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元想了想，說：“如此便可加快。”我指指一旁的諸葛說：“這位諸葛先生可調百人幫您。”

蒲元連連擺手說：“還是不行，這不是熟手，只是一般普通的士卒，卻也用不上。”

諸葛說：“我有百名鐵匠師傅。”

蒲元不屑說：“那還來找我？”

我淡淡地說：“蒲師傅，鑄刀可有幾個目的，一是為生計，二是為名聲，三是為自己的嗜好。眼下擺著的就是能解決生計的路，幾千口刀一出火爐，還有不少人幫忙，這能得到的獎賞足以抵得上普通鐵匠的一生所得。若是為名聲，只鑄刀幾百口，也只能在這片寸之地接待客人，來往人有幾多？鑄刀千口，又是供於軍營，名聲豈非現在可比？若是為自己的嗜好，那要看蒲師傅是喜歡擡手打鐵的動作，或是喜歡在火旁汗流浹背地幹活，還是喜歡從鑄刀中了解到更多的技藝？”

蒲元沈默不說話。

我接著提高了聲量說：“若是常年時間用於重覆的捶打之事，蒲師傅可有時間去想想如何才能將這刀鑄得更易用？”

蒲元傲聲回答我：“我的技藝，想來能匹敵之人已經少之又少。”

我點頭說：“不錯，論技藝，的確已經很少有人能超過您。不過，我要問的最後一個問題就是，魏軍使刀，劉軍如何才能更勝一籌？”

蒲元又沈默不說話。

說到這裏，我對著蒲元行了一禮說：“剛才連續問了那麽多問題，並非要得罪蒲師傅。我曾聽聞，也一直認為，蒲師傅有鴻鵠之志，不會願意只做一名普普通通的鑄刀師傅，在這個小小的鐵匠鋪子裏。”

我說完這番話，退後幾步，站在了諸葛的身後。

蒲元看了看諸葛，又擡頭看了看天，依舊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鋪子的門內，只聽得“呀”的一聲，他竟把門關上了。

我楞了半晌，諸葛轉身對我說：“我們回去吧。你長途跋涉到我這裏，沒有休息又來趕著說這許多話，也乏了。”

我呆了一呆說：“他竟然回去了，沒說一個字。”

諸葛微笑說：“你放心，他會來找我的。”

我又呆了一下問：“你怎麽知道的？”

諸葛說：“我知道便是知道。回去吧。”說罷，自己就朝駐紮的屋子裏走去。我只得也轉身跟著他離開了。

第一日沒有消息，蒲元師傅的門沒有開過。第二日醒來，我還沒來得及梳洗，諸葛就來拍我的房門說：“蒲元師傅來了。”語音頓了頓說：“說是來希望見你的。”

我趕忙胡亂洗了兩把臉，整了整衣衫，就推門出去。

諸葛站在門前含笑看著我說：“我說得沒錯吧，他會來找我們的。如果我料得不錯，明日就能開爐鑄刀了。”

我說：“你沒見著他，也不知道他會說什麽，更不知道此次來的目的，怎麽就知道明日就能開爐鑄刀？”

諸葛沒說話，帶著我就往前屋去。

我隨著諸葛進了前屋，蒲元師傅正站在屋內中間，士卒給他擺了椅子讓座，他也不坐。眼見我進了門，即刻大聲說：“夫人你昨日問的最後一個問題，我有了法子。”

我對著他行了一禮說：“願聞其詳。”

蒲元師傅就手抽出一旁卒子身側的刀，速度極快，那名卒子“啊”的一聲連連後退，卻眼睜睜看自己腰間的佩刀瞬間被普元師傅抽了過去。

我心裏暗喝一聲，這蒲元師傅不但是鑄刀高手，想來還是會一些招式的。

蒲元師傅右手執刀，左手比劃：“劉軍和魏軍的刀，大抵都是一樣長，我們只要把刀鑄長多一半，兩軍相交之際，長一分，勝一分。”

我想了想說：“這樣的長度恐怕已經是極致，若能再長，早已經鑄長了，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蒲元師傅得意地說：“那是因為之前你們沒遇著我，這要加長，又有何難？”

諸葛皺著眉說：“若是加長，會不會更重？若是重了，大夥兒拿著都困難，就不用說對敵了。”

蒲元師傅又說：“你可小瞧了我，我能加長，自然有辦法在重量上保持和原來一樣，不過是將薄度稍微減一些，寬度窄一些，又有何難？對敵重在刀刃，而不是刀背。又不是拍西瓜。”

諸葛此時微笑問：“若是如此，明日可否開爐？”

我聽後一驚，正要怪他太快說出心意，誰料蒲元師傅說：“明日正合適，也是黃道吉日，諸葛先生說好的百人鐵匠，可不能食言。”

諸葛說：“我豈能食言，百人鐵匠前日已經出發，今晚便可到達，到時還要煩勞蒲師傅。”

我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諸葛竟然在那日我和蒲元師傅對話後，回來即調兵前來，他竟然對蒲元師傅能助他鑄刀那麽有把握。

蒲元師傅聽後即刻告辭：“我回去準備一下，這一下子能指揮百人，還真是頭一回。”

我揶揄他說：“這樣也能算是帶了兵了，要多神氣有多神氣呢。”

蒲元師傅正色說：“夫人不明，我豈非是為了這樣的榮耀？夫人前日所言極是，若是埋頭專心打鐵，就只能是一名好的鐵匠。如今這世道戰亂不斷，鐵匠也不知能做多久，反倒不如能為軍營做一番事。”說罷，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門前茫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轉頭看了看諸葛說：“這事兒就這麽算完成了？”諸葛點點頭說：“蒲師傅是個一言九鼎的人，不會食言。既已答應，就一定會有刀出來。”

當晚果然有百餘人到駐紮之地報到，整晚都在紮營起竈做飯，飯後又陸續有人拿來不少家夥，平地起了長長一排的和打鐵鋪一樣的打鐵臺。

諸葛站在不遠處看了良久，我站在他身邊問：“你可會監工？”

諸葛搖搖頭：“不會，自然有糜將軍來做。”

打鐵臺一樁一樁立起來了，爐火燒起來了，一路看過去甚是壯觀，特別在夜色下，整個天空都染成火紅的顏色。

到處都是嘿喲此起彼伏的聲音，百餘名打鐵師傅掄起膀子一下一下地揮動大錘。整個斜谷都充斥著嘈雜的吆喝聲和鐵器撞擊的聲音。

我正來回溜達，忽然聽到蒲元師傅的打鐵鋪前人群前湧，像是出了什麽事情，我連忙跟著人群過去看個究竟。

蒲元師傅鐵青著臉站在門前，面前腳下一個木桶倒在地上，流了一地的水，旁邊擺著剛從車上卸下來的幾個木桶。蒲元師傅指著橫在地上的木桶厲聲問：“誰送來的水？”

一個卒子應聲而出：“是我。”

蒲元師傅質問：“我要的是蜀江的水，你這是哪裏來的水？”

那名卒子說：“的確是蜀江的水，沒有別地的水。”

蒲元師傅怒聲說：“胡說！這水參雜了別的地方的水。”

諸葛這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一邊良久沒有說話，此時見狀，走了出來，問那名卒子：“你可要老實說話，若是我查到而不是你自己承認，軍法處置。”

那名卒子一聽，慌得身子一抖，趕緊就跪在了地上，抵著頭說：“我們在路上不慎打翻了一桶水，這長途路陡的，弟兄們路上也乏了，打翻了水之後都慌了，若要回去再裝，行程已經延遲了，恐怕會誤了軍事，所以我們才想了主意，將幾桶水平分了，然後路上參了河水……”

蒲元師傅聽後。“哼”了一聲說：“果然是我說的不錯。”

諸葛皺著眉，對身邊的人說：“先帶下去。”

身邊立刻上前去了幾名卒子，將跪在地上的那名卒子帶了下去。諸葛一揮手，四周的人群便散了。

諸葛回頭對蒲元師傅說：“若不是蜀江的水，能不能用？”

蒲元師傅搖搖頭說：“不能，蜀江的水質堅硬，其他地方的水質太弱，在淬火的時候直接會影響刀的堅韌度。”

諸葛說：“我若派人再緊急去取，這剩下的沒有參和的水，是不是能用？”

蒲元師傅聽了後嘆口氣說：“只能如此了，原定於十日後能出的五百口刀，也出不來了。”

諸葛說：“還請蒲元師傅先用這剩下的蜀江水，我即刻派人再去取。”

蒲元師傅點點頭，轉身走了。

諸葛回頭過來看看我，我默不作聲，跟著他回到了自己的住處。諸葛叫來人吩咐：“將之前的人帶上來。”

那麽卒子被帶了過來。

諸葛和顏悅色地問他：“你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卒子跪在地上依舊抵著頭說：“從斜谷到臨近蜀江的地方取水，也有好幾天的路程，一路馬車顛簸趕路，這水要得又急，大夥兒又一路沒睡趕路，就不小心把一桶水打翻了。”

諸葛說：“我明白你們的難處，但是這軍令難違，要的是蜀江的水，不是參雜了別的地方的水。”

卒子磕頭說：“小的知道錯了，願意接受處罰。”

諸葛才要開口，我連忙在一邊說：“若是再去一趟，能保證不出差錯完成軍令？”

卒子連連磕頭說：“可以，一定可以。這一路已經熟悉，我們來回還可以抄別的小路，還能提前一天回來。”

我看看諸葛，諸葛沈思了一會說：“那就要你戴罪立功，速去速回。此次再有閃失，沒有再可饒恕的機會。”

卒子大聲應了一聲說：“是。”接著爬了起來，趕緊往外奔去了。

諸葛回頭對我說：“我原本要軍法處置的。”

我搖搖頭說：“軍法處置原意不過是要大夥兒能幹好活，如今能讓他再做一次，大夥兒看了，也能了解你的苦心。若是再換人去，這路途不熟悉，也是誤事。”

諸葛說：“若是都饒恕了，這軍中就亂了。”

我說：“軍隊的治理我不懂，不過，你若待士卒好，士卒勢必為你賣命的。”

諸葛聽了，沒有再堅持，告訴我：“過兩日我們便可以回去了，這裏可以全部交給糜將軍。”

我聽了點點頭。

諸葛看了看外面，又看著手中的茶杯，說：“這次，是要真的謝謝你。”說罷，轉身走了出去，留下我站在原地楞了半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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