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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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紀依的電話,肖憶疲憊捏著眉心,半靠在辦公桌上神色凝重。

冬日令人昏昏欲睡的夕陽光芒自窗沿蹭入,掠過桌面雜亂文件,不緊不慢地籠在他肩膀上。

墻壁上一塵不染的老式空調吱吱呀呀抱怨著超時工作的煩擾,一刻不停地戳刺肖憶神經,這讓本身心神不寧的男人頻蹙眉頭。

將眉心掐出一點淡紅印記,他坐了一會兒,提起電話朝那頭吩咐了兩句便自桌邊起身,裹上大衣向屋外邁去。

臨近下班,整條長廊像是入夜後冗亂夜市,不少人喜笑顏開互相調侃閑聊著,趕集般熱鬧。

肖憶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時,喧囂聲便忽的潮水般褪去,整個空間誇張地儼然能聽到他獨自行走時回蕩的寂寥步履。

表情平淡如水,他目不斜視地向電梯邁,耳畔時不時傳來一些低沈且帶敬畏的“肖總”呼喚。

在電梯門徐徐合上的幾秒裏,他註意到長廊先前還墳地般寂靜的氛圍重新舒活過來。

他對這些細節已經習以為常。

平時行事嚴謹,決斷利落的他看不得一絲低效,容不得半點懈怠,一絲不茍,雷厲風行。

雖然這風格在公司大方向上起到重要領航作用,然而來往中他也難免留給眾人不易接近,性格孤傲的印象。

好在他為人低調,不少員工在他身邊幹久了,也便習慣了他那一向獨來獨往的方式,少部分偶爾有機會私下裏接觸過他的人都明白,這個幹練孤僻的男人其實有那麽點隱藏的溫柔面。

只是那份溫柔面,曇花一現般罕見。

關於肖憶的私人經歷,公司裏也是眾口不一。

有人說他離過婚,有人說他是私生子,有人說他單身到現在是因為單戀哪位名媛。

公司大廈前門,司機嚴天已經靜候許久。

肖憶攏了攏大衣外擺,朝對方抿唇點首。

為老板開了車門,恭敬引對方上了車,嚴天邁到駕駛座安然啟動。

V城的冬季說不上嚴寒,連雪意也帶了那麽點沈婉,似乎羞於見世,每每給地面鋪上薄薄一層便迫不及待地散去,從不留下痕跡。

肖憶坐在穩然行駛的車中,視線若有若無地飄在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街邊四起的霓虹燈琉璃盞般將視野點亮。

零星雪點趁著夜色肆無忌憚地飄飛,墜在窗上留下淺淺殘花般的冰痕。

放空緊繃已久的思緒,肖憶半張臉隱在車影中,一雙烏黑深邃的眸卻如星辰般明麗,像是要將窗外掠過的每一處景象刻在思緒裏。

“肖總。”

嚴天開口時,肖憶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沈聲淡淡應了一聲:“嗯。”

“您給我的那個名單……”嚴天視線落在前方被雪籠罩的夜色,有些遲疑,“抱歉,裏面沒人符合您要找的那個人的特征。”

肖憶的視線暗了暗,表情卻沒有什麽變化。

隔了一陣子,他才回應:“好我知道了。”

下班前紀依已經告訴過他這消息。

先前逐漸平靜下來的心緒在嚴天的詢問中再次有了些動靜。

他疲憊地伸出手掌從額角刮至唇畔,指尖停留在下頜邊若有若無地摩挲著。

抵達僻遠的別墅區時已經將近晚上9點。

肖憶打發嚴天離開後,進屋拐入洗手間。

寬敞四壁鋪滿漆黑瓷磚,他徑直邁至洗手池邊,躬身而下洗了把臉,擡頭看著鏡面中綴滿水滴倦怠異常的晦暗面龐,唇角忍不住滑過一抹斂著自嘲的笑。

扯開貼身襯衫露出那道橫亙胸口的粗長疤痕,他面無表情地伸手撫弄著,思緒再次翻飛起來。

尋找那個人已經快5年,不過對方就像外面點到即止的飛雪,轉瞬即逝,再沒和他有交集。

收拾了一番,肖憶敞著襯衫口光腳邁入偌大客廳。

四壁是色調單一的烏色墻紙,地板也是大理石黑,正中央雪色地毯和沙發與周遭黯淡色調形成鮮明對比,靠落地窗邊的雪白墻桌前是血色圓形吧臺椅,那一點猩紅勉強給整個板正空間帶去一絲收斂的情調。

陷入沙發,他仰身望著天花板幽幽灑下白光的頂燈,有那麽一瞬感覺身心俱疲,像是浸在死海,想沈下卻又半死不活地浮在中央,進退維谷。

閉了眼,他再次探上眉心,指尖力道毫不懈怠,把那道綿長淡紅印記重新引出。

耳畔只有前方墻壁正中的鐘表指針不疾不徐的哢噠聲。

兀自沈默了許久,他才長長嘆出一口氣,機械般板正的臉罕見地滑過一抹躁然,眸中已然暈染壓抑許久的挫敗:

“你到底在哪兒……”

**

魏卓炎蹲在那幢破舊住宅樓下路牙邊,仰首視線若深谷投射在五樓一處冒著螢火般微弱光線的窗口。

冷颯雪片落滿他發梢和肩頭,他指尖夾著煙,面色暗淡。

又在風雪中待了一會兒,他才將燃至末點的煙屁股按在雪水裏,看著那徐徐青煙茍延殘喘地散入空氣,長身而起向樓道邁去。

邊月開門時,先前不知在和誰說笑的明快臉龐鮮明一滯。

魏卓炎眉眼深沈地望著她,像是要與屋外夜色融為一體。

她無言地註視了一會兒對方,忽的伸手硬邦邦要關門,卻被他一伸掌抵住。

微微低頭望著那個比自己矮下一頭還多的女人,魏卓炎眉梢皺起。

“小月,誰啊?”屋裏一個男人笑盈盈的聲音傳來。

魏卓炎臉色更加冷鷙。

邊月楞在門邊,一時之間忽的有些進退兩難。

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沒一會兒魏卓炎便看到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從屋裏晃悠出來。

在和魏卓炎打照面的瞬間,對方臉上的笑意如變戲法般驟然消缺。

視線在邊月和男人臉上躍動了一下,魏卓炎垂眸,視線定在面前呆若木雞女人身上,似笑非笑。

站在邊月身後的男人神情也帶了些慌亂,不過那種局促感只閃爍了幾秒便迅速被一抹居高臨下的傲然神情代替:“你怎麽來了。”

沒搭理對方,魏卓炎只是挑眉乜了對方一眼。

然而站在魏卓炎對面的男人卻有種被對方視線淩遲的錯覺。

“卓炎。”邊月垂著臉,一直沒敢看他的眼,“你……”

想說些什麽,但半天沒憋出來,她潤著唇,視線左右跳動著,始終沒再開口。

垂眸望著面前瘦小的女人,對方那病貓般的神情之前會毫不猶豫地撩起魏卓炎強烈保護欲。

然而現在看在眼裏,他卻莫名有種惱火感。

壓著暗流湧動的情緒,魏卓炎面上波瀾不驚,灼烈視線像是要將那女人貫穿,他註視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來是拿東西。”

本來他是打算心平氣和地和這個女人談談。

一家人,好說話,他相信所有錯誤都不是一個人簡單達成的。

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兩人也都30好幾,壞了的東西已經不能像年輕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瀟灑丟棄,冷靜理智地談談,說不定能解決問題癥結。

然而這種念頭在看到對方身後那男人嘴臉時便忽的煙消雲散。

他突然感覺也許那天撞見的事情,並不是這個女人第一次出錯。

滿足不了自己女人的男人無能,不知自己女人在外面瞎搞的男人便是蠢貨。

對方給他戴綠帽子也就算了,還把這頂綠帽子寫上“蠢貨”二字,當個紀念品一樣帶回了家,光明正大地擺在他眼皮子底下。

魏卓炎突然覺得帶著包容想法前來的自己可笑到極致。

有些東西堅持下來是玉石。

而有些東西就算堅持下來了,還是雜碎,不可能化廢為寶。

連老婆都留不住的男人,在他的字典裏和廢物無區別。

邊月終於看了魏卓炎一眼。

她猶豫了一下才把對方讓進來。

大步邁進自己房間,魏卓炎進門瞬間卻註意到自己床頭櫃上一個有些年代的瓷盒被一包一看就是陌生男人用品的塑料袋重重壓著。

心下的惱意又竄高了些。

他站在門口駐足了片刻,鎮定了下情緒才大步邁向窗沿邊掛著的一套橙色工作服。

攜了那套衣服,他一語不置地轉身向大門口而去。

經過那對男女身側時,他目不斜視,像是陌生人般漠然。

然而伸手剛探向門把,身後邊月卻突然嘶啞地開口冒出一句沒頭沒尾卻戳中他心窩的話:“卓炎……我懷孕了。”

胳膊忽的一滯,魏卓炎提著那套橙色制服,沒再動身。

那種寂夜般的沈悶感持續了一會兒,他才聽到身後某男人急促出聲:“誰的?”

“你的。”邊月表情僵直地盯著身邊男人,聲音聽上去有些機械。

魏卓炎兀自閉上了眼。

那陌生男人站在邊月身邊,臉上突然沖上喜悅:“小月,是真的?”

“……”邊月縮著肩膀,沒再回應。

然而正當那男人還要再詢問什麽時,站在門邊的魏卓炎卻突然毫無征兆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他邁來。

下一秒,未等對方反應,魏卓炎硬邦邦一拳已經招呼到對方臉上。

力道之大,那男人錯愕地歪了下肩膀,直接翻倒在地。

噴了一地牙血,對方錯愕地像看地獄判官般瞅著魏卓炎,暴怒地擰起眉。

邊月詫異地急忙蹲身而下,緊張兮兮地撐住對方身體,順便阻止對方欲沖身和魏卓炎打成一團的趨勢。

甩了甩撞在對方顴骨上刺痛的拳頭,魏卓炎望著那蹲在地上狼狽的女人,表情冷峻。

邊月有那麽一瞬錯覺剛才眼前男人這一拳其實是想撞在自己臉上。

就那麽用一種綿長而覆雜的眼神註視了會兒邊月,魏卓炎終究捏緊那套制服,回身向大門走去。

沒入長廊前,他背對著邊月,雲淡風輕地開口:

“明天民政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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