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奔斜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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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騎著白琉璃狂奔,我再沒有回頭看。白琉璃好似認識路一樣,直接就帶著我穿過山林,又穿過漫無人煙的荒地,一路沒歇停地直接來到了我當日留馬的地方。

那戶人家居然搬家了,屋子裏空無一人。

我沒有下馬,白琉璃在門前來回溜達了幾次,輕輕嘶鳴。我朝著裏面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我。

正在奇怪,門“吱呀”一聲開了,我一看就樂了。

吳小駒。

我頓時明白,為什麽白琉璃的韁繩不是它自己磨斷的,根本就是吳小駒解開了,然後讓它來尋我。不過……不對,白琉璃怎麽會一路找得到我的方向?

吳小駒笑嘻嘻地走上前來叫了一聲:“小姐,終於回來了。”接著拉起馬韁繩,我在馬上沒有出聲,等他牽著進了門後,才翻身下馬。

吳小駒上前來行了一個禮笑嘻嘻地說:“小姐,這裏的人家回老家去了,因為沒什麽值錢的東西,所以走之前也沒和我有什麽交代。我說這馬是我家小姐的,他們也就不說什麽了。”

我“嗯”了一聲,問:“白琉璃怎麽找到我的?”

吳小駒咧開嘴又笑笑說:“要說馬兒靈,能找到主人,估計小姐也不信。我和小姐實話說了吧,免得小姐問幾次。先生安排我一路跟過來,小姐出發的時候,先生就讓我跟在小姐後面了。”

我才明白過來,我一路過來,吳小駒其實是跟在身後,不過我沒有發現而已。不過我一路過來,只想著怎麽朝前走,自然就忽略了身後的事情,如果沒有大量的追兵,想來我都不會回頭看一眼。

我只看了諸葛,他那日站在不遠的高處沒有說話,我打馬離開後就再沒有想往後再看一眼。

吳小駒一路跟著我,見我設法救下了莫爾,回頭回到我住的地方,帶著我的白琉璃,一路遠遠地跟著軻比能帶著我們回到部落的駐紮地,又帶著白琉璃在邊緣地住了幾天,眼見著鮮卑族的人不斷陸陸續續地前往軻比能的部落去,才松開白琉璃,讓白琉璃追著我的蹤跡去尋我。

當年火燒新野時,我騎著白琉璃躍過護城河,它能一路跟著我,這次要尋我,自然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只是想不通,吳小駒是怎麽知道在什麽時候做什麽事情。吳小駒聽我問了這個問題,依舊咧開嘴笑:“這個就要問先生了。我出發之前,先生告訴我了幾個事情,什麽時候去帶白琉璃,什麽時候讓白琉璃去尋小姐,先生好像都算好了的。”

我聽了,先是楞了一下,接著又將事情前後都細細想了一次,我自己尚且不知道下一步會到什麽境地,憑什麽諸葛就能知道?但是此時又不能問,況且,估計就算我當面問他,他未必會回答我,最多說一句:“我知道,自然便是知道了的。”

早知道有這樣的答覆,還不如不問的好。

吳小駒說:“小姐,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我沒好氣地說:“先生這點沒算過?他沒交代你說什麽時候可以回去了?”

吳小駒搖搖頭。

我從懷裏取出那枚巴掌大小的角端弓,連同那封書信,交給了吳小駒,對他說:“你自己回去吧,把這兩樣東西交給先生。”

吳小駒狐疑地說:“小姐你呢?”

我說:“我不回去啦,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吳小駒說:“小姐真的要回娘家麽?”

我摸摸白琉璃的脖子沒有出聲,良久才說:“不錯,是這樣。”

吳小駒低著頭,右腳在地上磨了又磨,然後擡頭說:“小姐,我聽說,先生已經將劉昭姑娘送了回去,並在主公面前立誓,此生不會再娶別人,請主公將劉昭小姐另擇佳婿。”

我聽後,心裏一動,但是仍然默不作聲。

吳小駒繼續說:“這事兒,先生交代我們,說是怕誤了劉昭小姐的婚姻,所以不讓我們傳出去。主公那日是來到我們府上,說糜夫人帶回了小姐的話,說小姐是不介意先生將劉昭姑娘娶進門。先生就在當堂給主公跪了下去,說是這世不會再娶別人,因為和小姐有約在先,君子不能違約,正如日後要帶眾人實現主公的宏偉大志一樣。一說到這個,主公就不說話了。”

吳小駒見我沒有接話,趕緊又說:“這次跟著來,先生已經交代了,等白琉璃帶回了小姐,也會帶小姐回零陵。”

我聽了不禁撲哧一笑“呸”了一聲說:“白琉璃才不會象你們一樣,白琉璃只會聽我的。”

吳小駒趕緊說:“小姐,那我們現在回去吧?”

我心裏明白吳小駒剛才說的那番話,一來一定是諸葛教他那麽說的,不然一個不識字的弓弩兵,怎麽會去關心這許多雜事?那日劉主公到訪,他都未必有機會在一旁。再者我開始決心到漠北,也沒有想過最後結束後會提到回荊州,只是這一路發現,在和軻比能一番經歷後,中間過程並未有某個時刻想起諸葛。

難道,我真的不是在意諸葛?但是,若非真的不在意,當初為何要向主公自薦?軻比能留我的時候,會想起與諸葛的約定?

我難道真的只為了那句約定?

我想應該不是。

想到這裏,我還是有些茫然,不過心想,自己先回零陵再商議。我若隔三差五回自己娘家,母親一定會嘮嘮叨叨。想到這裏,我對吳小駒說:“那我們回去吧。”

吳小駒高興地點頭,趕忙從院子裏面牽出自己的馬,帶著我的馬,一路向南趕去。

仍舊是顛簸了幾天才回到零陵,我拍著白琉璃直接就回到了家。素兒聽到白琉璃的聲音趕著出來迎接,見著我就歡喜地叫:“小姐回來啦,先生說小姐這兩天就會回來,果然就是呢。”

我下了馬,將韁繩交給吳小駒,一邊說:“小駒子,你拿著我給你的兩樣東西,到軍營裏去覆命吧。”一邊就往裏走。

素兒跟在身後說:“小姐,先生昨日已經出遠門了。”

我停下腳步,轉身問:“他又去了哪裏?”素兒說:“先生說是去斜谷。”

“斜谷?這是什麽地方?他去哪裏做什麽?”我停下腳步問。

吳小駒趕著上來幾步說:“小姐,先生去斜谷 ,是為了軍營裏刀的事。”

“軍營?刀?”我還是一臉茫然,“他不是只管賦稅麽?什麽時候直接和軍營裏的刀有了關系?”

吳小駒說:“主公說現在打仗,軍營裏的什麽都是不夠的,我們用的弓弩已經可以一發十箭,早前主公就安排人專門找了個地兒和匠師去造箭了。這會兒說是發現刀也不夠了,但是鑄刀的師傅少,有消息說斜谷有個叫蒲元的鑄刀師傅鑄出來的刀比一般的刀要好用得多……”

“所以先生就求刀去了。”素兒打斷他,“小姐,快別說那麽多了。一路過來都累了,我讓人做了菜,也放了洗澡水,小姐,趕緊進屋去吧。”

進了屋,素兒掌起了燈,我進了自己的屋子,終於放下了一路的警惕,才發現自己身子又乏又痛,索性直接躺在了床上。素兒端來了飯菜,又取出了我自己的衣服放在床邊,側身坐在一邊,伸手出來輕輕垂著我的腿,說:“小姐可回來了,這段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

我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笑笑,此時才有餘力開始回憶,從見到莫爾開始,一直到我揮鞭騎馬離開軻比能。一幕一幕猶如片段的場景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過,不過短短十幾天的時間,才好像離開這裏,不一會兒又回到了這裏。這中間的歷程,說驚險不算驚險,始終不如當年自己獨自一人留在新野城的時候那麽孤單;說輕松也不輕松,跌宕的事情起伏發生,原來竟然不在自己最初想象的計劃內。自始至終,全憑了自己的智慧一路完成了任務,安全地回來。

素兒見我沒有睜開眼睛,但是也沒有睡著,於是接著說:“這段時間,先生這裏也沒有平靜過。”她頓了頓,見我沒答話,又自顧自地說:“劉昭小姐倒是來了好幾次,不過先生倒再也沒有和她象之前一樣談論什麽,只是很客氣地在客廳裏和她禮貌性地說了幾句。”

我聽了,閉著眼睛問她:“你怎麽知道是禮貌性地說了幾句?”素兒撇撇嘴說:“原來先生在書房裏見她的時候,我上次有偷聽過啦,說一些我雖然不懂但是也能猜出是風雅一類的話。小姐不在的這段時間,先生總在客廳見劉昭小姐,我在一邊奉茶,總也能聽到幾句,無非都是先生說多謝劉小姐過來探訪,主公有什麽信帶來的雲雲。劉昭小姐也沒什麽答話,我才上茶一會,她就走了。”

聽到這裏,我沈默不說話。

素兒接著說:“後來有一天,劉主公帶著劉昭小姐來了。”

後面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吳小駒之前說的果然不錯。諸葛在主公面前婉言拒絕了劉昭嫁入諸葛家的要求,劉主公想到我那時還在漠北幫著劉軍到處找助軍,也就不再說什麽,帶著劉昭也就離開了。

我此時已經坐了起來,拉開屜子,拿出走之前收到劉昭讓人給我送來的我從未打開的信,緩緩地撕開了封口,從裏面抽出了一張淡青薄薄的信箋,上面清秀幾行字所寫的幾句話,讓我震驚無比,也終於明白為什麽主公會到我家裏來提那日宴席上軻比能將軍提的要求之事。

劉昭去求了主公,告訴諸葛和她提及的我將弓弩改良之事,向主公建議能讓諸葛答應讓我為劉軍效力,帶著信物前往漠北。

我也剎那明白,為什麽等我一離開,主公就會帶著劉昭到家裏來向諸葛提親,想來也應該是劉昭央求了主公此事。主公一向待自己的左右人才不薄,也認為此事對於諸葛而言定是歡喜還來不及,所以興沖沖帶著劉昭到家裏來問諸葛。不料諸葛會直接向主公表態。

素兒在一旁叨叨續續地說:“先生跪在主公面前,說是發過誓言,這世會全心全意只對我家小姐一人,再也容不下第二人,請主公另為劉昭小姐選佳婿。”

素兒起勁地描述劉昭離開時回頭看諸葛的眼神:“小姐,我以前不知道什麽叫哀怨,劉昭小姐走的時候回頭看先生那眼神,就讓我明白什麽叫哀怨了。”

我淡淡笑笑說:“恐怕還不止是哀怨吧?”

素兒楞了一下,又想了想說:“小姐,還真讓你說對了,除了哀怨,我總覺得有一種什麽表達不出來的感覺。”

我將劉昭小姐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前仿佛看到諸葛鐵定的神情,劉昭哀婉的眼神。

她用了計謀將我調開,原以為能順利嫁入諸葛家,卻不想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到這裏,我微微一笑,她的這個計謀也真夠毒的。我若在漠北喪命,諸葛便是單身,再娶就是理所當然;我若能回來,她早已嫁了進門,木已成舟,我想要反對根本無門。

所以,我才會說,她應該不止是哀怨。她更多應該是會有憤恨。

她不會算我會不會回得來,她只算錯了諸葛對她不似她自己想象的那樣。

她低估了諸葛,我也低估了諸葛。

想到這裏,我將信箋默默靠近燭燈,信箋見火便“劈劈啪啪”地燃了起來,不一會兒便成了灰燼。

素兒在一旁看著我不解地問:“小姐,我在和你說這些事情,好像你根本就漠不關心一樣啊。”

我搖搖頭說:“沒有,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在聽。”

素兒撅著嘴說:“那為什麽這一連串那麽驚心動魄的事情,你卻連表情都沒有呢?”

我笑笑,驚心動魄!他們不過在這屋子裏說說話以期達到劉昭的目的,我卻是一路翻滾著在生死線上來回幾次。

不過想來就算說了出來,也只會讓素兒更擔心,何況現在再說過去的事情,早已不足一提。

我推推她說:“時候不早了,你也去睡吧。我早就乏了。聽你在這裏嘮叨了半日,你自己也不累?。”

素兒趕緊站起來說:“就是就是,光顧著和小姐說話了,都忘記小姐這一路辛苦。小姐休息吧,剛才喝了點粥,這會兒也晚了,也吃不下東西了。小姐明天早起,我讓廚房再給小姐做好吃的。”

我點點頭,素兒幫我下了帳子,將桌上的東西收拾好,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帳子頂,雖然素兒熄了燈,四周已經一片寂靜,但是我心裏卻有如波濤澎湃,久久不能平靜。

諸葛!他一直記得當時的誓言。說是誓言,不如說是賭誓。

早知他如此,我何必自告奮勇去漠北?

但是,如若不是此番離開,這諸葛公子到底想什麽會做什麽,想來我是如何都弄不清楚的。

想著想著,我終於還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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