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蕭進已經回家一個多星期。周末我們見過面之後，那天晚上放學時他果然等在了校門口。之後的晚自習放學，他也有來接過我兩次。這段時間屬於特殊時期，所以我們並沒有過多地膩在一起。更多的時候，我的作息還是一切照舊。

從小學六年級那次意外地碰見跟在於曉珍旁邊等待回覆的小混混開始，我就知道我們縣城的社會環境並不算太平；等到升入初中之後，一次次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各種頭染黃發、嘴叼香煙，成群結隊的古惑仔時，我知道這種情況更甚了。可是自從粟俊賢和蕭進走進了我的生活，我又開始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是那麽害怕他們，因為長久以來他們並沒有對我造成過什麽威脅，某些時候反而給了我一種豪氣直爽的印象。

只是，我忘記了有古惑仔，就一定會有小太妹。當年淩瑤的保護，使我免受了一次傷害。我也以為我會一直這麽幸運下去，因為漸漸地，自從班上的男生已經不再刻意針對我之後，我又恢覆到當初那些單純的校園生活裏去。上課下課，上學放學；不招惹是非，不主動惹事。無論外面紛紛擾擾，即使是馮夢，那個總是麻煩不斷的丫頭，一會兒參加了群毆，一會兒又跟別人單挑然後被打傷，各種狀況層出不窮，我也始終覺得這些江湖之事離我甚是遙遠，因為我並沒有參與其中，更不會跟她們有什麽瓜葛。

直到五一勞動節放假前的最後一個下午。

那天放學時，由於拖堂，徐萌萌已經先行離去，只剩下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街心大轉盤，我還沒來得及轉身往岔路口走去，迎面走來了三個打扮怪異的女生，似笑非笑地沖我喊道：“餵，妹子！”

我並不認識她們仨，可是左右望了一下，周圍似乎並沒有與我同齡大小的女生。我指著自己，問她們：“叫我？”

中間那個光頭的女生說道：“不叫你叫誰？！”

“呃，我們認識麽？還是你們認識我？”我覺得有些奇怪，可是還是克制著禮貌地問她們。

“呵呵，之前不認識，馬上就認識了啊。”左邊那個短發的女生陰陰地說道。

我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準備馬上離開，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好意思，我想你們認錯人了。我並不認識你們。”

“很多人一開始都不認識我們的嘛，你也不例外啊。餵，你現在把錢給了我們，下一次再給的時候，不就認識了？”光頭妹笑瞇瞇地說道。她右邊那個散著長發的女生往我的旁邊移動了一下，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沒錢，再說，即使有，我憑什麽要給你們？”我終於明白自己正在遭受勒索。這種在學校裏聽說過無數次的衰事，居然真的讓我碰到了。我立即進入了警戒狀態，可是也並不打算就此退縮。

那三個小太妹估計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也許之前的勒索太順利，讓她們一時之間沒了臺詞，於是在大街上和我大眼瞪小眼地沈默對峙著。突然，那個光頭妹擡手就揚了我一記耳光，嘴裏狠狠地說道：“看什麽看！”

這一記耳光太過突然，不但她身邊的那兩個人沒反應，就連我自己，也楞在了原地，繼續死死地瞪著她。

沈默了十幾秒鐘之後，那個光頭妹一邊說著：“還看！”，一邊再次揚起手，又給了我一個耳光。這一次，我沒再猶豫，起手就回了她一巴掌過去，聲音甚至比她打我的那一巴掌更加響亮。剛才因為自己的反射弧過長，她的耳光我已經來不及回避，可是，我怎麽能夠容忍自己白白遭受她的掌摑呢？而且還是兩次！即使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她們三個人，我也不會就這樣坐以待斃的。

在我甩出那一巴掌之後，整個場面靜止了幾秒鐘，然後，她們仨同時開始向我拳打腳踢，大打出手。我知道我只是一個人，當時的情況也根本容不得我多想，對於對面來自於三個方向的毆打，我只能通通回擊在中間的光頭妹身上。不到一分鐘，我的褲子上就多了十來個腳印，身體也被她們敲打著。這些我都來不及理會，我只記得自己死死地抓住了那個光頭妹的手臂，然後用腳回踢她，不僅踢在小腳上、大腿上，甚至最後她身邊的那兩個小太妹已經不再來毆打我，而是死命地拉開我阻止我時，我還狠狠地踢了一腳在光頭妹的肚子上。

身邊的人們繼續來來往往，熱鬧的大街上並沒有出現騷亂，那些路過我們四個人身邊的大人們，只是好奇地看著我們，卻並沒有人站出來勸架。或許，在他們眼中，我們四個人剛才的那頓毆打，只是小孩子們在玩過家家罷了，都是鬧著玩的。

這場突如其來的毆打，結束得也是這般突然，我甚至還沒能完全收住手。

被拉開之後，我們四個人又回到了最初時的沈默對峙。可是我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非常激動，連呼吸都開始喘了起來。我並不知道她們之後要怎樣對我，而我也做好了再打一架的準備。對於打架，這輩子我就從來沒有經歷過，剛才是第一次，此刻的我並不知道是否還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在後面等著我。

“你行啊，挺狠的嘛！有種，我們到商場後面去談！”光頭妹拍了拍身上那些被我踢上去的腳印，指著旁邊的百貨商場向我耍狠地說道。

“笑話！你說去我就要去啊！憑什麽啊！”我當然知道獨自跟著她們仨去到後面巷子裏的後果，我又不傻，沒事給自己找虐啊？

“哼！你知道我們是誰麽？”右邊的那個小太妹試圖威脅我。

“我管你們是誰，關我屁事！錢我是不會給你們的，你們大不了就試試看！”我憤憤地說完之後，沒再打算繼續跟她們周旋下去，於是轉身就往岔路口的方向走了去。

她們仨面面相覷，卻並沒有人站出來阻攔我，只是遲疑了那麽一小會兒的時間，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穿過了馬路，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激動的情緒才漸漸平息了下來，剛才的場景一幕幕地在自己的腦海裏重覆著，以至於我的大表舅在路上叫了我，我都沒有搭理。廢話，我現在滿身腳印，臉頰還紅腫著，如此狼狽的情況下，就是我媽叫我我都懶得搭理。

剛才腦子一熱，想到什麽就做了什麽，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現在冷靜下來，卻也不禁後怕。如果當時她們仨耍起狠來，最慘烈的，當然是我。可是要我向她們仨屈服，或是投降著給她們錢，我卻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而我現在擔心的，是這三個小太妹後面的行為。臨走前對她們仨的嗆聲，我並不確定她們會不會較真地去試行，比如在我放學的路上候著我，伺機報覆；或是在我去上學的路上，再毆打一次。其實，冷靜下來之後，我還是有那麽一點擔心害怕的。

可是，我並不後悔自己之前的行為，如果硬要說有什麽遺憾，就是自己沒有在光頭妹給我的第一記耳光之後予以還擊。要知道，這世上除了我媽，還從沒有第二個人扇過我巴掌呢。

一路上所有的擔憂，都沒有我此刻遇到的問題那麽緊急，那就是——我要如何不動聲色、面色如常地回家，並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剛才遇上的這些事情，我並不想讓我爸我媽知道。他們知道了之後又能怎樣？除了擔心，難道這麽大一個人了，我還要他們每天來接送麽？他們也並不一定能夠理解，甚至會以為是我自己去招惹了這些麻煩。雖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倒黴，湊巧遇上罷了。

進門之前，我盡量拍幹凈自己身上的鞋印，然後擠出一個微笑，開了門。

客廳居然沒人，真好！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我知道我爸在準備晚飯。我趕緊溜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凳子前，我拿起鏡子左照右照，發現只有左邊的臉頰稍微有那麽一些紅腫，那五個手指印正在淡去，不註意看，就不會看得出來。我立馬給自己換了一套衣服，然後才走進衛生間，拿起洗臉手巾開始用冷水敷臉。

或許是見我在衛生間裏呆的時間過長，我爸在外面喊道：“先不要洗澡，馬上就吃飯了。等吃完飯之後再洗，要不菜又涼了。”

我“哦”了一聲，把水龍頭關上，最後敷了一下，然後看了看鏡子，才走了出來。

“你媽媽馬上下班回來了，去洗洗手，擺一下碗筷。”

“哦，好的。”

話音剛落，我媽脫鞋進門的聲音響起：“煮熟了沒？”

“說曹操曹操到。馬上好了，洗手準備吃飯吧。”

直到這頓飯吃完，我的擔心才稍稍放了回去，因為他們倆並沒有發現我的異常。雖然我媽有那麽一陣老是盯著我的左臉在看，但她畢竟什麽都沒有問。

洗完澡之後，我去學校上放假前的最後一個晚自習。

來到學校，我走到五班門口找到我姐，將下午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向她說了一遍。她聽完之後滿臉地吃驚，似乎沒想到我會遇上這樣的事情。

“啊？怎麽會這樣？那三個小太妹你認識麽？那你有沒有被打到哪裏？”

“不認識，不過現在倒是認識了。洗澡的時候我檢查了一下，她們踢到的地方有一些淤青，但是都不是太礙事。倒是我的臉，你看一下，能看得出來麽？”

我姐仔細地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然後說：“左邊有一小點的浮腫，但是並不明顯。你媽媽他們知道了麽？”

“我沒告訴他們。我不想他們擔心，這個事情，他們知道了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你不覺得麽？”

“我們先觀望兩天吧，如果嚴重，你還是要告訴給他們聽的。”

“嗯，我只是不知道光頭妹那夥人這幾天會不會來找我報覆。畢竟錢沒勒索到，還被還手，對於她們來說，應該也是很丟面子的一件事情吧。”

“這幾天，我和林智傑先陪著你回家吧，有我們在，她們也不敢亂來。我到時候問一下林智傑，看他了不了解這幾個小太妹的來歷。”

“嗯，那我先過去上課了。”

“去吧，別擔心，我們會陪著你的。”

此時此刻，跟我姐傾訴了這個煩惱之後，我的憂慮和沈重已經得到了一部分的緩解，雖然無論如何，這幾天我都將在忐忑中度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