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謝道燦還在原地,一根手指都不肯妥協。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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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註意到現在的他。

白遵守承受著,那一時陷在泥沼,一時被拋上雲層的種種委屈,種種歡喜,心裏也很不平——這家夥竟然在嫉妒,好像自己喜歡的是別人似的。

醒來看著那副沒遮沒攔睡著的樣子,又心疼。因著喜歡一個人,自己和自己較著勁兒,一定不好過。

白遵守對自己說,謝道燦不在了,他要完全地喜歡這個和謝道燦很像的人。可是,他的喜歡是無法和過去全然分開的。

他留心著和謝道燦說的話,不要摻著過去的習慣,於是可說的話就不多。盡量不去看謝道燦的眼睛,怕他從自己的眼睛裏看見的,是“那個人”,只有在謝道燦睡著的時候,才能好好看他一會。

這樣,兩個人幾乎冷戰了起來。

實在想念的話,就去姜阿姨的湯飯鋪子獨自坐一會。

有一天謝道燦找來——他遠遠地註視著他的小島的那些日子,就知道這間鋪子了。兩個人沈默地咽下了一頓湯飯。

那晚謝道燦睡在沙發裏,天一亮就不見了,什麽線索也沒留下。

白遵守想,他這個主人當得不怎麽好,小貓又成了無家可歸的小貓。可是,把小貓找回來,一切又會重來一次。

父親發來一條信息,說,有空回來陪陪你媽媽。

字面上鎮定自若的,只有白遵守知道,這是求援。

他當晚就回了家。

母親接了兒子的包和外套,例行問了幾句,就進了廚房。

白遵守在玄關站了一會,看見父親正立在半敞的書房門裏向他望著。

父親說,是從前一起做檢察官的前後輩來敘舊,見他一天天好轉,就勸他回瑞草檢察支廳,一下說中了他的心事,竟然就一口答應了。

同母親一說,母親就躲進房間哭了一場,已經兩天沒和父親說話了。

晚飯說不上豐盛,可都是父親愛吃的。

只多做了一道,把泡菜、土豆、牛肉餡攪在一起,揉成小餅煎熟了,只有小孩子的手心那麽大,是白遵守兒時常常盼著的食物。長大以後,母親好久不做這種小餅,他都快忘了。

父親叫了一聲,英淑。

母親沒應,過了一會轉回來,給父子倆一人添了一碗蛤蜊湯。

那晚白遵守在書房,給父親讀了幾頁詩,終於忍不住問:“從前和媽媽鬧了別扭,都是怎麽和好的?”

父親想了想,笑著說:“你媽媽不生氣了,不就和好了麽?”

白遵守也笑了,他說:“那你就沒生過媽媽的氣麽?”

父親不說話了。

道了晚安,才說,這半輩子,我欠你媽媽的太多了。

白遵守沒說什麽,給父親關了燈。

父親倚在床頭,沒有躺下,他問,你和那孩子,是不是遇到難題了?

白遵守站在黑暗裏,面對著父親。

他和謝道燦的關系,父親知道多少?怎麽理解的?

父親說,我能明白。你要是有了決定,就領道燦回一趟家,我就知道了,會和你媽媽好好說的。

☆、—33—(終章)

白遵守聽懂了父親的話。

出了四天外勤,發給謝道燦的信息總是寫了又刪,他還沒想好怎麽和他說。

除了領他回家,自己還能許給他什麽?

回到公寓是深夜,謝道燦的風衣搭在置物櫃上,白遵守輕手輕腳把它掛上衣鉤,低頭又瞥見他的鞋襪。

小野貓,光著腳就進了屋子。

白遵守俯身,拎起謝道燦的拖鞋,往客廳走去。

落地燈一亮,謝道燦睡在沙發上,樣子有點憔悴。

白遵守擺好拖鞋,在沙發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謝道燦的額頭,不燙,好像只是累了。

那只手捉住了白遵守的手,把他的手背挨在臉上蹭著。

白遵守這麽由著他,安靜地坐了一會。

“想你了。”

謝道燦裹在睡意裏,模糊地說。

“是不是只有記得你的人才能這麽說?”

他睜開眼睛,平靜地望著白遵守。

“什麽時候都能說。”白遵守輕聲說,“我也想你了。”

謝道燦笑了。

有點後悔。他說,一開始,要是沒借著謝道燦的關系和你見面,像個喜歡你的陌生人那樣追你就好了。

白遵守說那我也借了謝道燦的關系,要不是他讓你記著我,世上那麽多好看的人,我哪有這麽好的運氣能見到你。

謝道燦看著他,唇角揚了揚,又閉上眼睛。許久,才像夢話一般說:“那不是運氣,下次,還是會喜歡你的。”

“還有下次?你不怕我想著上一個你了?”

謝道燦緩緩地搖了搖頭。

“重來多少次,多少個我,都會喜歡你的。”

好像真的是太累了,他就賴在沙發裏,洗漱都不肯,白遵守從臥室抱了睡衣和毛毯出來,他換了睡衣,就那麽窩在毛毯裏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沒見到謝道燦。白遵守在沙發下找到一顆白色小藥片。他把藥片包好,帶去了鑒證科。

下午有了結果,鑒證科的人說,是一種止疼藥。他們說,這種藥見效很快,藥效持久,恐怕是疼痛程度不一般的病人用的。

那天各部季度述職。白遵守在會堂後排,心神不寧地坐了一會,起身推門,走了幾步,漸漸跑起來,下樓叫了一輛出租車,去聖瑪利亞醫院。

聖瑪利亞醫院是一間教會醫院,穿著修士服和修女服的醫生護士認出了這張臉,謙卑地同白遵守打招呼。

沒有見到謝道燦提起過的恩智護士。白遵守一路恭敬地還禮,想好了查閱謝道燦病案的說辭。

他說保險公司評定了傷害等級才能賠償,需要參考病案副本。

值班護士把他領進病案室,仰著頭,踮著腳,在檔案架之間張望了一會,找到了謝道燦的病案。

護士去叫謝道燦的主治醫生了。白遵守在窗前的舊書桌旁坐下。

病案很厚,按日期記錄著檢查數據、處方等等,並不能一下子看出病情到了什麽程度。

門敞開著,有人輕輕敲了敲。

白遵守一擡頭,主治醫生望著他,像個父親望著突然回家的孩子。

“一直很遺憾來著。因為謝君出院的時候,沒能找到失憶的原因。”

主治醫生在白遵守對面坐下。

他說,雖然以為謝君不會回來了,可還是托了許多朋友,終於查到了一點線索。

他說有個朋友在美國陸軍服役,提到一種藥,是用來給特種兵治療心理創傷的。軍人執行了極限任務,心理沖擊過大,為了以後能正常生活,醫生會建議他們洗去執行那項任務的記憶。

主治醫生說,副作用很大,藥的用量必須精確控制,還要配合心理導引,否則,失去全部記憶,或者一生中反覆失憶都是有可能的。

“這種藥在醫學領域,不會被限制使用麽?”白遵守問。

他想,如果只有很少的醫院能進口這種藥,只有很少的醫生能開出這種藥的處方,就可以找到是誰給謝道燦用了這種藥。

主治醫生聽懂了他的意思:“民用醫藥領域是違禁品,軍事醫院如果有的話,也是非公開的。”

言外之意,沒那麽容易追查到。

沈默了一會,主治醫生問:“謝君現在還經常頭疼麽?”

白遵守沒有回答。

他想起姜阿姨說,她的小花貓有一次離家出走,是因為梳理的時候吞下太多的毛,生了腸胃病,以為自己快死了,就跑到巷子深處躲起來。舍不得家,還不時跑回來,站在門口望上一望。

謝道燦不見的那些時候,是因為頭疼麽?

“謝君還有家人麽?”

主治醫生的問話打斷了白遵守的思緒。

“如果出現劇烈的頭疼,或者忽然迷路,間歇性地失去表達能力,就得告訴家人,還有再次失憶的危險,讓他們有所準備。”

重來多少次,多少個我,都會喜歡你的。

白遵守忽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為白遵守做過人工心臟瓣膜植入手術的醫生,如今是心臟外科主任,除了診室,還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

一進門,有人正坐在書桌後那把轉動扶手椅上左右搖晃。

心臟外科主任已經不用仔細分辨,就能把這個家夥和他的患者白遵守完全區別開。

他沒有介意謝道燦占著自己的位置,直接坐在了他的對面,那把為訪客準備的椅子上。

“白檢察官的病日後覆發的話,需要手術,我一定會為他做,可是這麽大的事,謝道燦不應該先和他商量,征得他的同意麽?”

平時和奉叔、仁泰、恩智三個在一起都是呼來喝去的,這時聽見醫生用了敬語,謝道燦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掌輕輕地捂了一下,仿佛從前曾有誰這樣暖過他。

醫生說的“大事”,是器官移植手術。

幾個月前,這個和白遵守長得很像的年輕人來找他,問他,臉長得像,是不是器官移植的成功率也會高一些。

他說自己被過量註射了破壞腦組織的藥物,可能會在身體還沒有衰老的時候患上多種腦部病癥。如果發生腦死亡,希望能把心臟留給一個特別重要的人。

他做了基因配型檢測,填了器官捐獻志願書,除了心臟留給那個人以外,角膜和其他器官都志願捐獻給醫院。

只是完成心臟移植的主刀醫生一直沒能確定,他來這間辦公室磨了好幾次,沒有多餘的話,就是待著不走。

不過今天有點不同,謝道燦仰面靠在扶手椅裏,書桌上放了一張文書。

謝道燦說我來,和醫生簽一條備忘錄。

他說,我記性不好,萬一翻臉不認賬,不肯把心臟交給那個人,或者竟然說我不認識他的話,您務必要拿著這張紙來找我。

他要葬在他的小島上。

白遵守下了出租車,是傍晚了,他在車上和父親通了電話,安排好了一切。

他站在公寓樓前的廣場上,撥了謝道燦的電話——他保存了那個號碼,名字是,小野貓。

他想好怎麽同他說了。

見個面吧,我就在這裏等你。

跟我回家,爸爸想你了,媽媽要給你做飯。

我和那個人有過很多回憶,多得好像什麽也容不下。可是以後的時間都是你的,我們一起攢好多,比他還多的回憶吧。

謝道燦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

他站在許多小巷的交匯之中,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仿佛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他向著暮晚,那片白晝落下的光中奔跑起來。

白遵守還是能一個電話就把他叫到身邊。

他有話對他說,卻不知道怎麽用詞。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分離,在永恒的時間,和無限的空間裏,他們終將,必將合為一體。

有一天,他們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並肩站在死神的面前,他得提前告訴他故事的結局——他們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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