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索菲驚愕的回頭，利奧·迪亞爾已經遠遠跑開了。

剛剛那一瞬間的微末提醒，讓索菲甚至還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聽懂迪亞爾在說什麽。

巴西爾懷裏揣著一把刀？

這是在開玩笑嗎？索菲派出的軍官、衛兵暗線、錦衣使者，還有收買與投靠來的各路人馬， 明明都快把巴西爾睡覺的地方摸透了。巴西爾每天清晨醒來，醒來習慣性的讀一個小時公文，沒有公文也會閱讀軍中各種條例，然後是早餐，然後與索菲一起巡視四方…這些行動規律甚至總結成表放在索菲面前以供核對。

他去哪弄的刀？

他想做什麽？

警惕與懷疑，戒備和焦慮都在索菲的心中發芽。

直到中午，索菲都在回想著這件事，以至於沒有出席正在舉辦的聖墓教堂重建慶典。對外的理由自然是征塵日久，身心疲憊，不便於與民同樂。此時在教堂中接受祝福的是巴西爾。

卻是整個顛倒過來。

因為巴西爾長期不在君士坦丁堡，要麽就住在軍營中，他在外征戰的戰績，那些偉大勝利與慘痛苦澀的失敗，大都是君士坦丁八世在城中代替他與民同喜同樂。

現在，巴西爾突然站在他曾經給弟弟留下的位置上。

“你在焦慮什麽？”

瑪格麗特與希爾特一前一後，都穿著銀光鋥亮的板條甲，仿佛剛從戰場上歸來。不過前者是剛在城外跑馬狩獵歸來，腰上還別著兔子的毛皮；後者是才獵走了兄長的性命，兩手空空。

索菲托著下巴想得出神，道：“有一位陛下的近臣告訴我，巴西爾的懷中隱匿著一把刀。而今天晚上，按照事先的約定與理應之宜，我和巴西爾會在初初收拾好的聖墓教堂中守夜，舉辦彌撒慶祝。就像聖誕節的時候在聖索菲亞大教堂裏守夜一樣。難不成我要穿著盔甲進去受人恥笑嘛？”

突然他驚醒，回頭看到不是善良的歐多齊婭，才松了口氣。

“這有什麽？你可真夠矯情的，羅馬人不要臉的時候還少了？約翰一世是如何收拾羅斯大公斯維亞托斯拉夫的？準備二十個錦衣使者站在大殿中，誰敢沖你動手？”瑪格麗特相當驚奇。

索菲竟然有要臉的時候？這可比太陽打西邊升起更恐怖。

剛剛給哈基姆火葬的希爾特殺氣未消：“不要再猶豫了，他既然敢懷揣利刃，就不是一般的無權之人了。現在就帶兵把他圍起來，逼他飲毒自盡！”

建議都是好建議，但索菲總是遲疑。

只有真正做上皇帝位置之後，才能理解那種做事總有掣肘的艱難。

固然現在就把巴西爾處死很簡單，但如此粗陋的處決所造成的後果將遠超想象。

索菲回顧歷史，清楚馬其頓王朝派系矛盾鬥爭的巔峰，就是尼基弗魯斯二世、約翰一世兩位軍事皇帝時期。雖然他們對外戰功卓著，但對內的調節相當乏力。前者限制權貴不力，回過身給教會上了枷鎖；但後者為了爭取大牧首支持，又允許教會吞噬財富，放開管制。為一己私利，棄國家之不顧。兩個人也沒有管束宮廷的能力，身邊圍著一群諂媚陰謀之徒。

朝令夕改，帝位不得安寧。

索菲既然立下成為始皇帝的誓言，就不想重蹈覆轍。

巴西爾可以殺，但不能謀殺。

要體面的送他離去。

但目前，索菲想不到什麽好辦法，解決巴西爾的同時，不把殺皇帝的壞習慣傳下去。

“該怎麽辦呢？”

這時，賈瑪赫敲了敲門，進來低聲道：“陛下，軍隊在參觀朝聖，領取獎勵之後已經陸續分批的準備往西海岸分遣了。我想問一下，之前準備的那幾個放鞭炮的工匠還留不留了？”

“他們的鞭炮，不，煙花有成果嗎？”

“有一些了。”

索菲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他也下定決心，要鏟除巴西爾。

雖然有往日的情誼，雖然有各自心安的和諧時期，但歷史戰車滾滾向前，作為駕駛員的索菲不能容許一個技術粗糙的副手妨礙自己。

但需要瞞著歐多齊婭、佐伊和狄奧多拉三公主。

……

時間臨近下午，有索菲、巴西爾的財力支持，從城中各處找來的建築工匠正喊著號子，將一塊塊粗大沒有雕琢、切割的大理石推上聖山。

這些石頭被堆砌起來，作為教堂被搗毀的西墻。

但已經破壞的房頂，卻是一時間修覆不及，教堂覆建的第一場彌撒，只能在月光下進行。

順帶的，背後那個拜占庭式的洋蔥頂並沒有毀掉，可能是派來的士兵技術不足，所以透過破敗的‘天窗’，還能看到大洋蔥頂。

“都準備好！”

錦衣使者將軍沙拉夫背上扛著一個用天鵝羽毛編織的翅膀架子，抱著洋蔥的邊緣，兩股戰戰，心中直哭喪。

怎麽倒黴的就是自己？

周圍還有埋伏起來的各路錦衣使者扮演的鼓手、樂手，更有一人抱著花籃，只等索菲為巴西爾安排的最後一幕劇上演。

索菲認為，這幕劇可以叫《王的謝幕》。

煙花、天使、主角、配角、死亡、機械降神，希臘戲劇有的元素都在，沒有的索菲也創新出來。

站在聖墓教堂的門前，索菲轉過身，背對著教堂中剛剛安置好，還沒有來得及將聖人遺骨下葬的祭臺。對門的奧馬爾清真寺在月光的斜射下，帶著陰影覆壓在索菲的身上，讓索菲仿佛陰影中的君王。只有‘天窗’漏下的燦爛星輝，將金光燦燦的祭臺照的閃閃發亮。

“今天是個看星星的好日子。”

巴西爾走了過來。

索菲微笑著點頭。

二人仿佛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歐多齊婭帶著公主們出現，三位身著紫裙的嬌艷美女在月光下，就像詩歌裏的精靈一樣美好。

但隨後出現的瑪格麗特、希爾特等人，卻都穿著男性化的對襟長袍，與護衛們站在一起，仿佛捕捉精靈的母狼首領。

索菲不禁扶額，感慨自己真是想得太多。

“是最美好的時刻了。但還請諸位把今天最好的日子留給我和索菲。”

巴西爾突然轉身，對眾人道：“我與索菲先進去。不知為何，我想交代一些最重要的事。”

索菲驚訝的轉身，看到巴西爾清澈而淡定的目光。

作者的話：巴西爾也謝幕了。有讀者認為我實在對這個角色愛得深沈，其實更多是因為我覺得我對他的塑造不是很成功。他應該比我寫出來的更覆雜。從不同的角度看，他總有不同的映射。是暴君、無情的兄長、冷酷的殺手、聚斂妖才……一人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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