聽著。

謝道燦說對不起,無法像從前那個人那樣喜歡你。

調查你、跟蹤你,卻不來見你,是因為不想兩手空空地站在你面前,說我是你曾經的戀人,不想你念著那個人的情分才向我看著,我想做你現在的戀人。

這個自相矛盾的家夥,一邊那麽舍不得過去,一邊又要和從前的自己撇清關系,白遵守揚了揚唇角,沒有讓謝道燦看見。

“還有一個對不起是什麽?”

謝道燦猶豫了一會。

“能問個問題麽?”

白遵守看向他。

“那天晚上……”謝道燦想了想,還是直接問了,“我們……是第一次麽?”

白遵守沈默著,但是,沒有轉開目光。

終於他說:“重要麽?”

謝道燦心裏有了答案。

“是我想當然了,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怕我不夠好,委屈了你。沒想到最後……還是委屈了你。”

“我不委屈。”

“不過我沒想到從前的我那麽的……不主動,到底是怎麽和你做了那麽久的戀人……”

白遵守已經聽不得那個人一句不好,謝道燦自己說的也不行。

“不許說了。”

他一只手拂過橋欄,慢慢往回走。

謝道燦跟上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開始過,就不應該那麽草率地開始。”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謝道燦以為白遵守不會回答。

“早就開始了。”白遵守停下來,“難道有了身體關系才是開始麽?”

謝道燦楞了一下,這像是一句答允。

“也許應該說,重新開始。”

“沒有結束過,所以不是重新開始,只是繼續。”

兩個人相對著,江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把那句話吹走了。不真實,可是謝道燦明明聽見,白遵守說的是,繼續。

他想吻他。

白遵守避開了,作為補償,他擁抱了他。

“謝道燦,歡迎回來。”

他說出了這句在心底埋藏了兩年的,從不敢奢望能說出的話。

那晚,謝道燦把白遵守送上公寓的電梯。

電梯門合攏,數字上升,他轉身看了看,世界那麽空,風那麽大,夜那麽長,他倚著旁邊的墻,緩緩滑下去,盤膝坐在地板上。

他無處可去,只能熬過這夜,等待他唯一的孤島蘇醒,唯一的早晨來臨。

電梯停在十五層,絕對的靜止中,白遵守站了一會,又按了一層。

電梯門敞開,白遵守把謝道燦拉起來,領回了家。

白遵守說,門禁密碼是你的生日。

謝道燦只按了一個“八”就停下來,他不記得了。

白遵守沒說什麽,餘下五個數字,他一個一個按給他看。

那夜謝道燦枕在白遵守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入眠。像初到這世上不久的嬰兒。

白遵守回答了他所有的對不起。

他說,我認識的那個叫謝道燦的人,活了二十多年,多半時間都在還他爸爸欠下的債,錢還上了,還有欠人的情分。不記得了,心裏會好過一點。

不記得我是有點可惜,可是,謝道燦可以忘記那樣的過去的話,我就不遺憾了。

☆、—31—

白遵守聽見謝道燦跳下床,輕手輕腳踩過地板的聲音。

他看了看百葉窗,天光尚早。

那個人在他肩上枕了一夜,他半邊身子都麻了,一時動不了,索性又往被窩裏躲了躲。

浴室的門輕掩上,水聲一響,好像窗外正是一個夏天,下著一場遙遠的大雨。

早安,晚安,家,生活,這些沒怎麽特別留心過的詞,一個接一個落進夢裏。

得準備點什麽,白遵守迷迷糊糊地想,這兒還不像個過日子的地方。

他不怎麽擅長家務,所以整理得很慢。

從玄關開始,拖鞋要多放一雙,不會選款式,就揀了和自己那雙差不多的買回來。

杯盤碗筷,洗漱用品,也要加上那個人的。

騰出了一半衣櫃,照那個人從前喜歡的樣式,衛衣,T恤,襯衫,風衣,長褲,內衣,襪子,一格一格安放好。

書櫃舍不得給他,只把書房裏小沙發上堆疊如山的書本都遷到紙箱裏,想著,整夜查資料的話,那個人醒了,也許要到那兒坐著看他一會。

客廳空空的沙發上多了兩個抱枕,畢竟,小貓都喜歡又軟又舒服的地方。

用了兩個多星期的下班時間才做完。

謝道燦不時會來占據床的一半,有時候,一多半,一覺醒來又不見了。

撿來的小貓還沒養熟,白遵守想。

傍晚他站在客廳中間,四下打量了一刻,又轉身出門,到便利店拎了一袋那個人從前喜歡的零食和水,結賬之前……加了一盒安全|套。

像個家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忽然覺得很累。

購物袋就隨意撂在茶幾一角,白遵守在沙發裏躺下,肩頸、背脊的酸疼層層疊疊漾出來。

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一醒來,落地燈亮著,謝道燦湊在他敞開了一顆扣子的領口,輕輕地嗅著,真像小貓一般。

失去了那些記憶,這家夥依靠嗅覺的時候就多了起來。

謝道燦見白遵守醒了,就坐直了身子。

他一定看見購物袋了。白遵守想,自己無法解釋什麽……沒必要解釋。

沒什麽話。

謝道燦擡頭,向窗上望了望說:“家裏和辦公室都是百葉窗。”

白遵守也向那兒望了望。

“換換。”謝道燦說。

“窗簾麽?”白遵守說,“什麽顏色好看?”

“都好看。”謝道燦專註地看著他。

“都換成一樣的?”白遵守問。

謝道燦挨過來,用唇回答了他。

潮濕的,溫熱的,白遵守開始想念這個味道,他的手臂環住謝道燦的頸後,把他攬得更近了。

謝道燦輕咬著白遵守的喉嚨。

“檢察官大人,準備得這麽周全,我會盡心盡力的。”

兩個人都沒再多說什麽。褪去的衣物就丟在地上。

沒有太多力氣寒暄。像沈默一冬的灰蒙蒙的冰層下,紅紅的小鯉魚一條一條游上來,尾巴拍打著,一道一道裂隙樹一樣地,止不住地蔓延開,漾出早春的聲音。

兩個人的身體一次次交疊,漸漸向著那個越來越清晰的所在發力的時候,謝道燦在白遵守耳邊低低呢喃,白遵守,我的小島。

白遵守喘息著,像一個抓在懸崖邊緣的求生者,說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他還是答覆了他,他把此刻僅有的,心和身體的每一寸,都交付給了他。

客廳的燈關了,衣物散落在沙發下,沒有人去拾起來。

兩個人沖了澡,上了床,氣息纏繞,心照不宣地相擁著,等待著。

“算這個星期的房租吧。”

謝道燦枕著白遵守的肩,手掌在他的腰上摩挲著,唇齒在他的鎖骨、頸側、心口,留下一記一記印痕。他在那些吻中,語意模糊地,這麽說了一句。

白遵守聽懂了。黑暗中,他的聲音很是冷靜。

“抵房租的話,好像是我比較虧。”

謝道燦笑了一下,欺身壓過來,他的膝熟練地挨著身下那個人的膝的內側,沿著腿間向上,打開了他。

“不會讓你虧的。”

謝道燦輕輕說著。他的吻尋著起伏的身軀向下,從高地到平原,探索著,埋入低回的、崎嶇的山谷裏。

沒有光,也沒有方向的長夜之下,謝道燦像一只在自己的領地上撒歡的小野貓,那些大膽的、鮮活的動作和詞語,白遵守被它們蠱惑著,放下教養,自制,界限,遷就著這個人,墜入了一場更持久的消磨中。

☆、—32—

謝道燦消失了兩個星期。白遵守沒有主動去找他。

一起生活的日子很局促,只要一擡頭、一轉身,就能看見“那個人”的影子。

謝道燦在意著那一個自己,從那些為他準備的衣物中猜忌著,從前的謝道燦什麽樣,怎麽生活,怎麽和喜歡的人相處。在白遵守的每句話、每個表情裏度量著,這樣的自己,合不合他的心意。

白遵守惦記著“那個人”,他又很氣惱。他的鼻子像小貓一樣靈,聞得到白遵守想著的,常常都不是自己。

那樣的時候,就不由分說地,吻他,吻不行的話,就咬他,用身體,直截了當地同他抗議,兩個人在床上,常常都像兩只小貓打架一樣。

這是“那個人”絕對沒做過的事,謝道燦想,他好像只能用這件事,讓白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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