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別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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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遠遠見得喜娘在轎前挑起了簾子,足足呆了半晌,就似一個木頭人一樣呆在原地,一旁的人開始等得不耐煩催促她,忽然聽得她慘叫一聲:“救命啊……新娘……新娘上吊啦……”

四周頓時如炸開的鍋,一身新郎打扮的男子從府裏直接跳了出來,沖到了轎子前,一把推開了早已嚇得不輕的喜娘,探身進了轎內,抱出了一個人。

諸葛早已催促讓馬車趕近,我坐在馬車上探身出去分明看到,新郎官打扮的男子抱出的人,頭上插著那枚翠綠的發釵,在眾人推搡之間跌落在地,裂成幾截。一群人急急忙忙將新娘擡入府中,沒人去留意那跌落在地上的已經斷裂的發釵。

劉昭……

自此我心底霍然明白,她原來不願意嫁給馬超,她昨夜來找我,竟真的是來告別的。

這樣的告別,竟不是遠行,而是死別。

一時之間,我呆若木雞。

諸葛早已跳下馬車,趕到了前面去,他擠入人群中,一路隨著新郎官進了主公府邸。

一臉慌張的小廝坐在馬車上,回頭看看我,又轉頭前面亂成一團的人群,又回身看我。

我回過神來,緩緩地說:“我們先回家去。這裏自然有那麽多人,我們也幫不上忙……你先送我回去。”

小廝一聽,趕忙將馬車調轉了方向,朝著來時的路奔回去。

我在馬車裏顛簸著,失了神。

小廝將我送回家中,自己駕著馬車回去覆命。

我木著身子移動著腳步,上了臺階,推門進了院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間,恍惚間,就站在昨夜劉昭站的地方。

她昨夜站在這裏和我說話,是前來辭行,說話的時候,定然已經心如一潭死水。

我卻沒有說原諒她的話。

恐怕我再也沒有機會對她說原諒的話。

我簌簌流下眼淚。

主公府邸喜事變成了喪事,諸葛忙到又是半夜才回。

我卻沒有睡,一直坐在廊檐下的臺階上,楞楞地看著點起的防風燈在風中搖曳。

諸葛推門進了院子,一路徑直走到我的跟前。

我擡起臉來看他,他伸手出來輕輕替我抹去臉上的兩行淚痕,隨後也踏上臺階,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我和諸葛兩人沈默地看著空空的院子兀自偶爾上下飛舞的落葉。

三日後傳來消息,重傷已久的軍師法正醫治無效病亡。

十日後,主公再次昭告全軍,封諸葛為軍師將軍,同時任益州郡太守。

諸葛終於達到了最初的志向。

我站在百姓群中,看到對面是威風凜凜的將士,諸葛在拜將臺上接過主公授予的將令,此時臺下的將士和百姓高聲呼喝,那聲音隆隆震耳,直達天際之外。

我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山谷,鮮卑部落的臣服之眾呼喝之聲此起彼伏,那樣的情形和今日的情形相比,顯然弱了許多。

諸葛接過將令,雙手高舉,朗聲有力地說:“諸葛孔明自今日起,自接過此將令,自當為此間百姓和將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站在臺上著臺下擁護的民眾,眼神望到我的時候,我微微一笑。

他已成英雄。

我去意已定。

三日後他才回到家中,家中早已排著隊有許多人站在門外等著他接見。

我靜靜坐在房內,透過窗欄看著他在院子裏不斷見人,不斷和人說話,來的人走了,又上來一撥人。

這樣的情形持續到晚上。

院子外自然有卒子點起了燈。

我站起來,俯身點燃了桌上的燈,望著窗外,他仍然在見客。

我身後的行李箱已經整理好,只等他有了空閑來看我,我就要和他道別。

已過半夜,卒子將熄滅的燈不斷地點著,燈又滅,又點著,門外的客人陸續離去,直至院子裏再無一人。

諸葛終於遣了卒子離開,門外仍然站著守衛的兩名卒子。

他如今不同了,已是軍師,自然會有很多人守著。

諸葛疲倦地推開了房門,吃驚地見到我一動不動坐在屋內。

諸葛走了進來,坐在桌子邊。我伸出手去,將一只茶杯放在他面前,又擡手提了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這時有人送了白粥來。

他還沒吃飯。

送粥來的人將粥盤放在桌上,弓著身又退了下去。

我默默地拿過一只瓷碗,盛了半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個精光。我又接過碗,再盛了大半碗白粥遞過去。

終於他放下碗,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舒口氣。

諸葛才想起問我:“你還不睡?還在等我?以後別等我了,這樣的日子長得很。你要先睡。”

我默默笑笑,輕聲問他:“你現在可想睡了?”

他伸了個懶腰,說:“我是很困,不過剛吃飽了,這會子應該還不能睡。”

我望著桌上的燈光,緩緩問他:“你現在可想聽故事?”

“哦?”他一聽,鎮了鎮精神,問我,“你要和我說故事?”

我將燈芯往上挑了挑說:“我現在想給你講講故事。說是故事,也不算故事。”

我給他的茶杯裏又斟滿了茶。

他擡手一飲而盡。

我說:“你從來沒有問我,我一個姑娘家,如何會騎馬,會攀墻,會那些卒子們都不會的功術。”

諸葛望著燈光沈吟了一會說:“我不問你,不代表我不好奇,自第一次見你在村民從溪水中救起來的時候,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你怎麽會這些東西?”

我微微一笑:“你大概也很奇怪,我一個女子家,為什麽會那些個木匠的活兒。”

他點點頭。

我說:“你以前不問,你今後也不必問了罷。”

諸葛苦笑:“我就知道,你不會告訴我的。”

我搖頭說:“也不是什麽秘密之事,早年我父親帶我到過山裏去,山裏有一個道人,他教了我這許多不是女兒家應該會的東西。”

諸葛來了興趣:“哦?這名道人如今在哪裏?”

我緩緩搖頭:“他後面來了我家幾次,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一些奇怪的東西,也會告訴我一些奇怪的事情,後來,就再也沒有來。我父親甚至我自己都到山裏去尋過他,但是再沒尋到過。”

諸葛沈思一會說:“會不會已經不在了?”

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看窗外的夜空,楞神了一會,回頭對諸葛說:“這個不知道,但是道家佛家,無論生,無論死,都會說生既是死,死既是生。這個是沒有區別的。”

諸葛又喝了一口茶。

我看著他,微微又一笑說:“那年我見了你,你告訴我你的鴻鵠之志,如今,可算是達成所願?”

諸葛點點頭說:“這一路過來,實在不容易。”說罷,仰頭將茶杯裏的茶倒入口中。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再看著我的時候,我才緩緩地說:“這些年,我跟著你東奔西走,親眼見到你的辛苦。如今,你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位,已經不遠了。”

諸葛輕輕一笑,沒有說話,給自己倒滿了茶。

我接著說:“我嫁給你那年,對自己立下誓言,諸葛公子不畏外界所言娶醜妻,這份情意,我自當肝腦塗地報答。”

諸葛皺了皺眉說:“你想說什麽?怎麽這個時候來提這個事情?我當年娶你,是因為一見你便已經決定此世要和你白首至老,和醜妻不醜妻是沒有聯系的。”

我不再說話,只看著諸葛,心中卻波瀾萬千。

我豈會舍得離他而去?

但是如今這樣下去,我親見身邊的這許多人因了這些戰爭不斷離去,我怎能再堅持下去?

終於,我清了清嗓子,下了決心,對著他說:“如今,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所以,我要回去了。”

“珰”的一聲,諸葛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上,碎成瓷碎。

我沒有再說第二次。

諸葛忽地一聲站了來,臉色慘白,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最後變得通紅,雙手握成了拳頭,緊緊地抓住了袖襟。

他拂袖而去,走出門後,厲聲交代門外的卒子:“看好夫人,哪裏都不許她去。”

我沒有追出去。

他也知道關不住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門外和窗下迅速站滿了卒子。

我失笑,上次我是從窗而出,這次他防著我了,將出窗之路也守住了。

我這次沒打算從窗邊翻出去,我打算從正門出去。

過了一日,有人送了飯進來,我將飯吃完後,讓人把空碗收了回去。

次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五日,諸葛又出現在門前,他沈聲問我:“你改變主意沒有?”

我搖搖頭。諸葛甩袖而去。

又過了五日,諸葛站在門前輕輕問我:“你改變主意了沒?”

我搖搖頭。

再過五日,諸葛站在門前,臉上帶著一絲絕望之色,緩緩問我:“你是不是真的要離開我?”

我凝視著他說:“我不是要離開你,我已經嫁給了你,自然就是你的妻子,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悲傷地說:“那你為什麽在我已經得到我要的東西的時候要離開我?讓我得了一樣東西,就要失去另外一樣東西,是不是?”

我說:“我不是讓你失去我,你日後也不一定能照顧得到我,我不過是回家,你若有空了,就回荊州來看我。我仍是你的妻。”

話已至此,他再沒有說話,只讓人打開了門,我踏出門外,看到大門外已經停了一輛馬車。

趕馬的人我認識,和上次送我表兄回去的是同一人。

白琉璃已經被牽到院子裏。

我走了過去,將臉貼在白琉璃鬃毛間,依依不舍地撫摸著它,過了一會才擡起頭對廊檐下的諸葛說:“白琉璃我不帶走了。”

諸葛疑惑地看著我。

我望著白琉璃說:“它是一匹戰馬,不是普通的馬,若是隨了我去,最終就是一匹普通的馬,這也不是它自己想要的結果。所以……”我又擡頭望著諸葛說,“我把白琉璃交給你,你將它當做和其他戰馬一樣的馬,想來,這個是它自己的想法。”

白琉璃不斷在原地用前蹄刨著地,鼻子噴出重重的喘息氣,我拍拍它,退後了幾步,輕輕對它說:“你去,你在沙場要比在這裏更合適。多謝你,當年救了我……如今,請你跟著諸葛,若是他有危險,你也要象救我一樣救他。”

白琉璃睜著大眼睛望著我,我說:“我當你聽懂了,若是他日諸葛沒有安全來見我,我一定不會見你。”

諸葛背著手站在廊檐下,我轉身看著他,他將臉轉向一邊。早已有卒子將我的行李箱搬到了馬車上,我爬上了馬車裏,小廝得兒一聲揚鞭,馬兒疾馳而去。

我伸出頭去看越來越遠的房子,想要流淚,卻發現,早已流不出淚來了。

這次一別,我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馬車一路沿著城內的大道疾馳,兩邊的房舍紛紛向後退去。我安靜地坐在車內,已經覺得心如止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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