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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夢靨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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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了緊我的手,似是安慰我道:“早產只對胎兒有影響,她……沒事的。”

若是沒事,她為何如此痛苦,珍珠大的汗珠掛滿慘白的容顏,灰色的瞳仁映著彤火空洞血紅,如同看到了地獄盡頭的彼岸花……

滿屋子的女人慌亂地疾走著,嬤嬤的催促聲、四弟的哭喊聲、柳凝雪的痛|吟聲充斥耳邊,明亮的燭火下,我看得清楚了,那流滿裙褲和床單的不是透明的羊水,而是猩紅的血水……

血……

胸口陡然窒息,如同被人用繩子勒住了脖子,越勒越緊,喘不上一口氣來,眼前的景象和腦中的景象重疊交織,光怪陸離頻現……

我仿佛去到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有人尖聲大喊著妖怪,四弟的生母麗妃如見鬼魅一般將我猛然一推,我整個人從玉階上滾了下去,腹部撕裂劇痛,鋪天蓋地而來……

“公主!公主怎麽了?”雲珠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我,腦海裏的怪象退去,眼前又回到了現實中……

我捂著絞痛的腹部喘了喘氣,約莫是來葵水了……忍了忍道:“還沒找來穩婆嗎?”

雲珠搖頭:“……皇後娘娘的李嬤嬤和六皇子的乳母懂一些接生的方法……可以應應急。”

我吃力地站直了身子,四弟的哭喊聲令我心焦,我道:“去勸四王爺別大喊大叫,不行就打暈他!”

雲珠領命剛走,嬤嬤們突然驚呼“王妃”!竟是柳凝雪無力昏厥了過去……

“公主,公主,王妃懷的是雙生兒,孩子卡住出不來了……”李嬤嬤也慌了神。

我深深一震,雙生兒?!柳凝雪的母親就是雙生兒,這種體質是家族遺傳……聽說能順產雙生兒的幾率微乎其微……

怎麽辦?怎麽辦!叫太醫!“快請師父進來!”

李嬤嬤一怔:“這不合禮制,外臣不能……”

“還管什麽禮制?一連三條命啊!拉屏風,請師父進來懸絲診脈!”

宮人們忙碌開來,人影憧憧,燭光晃眼,我難受地扶著鏤刻虬曲雕花床頭,心中湧起莫名地恐慌,不知是擔憂柳凝雪,還是自己在害怕什麽,身子在明顯發著顫……

眼前的景象又變得模糊起來,混混沌沌那床上待產的人仿佛變成了我自己,青絲粘滿汗液,淚水滾滾而落,皓齒咬緊,雙拳緊握,大片猩紅染在衣裙床單上……

有一人出現在屏風那邊,身著銀色冰綢僧袍,超凡脫俗,氣質若神,面容卻不是臯端的模樣……

某位嬤嬤哭著對那人道:“國師快救救皇後娘娘,娘娘沒力氣生產,腹中胎兒快要窒息……”

國師?皇後娘娘?待產的人應該是我的母後,然而為何是我躺在床上掙紮、努力,身上的血如洪流奔騰,每寸骨頭似被分裂,咯吱作響,下腹有利器在搜刮……如此真實!

“公主的面色怎麽這麽白……”雲珠的聲音又將我拉回了現實,我晃了晃腦袋,鎮定情緒,手指深陷床頭雕花,棗紅色的漆料幾乎被我指尖刮去……

柳凝雪蒼白而透明的手腕上已經拉上了一根絲線,絲線那端延伸去了屏風那邊……

我無力出去,靠在床頭問雲珠:“師父怎麽說的?”

“大師說王妃之前憂慮過度身子孱弱,又遭驚嚇失血過多才會暈厥,大師已命人去準備湯藥補氣止血……”她頓了下:“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王妃意志薄弱、情緒低迷,大有一睡不醒之心。”

我驚了驚:“意志薄弱?”

“大師說,公主看想個法子讓王妃有勇氣生下這兩個孩子。”

我恍然醒神,心中一沈,柳凝雪心高氣傲,卻遭四弟奸|辱,一朝得子,斷了一生幸福,後又備受旁人嘲諷,不得尊重,內心苦不堪言。換做是尋常女子,誰有勇氣生下這孩子來……

雖說她並非被我所害,但我之前存了幸災樂禍之心,還當眾詆毀過她的聲譽,此番她若死了,我不僅愧疚自責,更沒法向博順侯和謝紫華交代……

濃重的血腥味充斥房中,屋外的殺戮聲還此起彼伏,柳凝雪虛弱得宛若消融殘敗的雪蓮花,猩紅的血和妃色的床帳襯得她皮膚刺眼的紙白,一大盆一大盆染紅的血水從我面前端過,我全身的血液似是跟著傾斜而出,腦內嗡嗡作響,腹部一陣撕痛,神智又變得混沌起來……

恍惚間是自己躺在床上難產,耳邊響著嬤嬤的聲音:“國師大人,皇上有令,留母保子,無論如何要救活娘娘!”

然而我急忙對國師道:“要保孩子,這是他唯一的孩子,一定要救活孩子……”

畫面一閃而過,雲珠在我耳邊關切道:“公主是不是暈血?出了好多汗!快別看這些臟東西了,這裏有奴婢伺候,公主出去休息……”雲珠想要扶起我,然而我推開了她,繼續盯著柳凝雪……

喝過參湯後,柳凝雪回過一口氣來,但仍奄奄一息,如脫水的死魚,瞳仁是一片渙散的無光……

我想起二哥之前用在我身上的方法,咬了咬牙,伏在她耳邊便道:“你之前那些鬼話,本宮絕不相信!若不是你和謝紫華勾|奸|成雙、暗通款曲,本宮又豈會受粉身碎骨的折磨?你今日母子俱亡,本宮開心得很!只是可惜,沒能讓你看到本宮如何報覆謝紫華!”

話音未落,柳凝雪已猛然睜大了眼睛,渙散的瞳仁迅速在我臉上聚焦,有蝕骨的恨意和滔天的怒意醞釀迸發……

我勾唇冷笑:“待本宮嫁給謝紫華,奪了他的兵權,本宮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斷子絕孫!血債血償!”

柳凝雪猛然伸手要掐我的脖子,我迅速往後退,差點跌在了床邊……

“好了!好了!孩子的頭出來了!王妃,用力!”嬤嬤們大叫著……

我失了力氣,全身發軟,眼前黑雲一層又一層,忽而聽見殿外傳來謝紫華的聲音,他與侍衛爭執著想要進來……

我硬撐著命雲珠扶我出去,殿門外,謝紫華急得咬牙切齒,青筋暴起,大有破門而入之勢……

他見到我,急問道:“她怎麽樣了?生不下來,就棄子保母,一定要救她性命!”

我努力喘息著,從牙縫中逼字:“你一個外臣,別犯忌毀了她的聲譽……她沒事……”

他握住我的肩,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君月你怎麽了?面色好白……你……”

我實在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我墜入了夢靨,這一回,終於夢到了晟朝洗宮那天,太子沈淵將母後帶下了密道……

可這次的夢不同於以往,我不再以第三者的視角去觀看,而是……被他當做了母後……

他身受重傷,然而卻佯裝無事地與我聊天,他展開手心裏的金蓮子道:“剛才策馬經過湖邊順手采的……記得你初次入宮,一襲粉色的百花裙立在櫻湖邊伸著小胳膊想采這種花……可我不小心將你驚落入湖中……你不知我的太子,將我臭罵了一番……”

我深深一怔,金蓮子,之前臯端就給我采過……

他蒼白的臉勾起一抹笑,眼中滿滿都是情意,將花別在我淩亂的發上,布滿血跡的手指縷了縷我的青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如願以償地娶到了你,卻沒能好好陪你過上一天……”他笑容漸苦,愧疚道:“萱兒,對不起……”

我如感同身受,緊緊盯著他,將他當做臯端一般,似乎害怕眨眼間他便死在我面前……“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你不會離開我的是不是?”

他應聲道:“我不會離開你,心永遠在你這裏……”

我莫名地哭了起來:“我不要你的心,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他哄著我,將指尖的九夜天石戒指取下:“有它在,我不會有事……”

我怔了怔,細細瞧著戒指:“這個石頭有什麽威力?”

他沈聲道:“原本我早已死在了戰場上,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麽,我竟然在一堆腐爛的屍體裏醒了過來……然而卻記不清楚以前的事了……”他眸色忽而一變:“洛嘯天要我練《忘憂經》,這經書其實練不得,容易走火入魔失去記憶,這幾年,我努力尋找記憶才及時趕了回來與你重聚……”

我心頭一震……父皇竟然還要太子沈淵練《忘憂經》……

他又道:“父皇練《忘憂經》死在禪房,一定也和洛嘯天脫不了幹系!”他眸中恨意騰然:“洛嘯天其心險惡,令人發指!”

我訥訥地聽他斥責著父皇……沒有說話。

他忽而問道:“我送你的那枚戒指呢?怎麽沒戴?”

我回憶了一番:“他們說你死了,我哭了好久,淚水流在戒指上……消失了。”

“消失?”對方一驚。

我點了點頭,恰時一顆淚珠滴在了他的九夜天石上,如石灰遇水,戒指倏然冒出一股煙霧,緊接著,石頭溶解漫溢出戒框……

我大驚,那流在指尖的紫色液體如遇海綿一般被肌膚吸了進去,而他手指上的一道刮痕正在慢慢愈合消除……

夢境如此離奇,九夜天石竟然能被淚水溶解!還能吸收入肌膚!難道我死起回生的特殊體質就是因為……

我猛然睜開眼睛已是次日早晨,前一晚的兇險危機仿似做了一場夢,窗外湖光□□,接天碧水,岸芷庭芳,一直金橙的黃鸝掠過窗外,悅耳的啼叫如明快的歡歌躍入盡頭……

雲珠驚喜道:“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屏風外面傳來腳步聲,臯端和謝紫華一並疾入,雲珠不慎礙了下謝紫華,於是臯端先一步至我床頭,伸手要來搭我的脈……

我急忙抓住他道:“叛兵鎮壓了嗎?父皇醒來了嗎?柳凝雪母子平安嗎?”

他怔了怔,而後濃密的劍眉微蹙:“你什麽時候能夠多關心一下自己?我給你開的藥為何不喝!”

我驚了下,因為之前很想夢到父母的往事解開九夜天石和我的身世之謎,這個月我故意停了治夢魘的藥沒有喝,我支吾道:“那個……藥太苦,我覺得病好了……所以就……”我沒敢往下說了,臯端此刻的眼神真是陰冷得可怕……

雲珠急忙道:“是奴婢伺候不周,公主停了藥,奴婢也沒勸一勸公主,大師要怪就怪奴婢吧……”她又轉而對我道:“公主困入夢魘怎麽叫都醒不來!大師心急如焚!一晚上沒睡……大師說,這個病若再嚴重些,甚至會神智紊亂,沈浸於虛幻的夢中,分不清夢境和真實。”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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