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諸葛來到我房間，踏入房門，便對我說：“原本打算明日便可啟程回零陵。不過，你看……”他遞給我一封信。

我看他臉色不對，狐疑地接過了信，信已經被拆開，不過信封上瞧著寫的是諸葛與夫人親啟，下面署名是喬婉。他拆了信，也不算私自拆我的信。不過，為什麽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我連忙展開信箋，看到上面寥寥幾個字，卻如五雷轟頂，呆在了原地，連信箋搖曳著落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諸葛走上前來，俯身拾起跌落在地上的信箋，輕聲問我：“你打算怎麽辦？”

我搖晃欲倒，那信箋上的幾個字：“周郎已去，自此孤零。”看得我眼冒金星，大腦一片空白。

喬婉……喬姐姐……

諸葛握著信箋緩緩地說：“我已讓人放了飛鴿打探消息回來，周都督是因病而去。”

我跌坐在地上。

怎麽可能，周都督還那麽年輕……喬姐姐還那麽年輕，怎麽可能就這樣沒了夫婿？！想到那日席間她看自己周郎的眼神那般柔情萬種，這樣的事情，她怎麽受得了？

諸葛把我扶起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說：“我要去看她，她現在一定很傷心，我要去看她。”

諸葛搖搖頭說：“你不能去看她。這裏雖然比零陵距離柴桑郡近，但是路途也是遙遠。上次我們僥幸能離開，如是這次你去，未必就有那麽幸運了。”

我失望地松開了他的手臂，喃喃地說：“那不行，我一定要去，喬姐姐現在一定很脆弱，她需要人陪。”

諸葛安慰我：“你也不用擔心，喬姑娘有自己的姐姐照顧，她會沒事。”

我仿佛看見第一次見到喬婉的笑意盈盈，第二次見到喬婉也是笑意盈盈，第三次見到喬婉雖然已為貴婦，可依然還是笑意盈盈，卻不想如今這樣的結局，她一定是悲傷不已。

我握緊了雙手堅定地說：“我一定要去看她。”

諸葛扳著我的肩膀厲聲說：“你瘋了？眼下兩國雖然表面無事，但若無國事相商，去的人不知有無回路。不準去！”

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從未那麽嚴厲地對我，我明知他說的是實話，但是悲從心底湧到心頭，怎麽都忍不住。

我對周都督毫無好感，我不過是心疼我那非親的喬婉姐姐。

她從始自終都帶我如同親妹妹，如今她沒了周郎，我要去陪她。

諸葛將我摁進了椅子裏，甩袖而出。我聽得他在門前交代卒子，明日出發前不得讓我出門半步。

我原先還覺得憤然不已，聽了他吩咐卒子的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大概忘了我的本事了。我父親尚且無法讓我禁足，他又怎能呢？

我靜靜坐在椅子裏沒有動。倒是門口的兩個卒子向裏張望了好幾次，心裏可能會覺得奇怪，諸葛吩咐他們看好我，不過是怕我一時情急跑了出去，我為什麽不哭又鬧，這會子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想到這裏，我微微一笑。

天色一會就黑了，有人送了飯菜過來，就是不見諸葛一同來吃。今天以前他都會和我一起吃晚飯，今晚卻沒有見人。

我還是不動聲色，慢慢地將飯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又吃了不少的菜，覺得有八分飽了，才放下箸子，瞧了站在一旁的卒子。

那卒子見狀趕緊上來將碗筷都收拾好了，等了我一會，沒見我有什麽吩咐，便將所有的東西全部都端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我又坐了一會，等到打更了，將房中的燭火吹滅了，回頭看看門外似乎沒有了人站崗，或者中途去休息了，或者是坐在門前，總之現在應該沒有人註意到我這裏了。

我悄悄走到了另外一面的窗下，將窗欄輕輕推開，又回頭看了看門的那面沒有動靜，我雙手一撐，人就輕輕躍出了窗外。

偷偷走到馬房前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這一路過來我已經輕車熟路了。我找到白琉璃，它也沒吭氣，等我麻利地解開了馬繩後，又讓我牽著走出了馬房。我一路繞過了打鐵的竈臺陣，才吐口氣，翻身上了馬，一路朝著東面打馬奔去。

借著星光，我趕著夜路。白琉璃也沒有停蹄，馱著我飛一樣向柴桑郡的方向奔去。

一路顛簸長途跋涉，好容易來到柴桑郡城門前，恰巧是白日，城門大開，不過人很少，出城的人不多，進城的人也不多。城裏沒有上次來的時候那般熱鬧，只覺得冷清，我想是不是周都督的喪事已經過了？

一路打馬來到都督府，只見府邸門前掛著白布，插著白花，幾個穿著孝服的小廝一路小跑進進出出。我騎著白琉璃在門前轉了幾圈，尋思著怎麽才能進去。

這時從門內跑出了穿著白色孝服一個小丫鬟，我仔細看後大喜，正是那時被喬婉派去找我的那伶俐的小丫鬟。我連忙叫住她，她站在門前擡頭看了看我，臉上一喜，忽然回頭往門裏跑。

我楞了一下，心裏想著我還沒說話呢，你就這麽跑了？

正在疑惑的時候，那小丫鬟又跑了出來，直接跑到我的馬下，仰起頭對我說：“我家夫人在裏面等你呢。”她原來是認出我了的，見我來了，先是吃驚，想不到我會忽然出現，然後想到趕緊去和家裏的夫人報，才又忙忙地轉身跑了進去。

我點點頭，翻身下了馬，小丫鬟要去牽馬，我搖搖頭說：“你牽不動它，它很兇，只跟我。”說話間，白琉璃長嘶了一聲，前蹄揚起，小丫鬟連連後退了幾步，慌忙擺手說：“我不牽我不牽，諸葛夫人，你請進。”

我一路拉著白琉璃進了門，我將白琉璃的韁繩繞在了庭院前的一棵樹幹上，自己跟著小丫鬟走進了正廳。

小丫鬟並沒有停下，而是直接往裏走。

我正猶豫要不要跟上，小丫鬟回過頭來對我說：“諸葛夫人，我家夫人在裏堂。”

我微微點頭，舉步跟著她進了裏堂

裏堂慘淡簡陋，只得一張桌子和一支白色的蠟燭。

喬婉身著白色的孝服，默默地坐在桌子旁。小丫鬟彎了一下腰，悄聲走了出去。

喬婉擡頭看著我，兩眼淚汪汪地，話還沒出口，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連忙上前兩步說：“姐姐，我來遲了……”

喬婉低下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擡起頭，轉頭望著桌上白色的蠟燭，輕聲說：“我原本以為，這世可以和他一同變老，哪怕他戰到哪裏，我只要跟著他，便能相守一世。”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直到沒了聲音。

我見她怔怔望著白蠟燭，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卻聽不到她的哭聲，我終於明白，她也許是再也哭不出來，只有流淚的力氣了。

我沒有說話，站在她身旁良久。過了一會，她才回頭望著我哽咽著說：“多謝妹妹你能來看我，除了我自己的親姐姐，現在，也沒別人了。我也沒想到，妹妹你會來看我。”

我沈默了一會說：“姐姐說哪裏話，一封信讓人帶給了我，再怎麽難，或是遠，我終會過來的。姐姐第一天認我做了妹妹，我這世便是姐姐的親人，這樣大的事情，豈能有不來的理？”

喬婉落寞地說：“這裏裏外外的事，都已經辦完了。”此時我才知道，周都督的喪禮已經過了。

我試探地問她：“姐姐日後有何打算？”

喬婉淒涼地說：“周郎這一去，我這世還有什麽活的意義？”

我聽了大驚，連忙說：“姐姐，你可千萬不能胡思亂想。”

喬婉看著我說：“你放心，我雖然是一名弱女子，但是也會有自己的堅強。”我一時之間也沒什麽可安慰的話，只得坐在一旁陪著她。

那支蠟燭呼呼地燒了大半日，我和喬婉兩人對坐無話，就瞧著那支蠟燭越來越短，火光越來越小，直至熄滅。

喬婉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一陣刺眼的日光射了進來。外面原本就是白日，只是她將簾子重重地放了下來，這房間裏才好像是夜間一般。

喬婉站在窗前半晌才說：“始終也會象這支蠟燭一般沒了，不過是早和晚的事情。”她轉身對我說：“妹妹，你回去吧。我很好，不會有事。”

我遲疑著說：“姐姐，我是專程來看你，不如我陪你，在這裏多住一些日子？”

喬婉望著窗外，失神地說：“你若陪我，卻始終還是要走的。晚走不如早走，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何必在這裏給耽誤了？”

我急急搖頭說：“我並沒有什麽事情要做的，姐姐，你讓我陪陪你吧。”

喬婉說：“你回去吧。”

話已至此，我只得站了起來，慢慢向門外走去。

“妹妹,”她叫住了我，“你這一去，我們恐怕不會有機會見面了。”我一驚，回過身來看著她。

她走近我，伸手輕輕抱住了我，低聲說：“我會回到自己的家去，也許不會再來這裏了，也不會再離開自己的家了。我要帶著孩子……妹妹，我認你做妹妹，是一件幸運的事。”

“姐姐哪裏話……”聽著這番說話，我終於也忍不住流了眼淚。

喬婉不再說話，松開了手，又走到了窗前，擡頭望著窗外。

我站在門口佇立良久，看著她背著手擡頭望窗外的身影，那身白色長袍，清絕出塵，我此刻明白，她離我是越來越遠了。

也許，我們終於是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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