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黯然出了門，在前庭院牽了白琉璃。白琉璃在原地已經來回走了很多圈，地上的土都被它的馬蹄劃得灰塵四起。我環顧四周，周都督已不在，喬婉已經懶得理很多世事，這院子也沒有了上次來的時候見到的花團錦簇，現在到處是雕落的枯樹，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已經物是人非了。

那小丫鬟出現在身後，小聲對我說：“諸葛夫人，我帶你出去吧。”

我一路問小丫鬟：“你家夫人日後有何打算？”

小丫鬟茫然地說：“不知道呢。夫人的親姐姐也來了，勸說夫人到她那裏去，我家夫人拒絕了，說是要帶著小孩子回老家去呢。”

小丫鬟送我出了門，又將門輕輕掩上了。

我翻身騎上了白琉璃，回頭望著這昔日貴客臨門的周府，雖然此時不是秋天，但涼風陣陣過來，門上的白花搖搖晃晃，更顯得淒涼無比。

當年燈下俏麗的笑顏，梨花樹下仿如仙子的身影，如今卻已被這門鎖在了裏面，再也不能見了。

終於還是要走的。我心裏嘆口氣，拍拍白琉璃，白琉璃撒開蹄子，一路朝來時的路奔去。

這一路在馬上我一直恍恍惚惚，心底一直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為什麽天妒紅顏要讓姐姐如此難過？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我回頭看過去，卻什麽也沒瞧見。盡管我恍惚，但是有人跟在身後我總還是知道的。

一想到諸葛在我離開之前說的：“這一路不知道有什麽危險，兩國雖然沒有打仗，但表面平私下卻有兩方的力量較勁。”我手上的馬韁繩突然一緊，白琉璃吃驚向前狂奔，一路朝著沒有人的小路疾行。

身後的人跟著我已經兩天，我看看前方不遠應該就要到蜀地，心裏有了一計，白琉璃在這裏應該能自己回去，那跟在我身後的人到底是什麽人我倒很想知道。想到這裏，我伏下頭貼著白琉璃的耳朵說：“你自己回去，在家等我。”說罷雙腿夾緊白琉璃，白琉璃吃痛，長嘶一聲，前蹄上揚，我作勢從馬背上一滾而下，白琉璃又嘶叫了一聲，朝前方快蹄奔去。

我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一直滾到了路邊。路邊雜草長得齊人一般高，我滾到了一邊藏了起來。後面果然策馬上來兩個人，跟著白琉璃一路而去。我伸頭張望了一會，直到他們的影子消失，才又躺回原處。

我發現我的腳竟然脫了臼。

這回真是讓我哭笑不得，從白琉璃上借故摔了下來，卻自己害了自己。

我只能躺在路邊斜坡的草地上，試著用手來回揉捏了幾次，都沒有緩解的效果，我暗自叫苦。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我還只能一動不動躺在原地。我睜大眼睛看著天，原來還有白雲一朵一朵飄過，接著很快就只能看見幾顆星星了，連月亮都沒有。四周開始一片漆黑。

我倒是不害怕黑暗，反而能靜靜地躺著，開始回想著這一路來的記憶。我想到了入漠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路邊草叢裏我救下了莫爾，莫爾……她現在還好麽？我走的時候沒有和她告別，就匆匆忙忙帶著白琉璃離開了。我想到了軻比能在眾人前那振臂一呼，多少人跟著高呼，那樣的英雄，最終也會帶著自己的族人為生存而戰……我又想到了周都督，那紫衣身影後安排的剿殺，和喬婉姐姐那哀傷的眼神……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旁邊忽然躺下一個人。

我吃了一驚，手裏已經翻出黑匕首，側頭一看，竟然是諸葛。

我坐起來一看，白琉璃正在不遠處悠閑地啃草。

諸葛看也不看我，專註地盯著黑夜的天空，好半天才說：“我已經說過，此行出門一定危險，不想你不是在東吳境內出事，而是在自家境內出事。”

我沒有說話，我不覺得奇怪他會找到我，有白琉璃在，他當然能找到我。

諸葛又閑閑地說：“白天的那兩人，是我派的侍衛。你大可不必想這計策來擺脫他們。自己若是老老實實一路回去，這會就能在家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我爭辯說：“他們又沒有自報家門，我怎麽知道是你派的人？我沒動手就那麽放過他們，已經算他們運氣好了。”

諸葛嘆氣說：“我說你是聰明得幾時，這兩人自你從斜谷翻窗出去後便一路尾隨著你，包括你進了周都督的府邸，又什麽時候出來的，他們都知道。你快到了這裏才發現有人尾隨，諸葛夫人，你的警惕哪裏去了？”

我聽得他叫我一聲諸葛夫人，剎那間就怔住了。

我眼前閃過喬姐姐在燈會那晚尋諸葛不見的失望的樣子，我去求諸葛讓他姐姐們收回上我家求親的聘禮，諸葛說他一直有意中人的時候，我和他的誓約，劉昭站在雨裏求我要嫁入諸葛家的時候……這一幕一幕的情形在眼前清晰地展開，我恍惚間又回到了自己未嫁之前父親給我置的那個小院子。

原來不知不覺，竟已經過了那麽許多年。

暗自愛慕諸葛的喬婉已經轉嫁周都督，如今周都督已死，喬婉又是一人；劉昭自設計讓我離開諸葛家後被諸葛婉拒入嫁之心，再無消息。我呢？我隨諸葛轉戰從荊州到新野，再到零陵，難道只為了和他的那個不成文的約定？難道我真的只為了那個約定？

諸葛見我沈默不說話，坐起來問我：“你在想什麽？”

我低下頭，思緒百轉，心裏隱約有了一個決定，但是又不是很明晰。

諸葛站起來，伸出手來要拉我，一邊說：“我們回去吧。”

我仰起臉說：“我有話想和你說。”

諸葛想了想，又坐了下來說：“也好，像這樣能讓我們說話的機會，其實很少。”

我的腳踝還是不能動，但是我能坐直身子，擡頭望望天空，慢慢對諸葛說：“你還記不記得你救我的那件事情？”

諸葛閉上眼睛，“唔”了一聲。

我自顧自笑笑：“那個時候，我自己覺得真是感動，有人救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命大，還是上天就那麽安排你來救我。”

諸葛輕聲笑了一下。

我出神地望著天空的忽閃忽閃的星星，又接著說：“那時看到了喬姐姐，又覺得你們兩人是一對璧人，若是能在一起，這世間還有什麽事情是不美好的？”

諸葛沒有出聲。

我又說：“後面的事情像是戲劇性的變化，喬姐姐嫁了人，你雖娶了我，但是心裏的人卻不是我。我那時想要找的那個人卻一直找不到。”

“哦？”諸葛坐了起來。

“你看，世事變化多快。”我反而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夜空。

“開始的時候，不過是為著找不到的人覺得失望，想著嫁給誰都是一樣的，就算我能找到那個人，結果恐怕也是一樣的，那就是，始終要和一個人生活在一起。”我開始自言自語，已經不象是在和諸葛說話了，“自從我嫁給你之後，雖然一直都在心裏糾葛，你心中有喜歡的人，這個人不是我，但是又有什麽關系？這些年，我跟著你東征西戰，現在想想，這一路來做的所有的事情，竟都是我奮不顧身去做的，心裏想著，你既已是我的夫君，為了你，我可以不顧生死。”

說到這裏，我自己笑笑：“今天想到這裏，才發現，原來你在我心裏，已經發了芽，在心底深處，竟拔也拔不去了。”

諸葛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我後來沒有再問你，到底喜歡的人是誰。這幾年也沒見你提及，每日都是軍務繁忙，也不見有別家女子前來尋你，更不見你提到什麽女子，所以，也就沒了機會再問。直到劉昭出現，我那陣緊張，為了不讓她嫁給你，我自作主張地向主公請令，獨自到漠北去，只希望能完成任務，回來後能讓主公不將劉昭嫁給你。”

我又想起軻比能，這個人對我情深，我回到零陵後，他讓人陸續給我送了很多禮物，我都讓人給退了回去。他的心意我知道，不過我今日才明白，為什麽我沒有留在漠北。那時只覺得劉昭欺人太甚，如今發現，我原來不是為了賭氣而去，我原來是為了諸葛。

我在漠北完成了任務，一心原來是想回到諸葛的身邊。

我幽幽地說：“如今，喬姐姐的周郎不在了，我忽然覺得，互相喜歡的兩人在一起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事情。但是我和你之間，我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應該在一起。若是有生之年，你沒有機會和你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他年如果這個人不在了，你定是後悔都來不及。所以……”我坐了起來，面對著諸葛，慢慢地對他說：“鴻鵠之志固然重要，但是錯失了自己所愛，恐怕這世也枉然。”

諸葛點點頭。

我看著他點頭，心裏悵然，但還是接著說：“我不會和你回去了，我要回荊州去。從今往後，你自己保重，你沒入軍營之前已是人才，現在更是權重之位，你若回去尋當年的那名女子，一定是能得償所願。”

諸葛沈默不語，我說完了這番話，反而心下寧靜，這幾年來的患得患失的心情，在我說了這番話之後已然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諸葛才開口說：“我之前有告訴過你，我心裏其實有了喜歡的人，這人絕不會是喬婉姑娘。”

我點頭。

諸葛緩緩地說：“我喜歡的那位姑娘，在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救人。旁邊所有的人都在看，也一時之間沒有招救人，獨獨這位姑娘，不知道去哪裏找到一根竹篙，去拉掉在水裏的小孩子。不過，她的力氣不夠，所以，我才有機會上前去幫了她一把。幫完之後我正要上去認識她，但是四周的人群一下子湧了過去，將我沖開。等我好容易才能扒開人群走上前去，卻見這位姑娘正在和被救的孩子的母親說話，我想想還是另外換時機再去認識的好。我那時候想，這位姑娘真是聰明，能在那樣的時候居然找到一支竹篙，這樣的智慧，至少比在場的許多人都要高。”

他忽然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拿起我的右手，將它放在了我的手心。

我看著手心的東西，忽然眼眶濕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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