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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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洋這個晚上睡的十分不踏實,噩夢一個接一個連番登場,不是陷進了沼澤地裏,看著無臉的鬼影步步逼近,拼命拔腿卻拔不出來,就是被一群哇哇怪叫、面目猙獰的小惡靈追得滿樹林跑,眼瞅著身邊人一個個竄了出去,就剩下自己,無論如何用力,大長腿邁出去一次都不會超過5厘米,然後絕望地看著一群滿臉就剩下倆窟窿大眼的小惡靈獰笑著撲向自己……

偏偏每次都死的不徹底,導致還來不及從一個噩夢裏清醒過來,就又滿血覆活到另一個噩夢裏。

在夢裏玩了一個晚上的無限恐怖游戲……

直到聽到一聲清脆的“哦哦哦”的雞叫聲。

他迷迷瞪瞪,廢了好大勁才睜開了眼皮,在一種“我靠,這是哪裏,我是不是穿越了”的迷茫裏,慢慢清醒過來。

對面墻上貼著的□□熊和跳跳虎的墻貼,把他漸漸拉回到現實裏。

他想起來了,哦,這不是我自己家,這是賀曉年和賀小寶的家,這是賀小寶和我睡覺的床,這是我保姆生涯的第一個清晨。

他費勁的用胳膊撐著床,瞇縫著眼睛坐了起來,看到了坐在對面的賀小寶。

賀小寶就這麽呆楞楞地坐在他的對面,從他半睜著的杏核眼睛和皺著的眉頭上,看不出他到底是醒了還是沒醒。

夢裏的畫面一幀幀從眼前飄過,孫海洋在清晨的微曦裏,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有點兒戰戰兢兢地小聲問:“小寶,你,醒了?”

賀小寶半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突然仰起脖子,“哦、哦、哦”又學了聲雞叫,然後耷拉下腦袋,糯糯地問:“我小被子呢?”

孫海洋於一片震驚裏懵懵然把甩在他身邊的藍色小被子遞了過去,賀小寶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小被子,小手在上面摸摸搓搓,不到一分鐘,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又睡了過去。

剩下孫海洋一個人在震驚中無語問蒼天。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自己腳邊呼呼大睡的小寶,緩了緩神,爬到床邊,勾過四鬥櫃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

手機顯示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5:14。

他放下手機,靠回到床頭,對著墻對面歡樂的跳跳虎和□□熊,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我要死,我艹,我他媽……是真的要死了!

……

時間還早,人困馬乏,但這個被叫起的方式太刻骨銘心,想再睡也不可能睡得著了,孫海洋瞪著睡得正香的賀小寶發了會兒呆,索性又抓過手機,打開微信。

微信裏第一條未讀來自他的雇主賀曉年,賀曉年的微信昵稱和他的人一樣在溫煦的外表下都潛藏著一顆欠揍的心,他的昵稱叫:我願與人閑聊(玫瑰花)除了你。

他盯著這個昵稱和昵稱旁賀曉年半拉側臉的剪影頭像,有一種想拿牙簽在剪影上紮出一排小洞洞的沖動。

咬了半天牙,他還是打開了微信,掃了一眼裏面的內容。

這條微信是賀曉年昨晚布置給他早起後的工作任務:

早上起來,先給賀小寶喝水,註意水溫調試在35度左右,開水在暖水壺裏,涼水在量杯裏晾著,兌好水後要試溫,客廳窗臺上的餐盤裏有一個試溫計,試之前先用水沖洗幹凈,註意不要給他超過兩杯水;

喝完水後看著小寶刷牙,晚上刷牙你給他刷,務求每個齒縫都要刷幹凈,但早上的牙讓他自己刷,你得在一旁盯著,不然他會偷懶;

刷完牙之後給他削半個蘋果或者獼猴桃,可以給他看半集愛探險的多拉,記住只能看半集,不然上學會遲到;

他極有可能會早上拉屎,你幫他擦屁股,擦完屁股必須用淋浴幫他洗洗屁股,不然擦不幹凈;

幼兒園就在小區門口左轉南行100米左右,藍黃相間的樓就是,他是中三班,老師姓魏;

其他暫時沒想到,想到再說,如有疑問,自己想辦法解決!早上不要吵我睡覺,回來後給我煎個雞蛋,熱杯牛奶,冰箱裏有面包,給我泡兩片生菜葉,夾芝士吃。

暫時就醬!

……

還暫時就醬!還他媽有個感嘆號!

孫海洋對著手機屏幕運了半天氣,決定以後有機會紮賀曉年的剪影頭像時不用牙簽了,要用訂書機直接訂。

……

賀曉年昨晚其實睡得也不太踏實,他的房間和小寶的房間隔著的這堵墻不是承重墻,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他能很清晰地聽到隔壁小寶和孫海洋互動時的聲響。

從賀小寶打了孫海洋開始,哭著道歉,到唱完了一整首《北京的金山上》,到最後消停下來開始打起了小呼嚕,這些聲音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畢竟孫海洋是個年輕小夥子,今天之前素未謀面,也不知是個什麽脾氣秉性,一旦被小寶欺負大發勁了,爆發起來可是之前幾個保姆摞一塊也未必能趕得上的。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瀏覽著網頁上的各種時尚資訊,一邊留神關註著隔壁的動靜,直到小寶和孫海洋再沒了聲音,他才上了公司OA,打開一份銷售周報。

上周的數據不是太好看,或者說,入了夏之後,銷售數據就一天不如一天好看。

沒有辦法,網購對實體的沖擊實在太嚴重,即便像他們公司這樣的中高端時尚品牌,在網絡和經濟低迷的雙重夾擊下,銷售額也開始出現嚴重的下滑。

公司已經在開始收縮產品線了,去年賣掉了兩個衍生品牌,又砍掉了配件部整整兩條系列線的產品,裁撤了能有百十來號人,今年,已經隱隱約約感到上層開始壓縮服裝部的產品線了,李梓虹他們組這次訂貨會被砍掉了一半的SKU,這應當只是個開始,估計接下來還會有一系列的人事動作。

頭疼!賀曉年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當然,產品本身越來越缺乏創意,越來越講不出故事,這也是個主要原因!

時尚這個東西太玄幻,現代年輕人的口味實在太跳躍了,你騎匹千裏馬在後邊追得個呼哧帶喘,結果一擡頭,發現人家坐的是艘火箭,早他媽竄天上去了……

靈感!

設計師最需要的就是靈感!

可是就現在,自己一個人帶著個五歲半除了搗亂屁事不懂的孩子,別說靈感,很快就要連痛感、性/感、快/感、XX感都沒了,都他媽被折騰麻木了!

唉,只能寄希望於這個孫海洋了,希望他能爭點氣,穩住那個熊孩子!

……

賀曉年早上起來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他頭歪著壓在枕頭上打了個哈欠,試著睜了睜眼,然後伸手撈過床頭櫃上的手機。

8:42,完美!沒有在8:30之前起床,是我的福氣!

他穿上拖鞋,晃晃悠悠出了臥室,忽然聽到廚房裏有嘩嘩流水的聲音,他楞了楞,才突然想起家裏這個點兒除了他還有一個孫海洋的事實。

估計孫海洋這會兒正在給他準備早點呢!

想到那個滿臉的青春都快溢出來的大小夥子圍著個圍裙,站在竈臺前揮著個飯勺的樣子,賀曉年有點兒失笑,算了,不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人家了,先去洗漱吧。

他在衛生間沖了個澡,又刷了牙,光著膀子,肩上搭了條毛巾,出來的時候,竟然聽見廚房裏的水還在嘩嘩地流。

這才感到有點兒不對勁,趕緊幾步竄到了廚房。

孫海洋沒有圍圍裙。

他送完賀小寶回來後出了一身汗,扒掉了上衣,就那麽光著膀子進了廚房,按照賀曉年的要求,他煎了個半生不熟的蛋,從正面看有點兒溏心,從反面看也依然十分溏心,不過他今天實在太困了,腦子都是木的,實在懶得重新加工了。

然後摘了幾片生菜葉子,放到洗菜盆裏,擰開水龍頭,等著水把菜盆浸滿。

大多數時候,水流的聲音有助於排尿;但極個別時候,它也有助於睡眠。

他聽著嘩嘩的水流聲,撐著水池邊緣,就那麽站著睡著了。

賀曉年進廚房的時候,發現不僅菜盆裏的水都已經滿了,連水池子裏的水,因為被菜盆堵住了排水口,也滿了。

水從水池子裏漾了出來,順著水池邊緣流了一地。

而孫海洋也不知是傻了還是死了,竟然就這麽站在水池邊,低著腦袋看著水就那麽流下來。

賀曉年一個箭步竄過去,迅速關上了水龍頭,憤怒地轉過頭,沖孫海洋怒吼:“我靠!你……”

他一扭頭,看到了孫海洋緊閉著的雙眼,眼瞼下方明顯的一片青黑,和旁邊臉頰上的一小塊兒不是很明顯的紅腫,判斷是昨晚小寶那一拳頭的傑作……

賀曉年咽掉了快要脫口而出的臟話,對著孫海洋看了半天,重重嘆了口氣。

自己昨晚竟然還想著寄希望於這小子,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孫海洋的臉蛋,“哎,哎,醒醒,醒醒!”

孫海洋的頭一點一點,身子晃悠了兩下,沒醒,還一個右歪,倒在了賀曉年身上。

“我艹!”賀曉年趕緊接住孫海洋栽倒過來的身子,這小子個子比他還高,份量也不輕,這麽壓下來,賀曉年的腰被迫靠到了琉璃臺上,咯得生疼。

況且大夏天的,兩個光膀子男人身上都熱氣騰騰的,這麽肌膚挨著肌膚,真是說不出的別扭!

“你大爺!孫海洋!”賀曉年煩躁地扒拉著孫海洋的肩膀,孫海洋腦袋耷拉在他的肩頭,還砸吧了兩下嘴,賀曉年總感覺他下一秒搞不好要在自己肩上流下一串哈喇子。

他抱著孫海洋的肩膀,拼命把他拖出了廚房。

他心裏帶著氣,動作就十分亂暴,就像拖著一袋子水泥一樣,把孫海洋一把給扔到了沙發上。

孫海洋終於被他扔醒了,迷茫地望了下四周,騰楞一下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我靠,水,水還沒關!”

賀曉年都快被他氣樂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行了,歇著吧您吶,等您想起來,水都漫過金山了!”

孫海洋茫然地砸吧砸吧嘴,慢慢清醒過來。

他有點兒意識自己好象在洗菜的時候開著水就睡著了,不過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廚房裏到底是個什麽慘況。

不過無所謂了,多盛大的慘況也不過就一個結局,就是得他自己收拾。

只是……,他擡頭看了眼賀曉年,猶豫地問:“哥,那你的早飯……”

賀曉年有氣無力地揮了下手,“我自己出去吃,你待會收拾好房間自己吃自己的就行!”

說完,他起身準備回屋穿衣服,站起身時想起了什麽,又轉過來皺著眉頭看著孫海洋。

孫海洋被他嫌棄的目光看得有點兒楞怔,他上下看了自己一眼,“怎麽了?有什麽……不對的嗎?”

賀曉年依舊眉頭緊鎖,“海洋,以後在家裏,不要光膀子,更不能光著身子,至少得穿個背心褲衩什麽的!”

孫海洋看了一眼同樣光著個膀子的賀曉年,覺得真是莫名其妙,這個賀曉年也太他媽事兒多了,光個膀子又礙著他什麽事了。

他也忍不住有點兒竄火:“為什麽?你不也光個膀子嗎!”

賀曉年盯著他,懶懶地晃了晃肩膀:“咱倆不一樣,我掏錢,你拿錢!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哪那麽多為什麽!”

孫海洋往身後的沙發上靠了靠,瞇縫了下眼睛,賀曉年這句話,真真切切把他從昨晚到現在憋著的火都給拱出來了,保姆怎麽了,幹活拿錢,也是要尊嚴的,他這麽說的話……

他冷冷地反擊:“那你這個金主還真是挺善良的,人都是掏錢讓人脫衣服,到了您這兒掏錢讓人穿衣服,怎麽著,”他覷著眼睛瞄了下賀曉年的腰部往下,“這麽年輕,看不出來,不行事兒啊!”

賀曉年被孫海洋的眼神看得火苗都快燒穿皮膚了,他真想隨手撈起什麽東西一把砸孫海洋臉上去,不過他四下掃了一圈,沒看到什麽趁手的武器,就看到一屋子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收拾的狼藉。

他慢慢摁息了胸中的怒火,不行,我不能激怒這小子,我還得靠他鎮壓家裏那個真正的怪獸之王呢!

他朝孫海洋溫雅地笑了笑,“放心,你要想試,會有機會讓你脫的!”

說罷,也不再看孫海洋,扭身瀟灑地晃蕩進自己屋裏去了。

賀曉年上班去之後,屋裏就剩下孫海洋一個人了,他環顧著這間屋子,想起裏裏外外那一攤又一攤等待他收拾的垃圾,這回他是真的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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