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假之後，我又回到了校園，每天作息照舊。

蕭進在校門口等了我好幾個晚上，陪著我一起走，試圖緩和氣氛，修補感情。之後，我姐和林智傑依舊會護送我回家。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

然後，我對我姐說道：“今晚就不用你們送了，已經這麽多天，她們如果要動手，早就該動手了的。你們總不可能送我一輩子吧？今晚我自己走吧。”

我姐還是有些擔心：“你確定？”

“嗯，沒事。再說，蕭進也給我保證過了的啊。”

“他的保證有用的話，你一開始就不會挨打。”

“算了，都過去了。”

“他人呢？怎麽後來都沒再看到他來接你了？”

“他跟家人去廣州了。本來五一長假的時候就要過去了，因為這些瑣事耽擱了一下，所以節後他們不得不馬上動身。”我向我姐解釋著，雖然最後蕭進還是在節後也耽擱了那麽三四天的時間。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我姐還在做最後的確認。

“嗯，放心吧。有需要的時候，我肯定會說的。”

“那，好吧。別逞強，知道麽？”

“嗯。”

於是，在這些習慣恢覆過來之後，一切又都回到了從前，每天照舊地過著。

我後來再也沒在縣城裏遇到過那三個小太妹。無論是一開始的心懷忐忑，到不再畏懼，再到心生報覆，我都沒有再遇到過她們。有人說那個光頭妹因為犯事，又碰上嚴打（2000年至2001年期間，我們國家進行了第三次“嚴打”)，最後逃離了縣城，跑到廣東那邊躲去了；也有人說，她們最近聽到風聲太緊，所以都老實地呆在家裏，沒敢再出來滋事。

到後來，時間隔得太久，我已經忘記了她們仨的模樣，畢竟彼此只打過一次照面。對於那些傳聞，不管哪一種，我都一笑置之——她們欠下的，總有償還的一天，即使不是對我，也會對那些她們曾成功勒索過的小孩。

從五一收假回來，一直到中考，這段時間，成了我閉關修煉的最關鍵時期。小太妹勒索事件結束了，蕭進又一次去了不同的城市，再沒有什麽突發事件來打攪到我的覆習。每天兩點一線地在學校和家之間穿梭著，甚至是之前每晚必看的動漫節目，也因為《棒球英豪》的完結，而中止觀看。

與距離中考的天數一起變化的，還有我媽進出我房間的次數。

她已經取消了預約樓上龍伯伯和龍姨媽前來家裏對打的牌局，又減少了自己去廣場上跳舞的時間，變得跟我爸一樣喜歡宅在家裏，看著電視機裏小聲的連續劇和綜藝節目，然後到點就給我端進來各種水果、飲料和補品。

每次她進來的時候，都要勸我休息一下，註意勞逸結合這樣老生常談的大道理。大多數的時候，我都是在埋頭做著練習，嘴裏隨便“嗯”地一聲敷衍她；極少數的情況下，我會沖著她很不耐煩地吼過去：“哎呀！知道了！你趕快出去，不要來打擾我，你看你又打斷我的思路了。”而這種時候，我媽都會賠笑著放下食物，退了出去。

我的脾氣與日漸長，我都知道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越來越逼近的中考，越來越壓抑的氣氛，都讓我變得越來越暴躁。人總是這樣，在面對最親近的人時，往往最無所顧忌，到最後也傷害他得最深。或許，我們看中的，就是親人永遠都不會對自己置之不理這麽一道硬傷吧。

只有我爸，他還是一切如常，每天按時給我做飯，並盡可能地變換花樣變換口味來煮著那些我喜歡吃的菜肴；然後即使在我放學回家之後也雷打不動地看著他的電視劇，只在我進門跟他打招呼時，“嗯”地回應一聲。後來，我才註意到，我進屋時電視機的聲量，跟我回房之後電視機的聲量，完全是兩個不同的聲量。我還一直以為，是我房間的隔音效果太好的因素，直到暑假時，這個不起眼的變化才被我發現過來。

蕭進到了廣州之後，每隔一個星期，就給我打一次電話。我已經不再生他的氣，這段時間的冷靜，讓我接受了他的解釋。這本來就是一場陰差陽錯，是我自己倒黴遇上的，難道我還真的要他為了我去揍那三個小太妹？無論出於什麽原因，男人打女人的行為，本身就會受到鄙視。

我安靜地拿著話筒，聽著他在那頭絮絮叨叨地向我訴說著自己身邊的新生活。他和他媽媽開了一家粉店，在那個鄉鎮企業雲集、打工者眾多的地方，生意算還不錯。所以，他也就更加地繁忙。每天早出晚歸，累到不行。就連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樣子，讓人聽著就心疼。

考試的前兩天，他給我打來中考前的最後一通鼓勵電話：

“你們馬上就要中考了。怎麽樣？覆習得還好麽？”

“嗯，一切按部就班，我盡力。”

“羽婕，別學得太晚了，身體更重要，知道麽？”

“嗯，我會註意的。你還說我，你自己有沒有休息夠的啊？”

“呵呵，我們不一樣啊。我現在是拼命賺錢的階段，放心啦，累一點，都還是可以撐得住的。”

“總之，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對了，也要照顧好阿姨和雯雯。”

“嗯，我知道的。還有，羽婕，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無論你的中考結果是怎樣，我都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

“呵呵，我知道啦。那我去覆習了哦。”

“嗯，我也要去幫忙了，再見。”

“再見。”

2001年6月24日、6月25日、6月26日，這三天，在我的生命舞臺裏，是一個值得銘記的時刻。

兩年前的今天，我對於中考還完全沒有概念，總覺得這是離我非常遙遠的一件事情；一年前的今天，我看著學長學姐們在考場上浴血奮戰，頭破血流，突然對中考有了新的認識，並且暗自期待著自己屆時的表現；而今天開始，以及未來的兩天，這個決定我人生當中第一個重要轉折點的時刻，終於還是來臨了。

我曾苦練內功，我曾不斷強化，我曾蠢蠢欲動，我曾躍躍欲試，而現在，我終於正式披掛上陣，迎來了自己的戰爭。

考場上，雖然只有我一個人，但是我知道，我並不是孤軍作戰。在我的身後，有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有我可愛的戰友們，還有蕭進，他們都是我強大的後盾，給予我戰贏的勇氣和獲勝的能量，讓我直面沙場，勇往直前。三年的努力和付出終將完結，在這一刻產生回報。

我只是不知道，這個回報是否對得起我的努力和付出，它能不能載著我的理想，帶我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中考已經結束了，放榜的時間卻還沒到，習慣了每天閉關修煉的我，一時之間還沒適應過來。不用去學校，也不用再早起晚睡無休無止地做練習，甚至連我爸我媽都不再管我，突然之間空餘出那麽多的時間，每天除了賴床睡到大中午，我只有盡量尋找各項活動來打發時間。比如窩在家裏看起了沒完沒了的長篇電視連續劇；比如去徐萌萌家找她一起逛街；比如到我姐那和她一起聊天。

可是，時間還是像一個老態龍鐘的老嫗，慢慢地跺著腳步，任憑你怎麽催促，始終不急不躁地按照自己的節奏前行著。如果真的有時光儲存機，我多想把這讓人受盡煎熬的十來天時間，統統儲存起來，即使後邊用不著，至少此刻的我不會如此地忐忑。

就在我極力盼望著時間能夠盡快地度過的時候，不知不覺也過去了三天。

第二天是六月的最後一天，我們班也選在了這一天作為畢業聚餐，作為一個月的完結，上半年的完結，以及整個初中三年的完結。

吃完午飯之後，我爸我媽在午休，我呆在自己的房間裏賴著床，直到窗外突兀地響起一聲清脆的口哨。等到第三聲結束，我才確定下來那的確是蕭進吹的。

我趿著拖鞋下到樓梯口時，他已經在鐵閘門那裏候著了。

“你怎麽會在這？又回來了？”我感到驚奇。

“怎麽，聽你的口氣不像是歡迎，反而有些像是在下逐客令呢。”

“呃，哪有，就是覺得奇怪。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廣州忙著的嗎？”

“那邊的生意已經上軌道了，我爸也過去跟我們匯合了啊，然後家裏之前種的果苗需要護理的嘛。總之，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處理，所以我就回來咯。”

“哦，是這樣啊。”

“餵，你要不要先開了鐵閘門再跟我聊天？要不我有一種探監的錯覺。”

“……”

我打開了鐵閘門，兩個人站在門口一裏一外地說著話。

“考得怎麽樣？”

“還不知道。算是我平時的水平吧，可能會略有浮動。”

“那能考得上市一中麽？”

“分數線還沒有劃定，所以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支吾著，不肯往下說。

“別擔心，要相信你自己的嘛。”他出聲安慰。

可是，真實的情況，只有我自己知道。雖然我一直想考上市一中，也一直在朝著這個目標努力著，但是每一次的模擬考，我都是差了那麽一小點。就連這次中考之後的估分，也還是差了歷年錄取線的一小節。如果沒有奇跡的發生，我能考進市一中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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