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叮——’

司降的耳邊突然響起了鈴鐺的聲音。

耳邊沈寂了一會, 這個鈴鐺聲再次響起。

‘叮——’

鈴鐺聲仿佛像是被一層什麽東西擋住一般, 像是離得他很遠，但又像是離得很近。虛無縹緲，令他難以捉摸。

……

‘叮——’

在第三聲鈴鐺聲響起來的時候, 司降終於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一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

眼前漆黑一片, 什麽也看不見，但司降卻十分冷靜。

司降冷靜的躺著，伸出了手。

伸出手後, 他感覺到，自己摸到了一個十分平整而又冰涼的物體。

司降的手，緩緩地下移。

手上的觸感依舊平整, 冰冷, 沒有任何的變化。

司降冷靜淡定的收回了手。

司降將手朝他躺著的地方摸了過去。

……和剛才摸到的觸感一樣，平坦，冰冷。

司降面無表情的收回手, 心中差不多已經有了答案。

他現在在一個‘盒子’裏。

想罷, 司降毫不猶豫, 伸出手, 準備直接將‘盒子’的蓋面給掀開。

然而未料, ‘盒子’就像是被牢牢的訂在其上一般, 穩固堅硬, 沒有任何的變化。

司降的表情凝重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大概是附在金志國身上附了太久, 當了太久的人, 司降甚至都忘了，身為鬼的他，如果要想從哪裏離開，直接就這樣穿過去就行，哪需要伸手推什麽‘盒子’。

司降心下滑稽的想著，準備直接穿過‘盒子’。

……誰知，他的身體就像是被牢牢的訂在了盒子上一般，動彈不得。

除了一雙手以外，他身體的其它部位，都被牢牢的釘在了‘盒子’上，動也動不了。

司降沈下了臉。

那個牛鼻子老道的傑作？

這個念頭才從他的腦中升起，便就被他給迅速的否決了。

——因為溫城沒那麽大的能耐。

而就在這個時候，‘盒子’外又響了一下鈴鐺聲。

‘叮——’

清脆的鈴鐺聲在‘盒子’外響起，然後回蕩。

司降聽著這個聲音，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的下墜。

不，應當說是‘盒子’在下墜。

‘盒子’被沈進了水中。

冰涼的液體順著‘盒子’的邊緣縫隙滲透了進來。

司降異常淡定。

他作為鬼，早就已經沒了實體，就算是將他扔進海中，也對他不會有任何的影響。

因為他不是人，沒有五感。

……司降本來是這麽想的。

然而，在冰涼的冷水滲進盒子裏之後，他竟然被冷的瑟縮了下。

接著，他感覺到，他的身體逐漸被浸濕，漸漸的被水給淹沒。

那些冰涼的液體沒過他的雙腿，沒過他的手，沒過他的臉，然後滲進他的耳朵裏、嘴裏以及鼻子裏。

他呼吸不能，面色發白。

司降震驚的睜大了雙眼。

不太對勁，他早就已經死了千年，怎麽還可能會覺得窒息——

正當司降想到這裏時，他的耳邊又再次的聽到一聲清脆又響亮的鈴鐺聲。

‘叮——’

司降忽然鎮定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

這裏……是陰間。

那個牛鼻子老道所召喚出來的鬼物，實際上不過都只是幌子罷了。

他正真用來對付他的，是天璇寶鏡下的那個用心頭血所畫的血陣。

為了能將他送到陰間來，那個牛鼻子老道不惜耗費自己的壽命，看來他的確是小看他了。

如果是在陰間的話，那麽眼下的這一切，就全部能夠得以解釋了。

在人間，司降無所不能，到了陰間，他便就變成了一只再尋常不過的鬼物。

在陰間，就算是再強大的鬼物，一旦到了這，便就會立刻恢覆原形。

知道這裏是陰間後，司降並不感到懼怕和恐慌。

他只有一種……解脫感。

在人間漫無目的的游蕩了千年，這會，他終於能夠得以解脫了。‘活’的是在是太久了，已經讓他覺得有些厭煩了。

不過說來有些奇怪。

在想到終於能夠解脫的時候，他的腦子裏，竟然想到了陸詔律。

他不太明白，他這個時候為什麽會想到陸詔律。

難道是因為他還沒找他報仇？還是因為還沒使喚夠？又或者，是因為他銀行卡裏的巨款他還沒來得及用？

司降蹙眉，表情糾結。

正當司降心下不解間，‘盒子’內的水突然慢慢的退了下去。

司降蹙眉。

他並不認為，這麽簡單就能結束。

正如司降所料，在冰涼的冷水完全的退下去了後，下一秒，‘盒子’內的溫度開始迅速的攀升，不過短短數秒的功夫，‘盒子’內的溫度就變得如同烤爐一般灼熱。

但‘盒子’內，卻依舊是一片漆黑。

司降的額頭上滿是熱汗，濕潤滾燙的汗液順著他的額頭滑落，然後滴在了‘盒子’上。

司降睜著眼，動也不動。

很多年之前，司降曾聽過一個傳言。

傳言，在人間作惡多端的鬼，在進入陰間之後，必定會受盡折磨。

當時他嗤之以鼻，完全未曾放在心上。可沒想到，原來是真的。

正所謂惡有惡報，他既然在人間殺了那麽多的人，現在得到報應，自然是再正常不過。

他沒什麽好辯駁的，也不想為自己辯駁。

司降緩緩地閉上了眼，接受自己的宿命。

未料，在司降閉上眼的一瞬間，‘盒子’突然開了。

一張不茍言笑的冷峻面孔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司降睜開了眼。

對方註視著司降的面孔，那張臉，就仿佛像是冰雪融化了一般，瞬間露出了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只聽他柔聲道：“抱歉，我來遲了。”

司降擰眉，沒有回話。

男人輕輕地執起司降的手，將他從‘盒子’裏帶了出來。

從‘盒子’內離開後，司降這才發現，那個盒子，其實是個黑色的大棺材。

四個頂著尖帽的高大黑影靜靜的擡著棺材，它們沒有眼珠，看不見路，索性便一路低著腦袋。

而在這四個高大黑影的前面，有一個戴著面具的小鬼在為其帶路。

它手上拿著一個生銹了的金色鈴鐺，它輕輕的搖著，一步一步的向前蹦。

因為它只有一直腿。

司降面無表情的掃了眼棺材和棺材邊的五只鬼，然後將視線轉向別處。

十分出乎意料的，陰間的景象，竟與人間差不多。

只不過，陰間沒有活物，沒有天空，也沒有路罷了。

只見周圍佇立著一棟棟樓房，樓房內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而在這些樓房的墻上，擠滿了鬼影。

它們互相推搡，擁擠，在一塊掐架，爭鬥。

司降十分平靜的看了眼周圍的景象，最後才終於將目光轉至那個安靜的站在他身側的男人。

又或者說，男鬼。

司降註視著對方身上明艷的紅色婚袍，眉心一動。

他低頭看了自己身上同樣明艷的紅色婚袍一眼。

司降沈默了會。

司降：“你是誰。”

對方對著司降，唇角上揚，微微一笑。

他回：“當年是您救的我。”

司降微怔，隨後恍然。

司降：“……是你。”

男人，不，聞湛今微笑：“是。”

在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後，司降將目光轉至對方身上的婚袍，問：“這是什麽。”

聞湛今執起司降的手，然後他輕輕的低下頭，在他的指尖上親了一下。

聞湛今：“……這是我的一點私心。”

司降無動於衷。

聞湛今做完這個動作後，溫聲問道：“您要留在這裏嗎。”

司降挑眉，聽懂了點什麽。

他問：“……還能回去？”

聞湛今臉上笑容不改，回了句是。

司降瞇起了雙眼。

司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旦進入陰間，就再無回到人間的可能。”

聞湛今：“的確是這樣沒錯。”

司降：“所以，你到底是誰。”

聞湛今看著他，眼眸幽深。

聞湛今不疾不徐的輕聲道：“按照人間的話來說，我的身份應該是……閻王吧。”

司降想起了些什麽，皺起了眉。

聞湛今好似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似的，淡淡道：“您救我的那次，是我的第一千三百八十次輪回。”

司降這才了然。

司降：“是麽。”

司降話落，擡起頭，看了眼頭頂上烏沈沈的天空。

頭頂滿是一望無際的黑色。

司降：“上面是什麽。”

聞湛今：“是第十二層。”

司降：“是麽。”

問完，司降語調一轉。

司降：“怎麽回去。”

聞湛今臉上的笑容淡化了些許。

聞湛今：“留在這裏不好麽。”

司降：“很好。”

聽到這兩個字，聞湛今臉上的笑容頓時比剛才更加溫柔了些許。

聞湛今：“那您為何不留下？”

司降：“我還有個人沒殺。”

他的聲音輕描淡寫，雲淡風輕。那口吻，好似殺個人，就好似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聞湛今註視著司降那平靜的臉，微楞，待回過神來後，他掀唇，笑了起來。

聞湛今唇紅齒白，笑起來簡直蠱惑人心。

他再次執起司降的手，身子微彎，沖他行了個禮。

他輕聲道：“那就如您所願……”娘子。

自然，這最後的兩個字，他沒有說出口。

話說完，下一秒，司降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條小路。

小路傾斜向上，沒有盡頭。

然後，他牽起司降的手，慢慢的向前走。

他向前帶路，溫聲說：“……您跟著我，記得千萬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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