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是一座浪漫主義的城市，到處曲徑通幽處，充滿詩情畫意。城市的王座山上有一個紅褐色的古堡遺址，是古代帝王的宮殿。神聖而古老的文明古城，讓初來的滕葉馨深深折服。

海德堡大學在幾百年裏，培育了一代代莘莘學子，很多舉世聞名的人物出自這所學校。

滕葉馨花一個月的時間，在海德堡的大街小巷留下足跡，她沒有住父親購置的別墅裏，而是和兩個留學生一起合租。

最初的半年，她每日找事情忙碌，但是大多數時候是在畫畫。

畫內卡河兩岸秀麗的江景、畫古堡、畫海德堡沒有霧霾的藍天白雲，最後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喜歡捕抓街上的背影畫人物，那些會牽動她心緒的背影。偶爾她會畫唯一帶過來的一張照片，這是那年他們去黃姚鎮游杜娟河的照片，他們六個滿身狼狽站在瀑布下，笑容天真無邪。她刻意把楊素雯畫在許瑨明身邊，畫完後，伴隨的是她源源不斷的淚水。

四年後。

“葉馨，你在看什麽？”柳青順著她的視線，往醫院的死角看去，“我的天啊，你不會又看到那些東西了吧？”

柳青是她剛來海德堡大學時，在參觀學校監獄時遇到的留學生，和她一樣，柳青也是北羌市人，當初就是柳青帶她來到卡裏堡公寓，開始了合租生活。

“是一個小女孩，她在對我招手，好像有事情需要我幫忙轉告。”

滕葉馨手上拿著實習用來記錄的筆記本，她抿了抿嘴唇，眼睛盯著黑暗裏穿著上個世紀麻布衣的女孩，她全身上下都是血跡，衣服有無數道裂口，貌似死前受過鞭刑？

“葉馨！要多少次你才能長記性？上一次神父說過，你的體質容易招惹不幹凈的東西，它們用盡手段，就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心，然後占領你的軀體，你忘了你現在身體有多差嗎？你回去照照鏡子看看，你渾身上下哪裏還有半點血色？你還敢招惹這些？”柳青恨鐵不成鋼的叫道。

滕葉馨低下頭，摸著口袋裏的十字架。是的，從她來到海德堡開始，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已經五年沒有回國了，不敢把情況告訴家人，怕鄭媽催她回去，也怕爺爺奶奶擔心，因此每次和家人視頻，她都要濃妝艷抹才敢連接。

來海德堡三個月後，她開始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一開始只是面容呆滯臉色蒼白的靈魂，慢慢的逐漸加深，開始能看到馬路旁缺胳膊大腿新死的靈魂，現在甚至能看到死了幾百上千年的靈魂？

世人都說鬼魂無心無情，其實不盡然，它們只是有很大的遺憾或怨氣支撐著，才會滯留在世間無法散去，這些年裏，她在教堂神父的鼓勵下，幫助過很多靈魂實現遺願，幫它們從無盡漂泊歲月中解脫出來。之後，開始陸續有鬼魂找上門來，而且大部分都是動機不純的。

神父給了她兩個十字架，一個隨身攜帶，一個掛在門口。

第一次的時候，半夜來了一個死了十幾年的小男孩，讓她幫忙和父母道別，還說路上不能帶十字架，不然他會受影響很快消失，滕葉馨見他年紀尚幼，怪可憐的，於是單獨跟他來到郊外，哪知，這小鬼轉臉暴露出醜陋的本性，竟是一只道行深厚的惡鬼，它化成一股青煙，就要往她腦子裏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朦朧中，她聽到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聲。

淩晨三點過後，她才被凍醒在漆黑的馬路上，那只小鬼不見蹤影。之後，這些惡鬼手段越來越高明，這樣的場景在四年來經歷了無數次，她因為始終毫發無損，因此對這些事提不起重視。

她轉頭看向柳青，對柳青她心裏是覆雜的。原本她們是三人合租，除了她和柳青，還有國內的一個留學生，後來被她嚇跑了。這四年不管她經歷了什麽可怕的事，柳青始終沒有離開她。有一點不好，柳青太花心了，三天兩頭換女朋友。

“不是你說的，我現在的皮膚像白人一樣，比以前漂亮很多了嗎？” 滕葉馨不以為然的說道。

柳青拉過她的手臂，和她的做對比，“錯！那些白人的皮膚都比不上你，嘖嘖嘖，你的皮膚真的美讚了，簡直能用吹彈可破來形容，不過我感覺一陣風就能把你吹到，有點奇怪，體檢檢查沒有問題，神父也說你身邊沒有□□｜氣的惡鬼，你皮膚怎麽變成這樣了？不知道對你是好是壞？”

看到柳青擔心她，滕葉馨笑了笑說：“你確定一陣風能把我吹到？你信不信我一招就能把你撂倒？況且我身體一直都很棒，沒有感覺哪裏受影響。”

“算了，我可不敢，你每天堅持跑步，能拎米袋能抗水，我把先前的話收回來，我看你健康得很。最後一個輪轉的科室，等總評過後，我們就要畢業了，我又可以回國廝混了！”

滕葉馨沈默下來，昨天父親打電話給她說，給她安排好職位，讓她實習結束就立刻回國，好像怕她拒絕，沒等她回覆，他急忙把電話掛掉。

四年裏，她拒絕了父親太多次，用了各式各樣的理由，學業忙碌、寫論文、在醫院做義務，就連她投資的一家小外貿公司即將倒閉，公司掌舵請她這個第二持股人回國開會，她都拒絕了，幾百萬打水漂。

北羌市就像她心裏的一個毒瘤，在這個地方，毒瘤會蔓延全身，堵塞她的血管，扼住她的呼吸。

不過，這次好像逃不掉了。

四年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能帶走很多記憶，為什麽她還是忘不掉？

實習結束，拿到證明之後，她們回學校領了畢業證書。

滕葉馨只參加了班級聚餐，沒跟柳青去參加晚上的畢業趴體，柳青也沒有強拉她去，出學校後，她徑直去了教堂跟神父道別。

第二天，她和柳青拉著行李，走進機場，乘坐飛往北羌的飛機。

離開這個生活四年的地方，她絲毫沒有留戀，畢竟不是她的家鄉，她此刻一門心思擔心回程，有點恐懼，又有些期待？

她全程發呆，飛機餐吃不下去，更沒心思睡，最終飛機誤點，十二個小時後，降落在北羌機場。

下飛機前，她拉住柳青 ，“柳青，等等，我去補個妝。”

“葉馨，不是我說你，回個家而已，你有必要這麽緊張？這幾年我換了十個女朋友，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朋友一場，別怪我沒幫你啊，提前說一下，如果遇到她，我可以犧牲一下名節，幫你撐撐場面。”

滕葉馨“嗯”了一聲，她明白柳青的意思，大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讓楊素雯懂得四年過去，她的感情還是一片空白。

她拿出化妝盒，撲上一層腮紅，再塗上一層口紅，滿意照著鏡子，看到鏡中紅撲撲的臉和淡紅的嘴唇，沒有看出臉色蒼白，才放心的和柳青走出通道。

出來一眼就看到等在最前方的兩撥人，她的家人們，還有許瑨明、雷晴、駱詩雅和陸叁，楊素雯不在，滕葉馨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心裏堵得難受。

她看了一眼許瑨明，他下巴滿是胡渣，一臉的滄桑，興許是心態成熟了，對他已經沒有了怨恨，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面對他。

柳青家人來接她，她上車後跟她揮了揮手，車子駛出機場。

滕葉馨拉著行李箱，對他們微微一笑。

爺爺奶奶又多了一些白頭發，父親沒什麽變化。雷晴和駱詩雅穿著優雅端莊，已不再是當初的小清新了，最大的變化是陸叁，他減了肥很帥氣，她險些認不出來，大家都變了。

出國後，她把國內的聯系方式都斷了，除了家人誰也不聯系，他們有四年不聯系了。

雷晴最先沖了過來，狠狠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接過行李箱，“滕葉馨，你過分了啊，等著，今晚我一定收拾你！”

爺爺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年輕人千萬別跟我這個老頭子搶孫女，我就先把她領回去了，今晚你們再一起聚聚。”

“那好，晚上八點，老地方見。”雷晴摩拳擦掌的說道，她說完往她身後看一眼。

滕葉馨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那邊有一個拐角，一個人也沒有。

“葉馨，幾年了，我早就想去海德堡揍你了，今晚要是敢不出來，我們就友盡。”雷晴急忙說道，把她註意力拉回來。

滕葉馨點點頭，看著圍著她的親人和朋友們，耳邊是久違熟悉的聲音，她喉嚨一哽，鼻子有些發酸。

她跟在他們身後走出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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