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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狂士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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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差臉色大變。哪怕早聽過鄭平的兇名,公差一開始仍抱了僥幸,認為有曹操這張虎皮在,鄭平多少會顧忌些,選擇獨善其身,不摻合荀彧的事。

哪知年少時敢於“擊鼓罵曹”的狂士,這麽多年來即便內斂了許多,卻照舊不改狂悖的本性。

若此刻在這兒的是其他人,公差或許還會狐假虎威,嚴辭警告一番,可如今出聲威脅的偏偏是那個擊鼓罵曹,把曹操得罪死,之後十幾年不但相安無事,還步步高升的禰正平,公差絲毫不敢托大作妖。

就怕他較個真,對方立即狂病大發,把威脅化作實際,真拿他的頭顱下酒。

不想平白無故喪命的公差當即服了軟,做出一副為難之色:“仆不過奉命而來,書令何故為難?”

鄭平卻不吃這一套:“奉何人之命,命令內容具體為何?你未遞名刺而入,未經寒暄就丟下一堆語焉不詳的話,以我之見,你不似傳命而來,倒更像是見令君久臥病榻,過來抖威風的。”

公差只得道:“仆確實是替丞相送賞賜而來,方才所言若有不得體之處,盡是仆處事不周,還望二位海涵。”

公差嘴上說著道歉的話,實則口中發苦。他早就說自己是以代替曹操的名義過來賞賜荀彧,鄭平絕不可能聽漏,方才所言明顯故意為之。

至於表面上是賞賜,作為附加的幾句傳話是什麽意思,相信眼前這兩個人不會不懂。他事先考慮過各種應對,哪知道鄭平此人不按常理出招,先是半真半假地威脅了他一通,後又挑破所有虛偽的粉飾,直接把尖銳的問題呈現在明面上。

鄭平說他語焉不詳,是,他之前的話確實說得十分暧昧,但他就是故意那麽說。畢竟這是不光彩的事,哪能大咧咧地展現在明面上?他若是敢承認,明天就被背後的主子剝皮拆骨。

他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決計不認鄭平的說法,一口咬定自己剛才的話只是個人之言,與曹操傳達的命令沒有關系。

公差來的時候氣定神閑,走的時候慌不擇路,極其狼狽。

等送走不速之客,鄭平想著《後漢書》有關“曹操送空食盒,荀彧飲藥自盡”的記載,俄然嘆息。

《三國志》中只說荀彧是“憂悒而死”,並未記載空盒與自盡這兩件事。但考慮到史書的春秋筆法與此事的特殊,哪怕《後漢書》中有一些玄幻成分,又與漢末時代差了數百年,可信度存疑,空食盒一事也是極有可能存在的。

盡管這個世界乃是平行時空,與史載有著許多出入,他依舊小心提防著“空食盒”,沒有因為開解了荀彧的心事就覺得萬事無憂。

果不其然,在曹操遇刺這一個特殊時段,空食盒也隨之而來。

即便送空盒的使者已被鄭平激(嚇)走,沒有再說放肆的話,屋中的氣息仍然凝滯沈重。

不等鄭平開口打破這一局面,荀彧已垂下烏黑的眼睫,平靜地說道:

“食者,祿也。士死而不祿,禮記也。”

《禮記》記載,天子死被稱作“崩”,諸侯死被稱作“薨”,而士死,稱作“不祿”。

食祿,即食用俸祿,無食則不祿,不祿則士死。

漢朝歷來便有“隱誅”的傳統,用暗示的手段逼迫士人自殺,既全了自己的聲名,也給了士人最後的體面。

這確實像是喜愛打啞謎,又借著刺殺一事想要對皇族與保皇派出手的曹操可能做出的事。

鄭平不可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為圖謀大業、已成功進化成一個合格梟雄的曹操辯白。

他見荀彧雖神色平靜,不曾變化,實則已代表著另一種異狀,擡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

“你瞧那公差,竟心虛地落荒而逃,定是他偷吃了匣中的糕點,怕被我們追究,方才跑得賊快。”

正神色平靜,實則內心惻然的荀彧:“……”

什麽心虛而逃,那公差不是被你“切頭做酒”的威脅給嚇跑的嗎?

即便知道這是鄭平故意說的不經之語,荀彧仍忍不住心中的異言。

好在經過這麽一打岔,徘徊在思緒深處的陰霾被盡數打散。

若是公差沒有中途驚懼而走,在送完“賞賜”後仍想原來那樣不斷催促,荀彧大概率會因為無望與深慟而當場自盡。

可公差被嚇走,憂擾又被鄭平無稽的猜測打斷,再加上聽鄭平說了伏皇後與董貴人被抓的事,牽掛之下,自毀的沖動還未萌發,就先一步被打散了,此時的他只想靜一靜。

至於空食盒是否真是隱誅……反正曹操並未明確地說明時間,公差又跑了,且當做不知道吧。

荀彧托囑鄭平替他留意宮中的消息,從榻上起身,披了一件淺色的外袍,伏在案上寫字。

一刻鐘後,鄭平懷中帶著荀彧的手書,前往丞相府。

通稟的人入內,很快出來:

“司空傷勢嚴重,業已歇下,書令請回。”

曹操的傷勢雖然不輕,但也並非嚴重到人事不知的程度。如果衛兵單純只是說曹操已經歇下,那可能是他確實來得不巧,趕上曹操休息的時候。可前面又強調了一句“病情嚴重”,這就耐人尋味了。

明面稱病,實則避而不見——當年他與郗慮父子起紛爭的時候,曹操便是這麽做的。

既然知道曹操可能是借著傷病之名,不想見自己,鄭平便換了個說辭:

“相副可在?”

相副,既丞相副,兩年前,曹操在存活下來的兒子中,任最為年長的嫡子曹丕為五官中郎將,並任丞相副。

衛兵聽他找曹丕,沒有任何驚訝之色,仍保持著一張無喜無怒的石像臉:

“稍後。”

又進去匯報了。

不多時,這個衛兵又一次出來。

“相副離府未歸,若書令有話傳達,我等可代為轉達。”

巧合或者意料之中,又是一個見不著的人。

鄭平當然不可能把荀彧的手書交給這些人,他只傳了幾句工作相關的話,便坐上馬車,打道回府。

曹操那邊他倒不是很意外,畢竟曹操剛剛遭遇刺客,心中總歸存著幾分想法。不管曹操過去與現在對他是什麽態度,在知道他身手了得,能以疾速的劍法一擊割喉後,自會在受傷的情況下對他嚴格防備。

而曹丕那頭,不管巧合還是蓄謀,以曹丕與他的關系,在他尚未站在對立面,做出危害曹家之事的前提下,曹丕不可能不置一詞地對他避而不見,曹操也不會僅僅因為他的劍術就阻止他與曹丕見面。

除非曹丕剛才真的是出府辦事去了,否則……居府中而避之,一定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麽始料未及的事。

鄭平未及細想,轉身去孔融府,卻被告知孔融已被召入皇宮,還未歸來。

他立即備馬,驅車趕往宮內。

當他被引進前殿,只見孔融正儀態恭謹地對天子說些什麽,隨耳一聽,無外乎“經學子集”之流。聽到有人進殿的動靜,孔融止了話,轉過身,視線略過領路的宮人,落在他的身上。

孔融今年已六十一,身子骨大不比從前,目光中卻沒有任何昏昧之色,仍然明亮如初。

鄭平放下眾多心緒,朝天子行了一禮。

哪怕出了伏後、董貴人密謀誅殺曹操不成,反被抓捕幽禁這件事,劉協面上也沒有絲毫陰翳之色。

他一如尋常地讓鄭平不必多禮,問他幾個文學上的問題,對別的事絕口不提,仿佛上回不歡而散的事從未發生過。

孔融只偶爾插上一句,哪怕他與鄭平相交莫逆,交情多年,人盡皆知,他在天子面前也絲毫不敢托大,有任何親近之意。

說了一會兒,劉協讓孔融先到外頭,只留鄭平在殿中說話。

孔融一走,殿內溫度立即冷情了下來。

鄭平如若未覺,沒有任何不恭敬之舉,卻也看不到恭敬之態。

“後與貴人被捉捕幽禁,天子竟還能沈得住氣,與前日之貌截然相反,令衡驚訝忘言。”

劉協亦不再做任何遮掩,眼中暗藏淩厲,笑道:

“書令這眼睛可好了一些?畢竟目流血淚,可是傷了眼之根本,不可輕忽。”

一來一回,已各自譏諷了一番。

鄭平既然已從劉協的態度中佐證了自己的猜測,便收了試探的心,冷然道:“天子謀劃已深,竟在迎擊呂布之時便想捉住副相,送予袁營。”

當年曹操攻打呂布,鄭平借獻情報的契機,在曹營中逗留。有一天晚上營中起火,有人趁機想要擄走當年只有十二歲的曹丕,被鄭平陰差陽錯地攔下,結下第一次救命之恩,初步緩解了他與曹操的緊張關系。

當時誰都沒有懷疑這件事的幕後黑手會與宮中有關,包括曹操與鄭平在內,都以為出手的是其他地盤的割據者,其中勢力最大的袁紹成了曹操最終鎖定的目標,硬背了好幾年的黑鍋。

誰能想到,出手的竟然是當時剛被迎入許都不久,正與曹操如魚得水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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