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入樓道時，冷意還沒那麽顯著，但真出了建築，魏卓炎才鮮明感到室外冬雪的惡意。

像是綿延針刺，刺骨寒冷一點點順著他敞開的毛孔毫不猶豫地侵入每條神經。

拳頭的刺痛如附骨之疽，即便將手縮進大衣口袋也完全沒能緩解。

地面從來積不起的雪層也破天荒地漸漸厚實起來。

魏卓炎裹著圍巾，將那黃色制服團成一團攬在懷裏，昏暗路燈光線下深一腳淺一腳地邁步。

道邊在黯淡光線中若隱若現煙簇般的梅林，殘瓣如雪亂，真真拂了一身還滿。

沒走多遠，雪片漸大，鵝毛般瑟瑟而落，細小冰晶附著在魏卓炎緊蹙的眉梢，留下純凈清亮的痕跡。

把圍巾拉過唇角，他整張臉縮在厚實布料中，只露了雙黑漆漆深邃異常的眸。

耳畔除了腳下嗞嗞雪聲便是裹挾寒意的朔風呼嘯。

有那麽一瞬，魏卓炎錯覺自己心臟儼然被那風雪凍結。

就那麽挨到公車站，沒等多久，口袋手機突然傳來一陣震動。

僵著已經凍直的手掏出手機，魏卓炎瞄了眼屏幕上顯示姓名，皺眉接起：“晉洋？”

“卓炎。”那邊人一句廢話也沒有，直截了當聲線沈著地喚他名字。

和這哥們搭檔太久，對於那個一向喜歡開玩笑的男人突然動用這種罕見嚴肅語氣，魏卓炎半秒沒反應便默契開口：“哪兒出事了？”

“永傑大廈。”

“滅火還是救援？”

“都有。”晉洋聲音聽上去有些不連貫，應該是已經跑動起來。

“值班的都在麽？”聽到這兒，之前還立在車站上的魏卓炎突然快步向馬路邊一輛出租車疾跑，“現在什麽狀況？”

“都在，不過缺人手——”晉洋聲音越來越急促，“總之你動作快點！”

“給我5分鐘。”開了出租車前門，魏卓炎草草掛了電話，幾乎是撞入狹窄空間，害得那司機嚇得一個激靈，以為是打劫的。

催促對方在5分鐘內趕到永傑大廈，但那司機一臉苦大仇深地表示現在這個時段、這個天氣、這個路況，他們就是飛估計至少也得15分鐘。

魏卓炎雖然表示理解，但還是繃著臉跟對方說自己是去救火。

瞅了眼對方懷裏那套制服，司機沒再多問什麽，一腳油門踩下去便在稀稀拉拉被雪層覆蓋的馬路上疾馳起來。

好在一路上雖然轉彎打滑，但終究有驚無險，魏卓炎安然趕到永傑大廈。

下車時，漫天雪勢絲毫沒有減緩，直戳天際的永傑大廈頂層被一團巨大的妖冶黃光籠罩。

天際雪片像是羊入虎口，那零散的冷意完全不足以消減那橙色怪物的氣焰。

魏卓炎仰首望了眼火勢，隨後迅速向停在樓下的幾輛消防車趕去。

冰天雪地裏，魏卓炎站在大街邊麻利扒了衣服跳進橙色消防服，備好器械，扯住其中一個正麻利拽著滅火帶的男人皺眉：“什麽情況了？”

那人擡眸瞄了眼魏卓炎，急促道：“頂層還困著大概10個人。”

“困著10個人？”魏卓炎動作利落地整理身前滅火裝備，“在哪兒？”

“電梯裏。”那人像打報告一樣嘴皮子相當利索，“因為電梯故障，然後趕巧空調又走火。”

“他們都在電梯裏？”魏卓炎眸中的陰霾如墨點般迅速肆虐開去，他仰頭看著那個將近20層高的樓盤，心下一陣焦躁。

像這種尷尬樓層起火，救援起來會相當棘手。

雲梯能撐到11層就差不多到極限，而救生墊又派不上用場，最多能接個6、7層，那麽剩下選擇中最高效的便是消防員親入戰場。

迅速思慮幾種選擇，魏卓炎左右張望了下並沒看到晉洋身影：“小趙。”看著之前跟自己匯報情況的戰友，他焦躁道，“晉洋上去了？”

“對。”被喚作小趙的男人重重點頭。

“好，120那邊先聯系好，別耽誤。”言畢，魏卓炎毫不猶豫地扛起裝備便往前方大廈正門奔去。

“魏隊！”小趙望著眼前那箭一般竄出的男人，剛想囑咐一句小心，對方身影卻已經消失在門內。

駐足門口，小趙抱著水管子額角一頭冷汗。

那風風火火的男人從來都是沖在前線的活躍分子。

入隊以來，他聽說過關於對方救火時的種種英雄事跡。

隊裏甚至還有“是人類能傷的地方隊長他基本都傷過”的誇張傳說。

默默替對方祈禱，他將手中水管迅速疏通，為奮戰的隊友準備好一起。

三階三階臺階往上飛躍，魏卓炎背著沈重裝備卻身輕如燕。

雖然馬上35，不過他體能不比20出頭的小夥子差。

比體力，他一向有自信。

沖過光線黯淡的長廊，他好一番跋涉才趕到20層樓道口。

因為電梯停滯，即便訓練有素，此刻的他也忍不住一陣氣喘。

長廊儼然被金黃與赤紅交加的火勢染得鮮亮一片，烏煙瘴氣的空間立刻讓魏卓炎斂起眉頭。

迅速將防毒面具戴好，他沖身向前，在幾人緊扒的電梯門口停下。

沒浪費多大功夫，他便定睛貓在電梯門口廢力扯著門板的晉洋。

大步沖過去，他拍了拍對方肩膀，在對方面前舉了個大拇指手勢，表示這邊交給他。

晉洋擡眸會意，攀門的力道更帶勁了些。

魏卓炎小心翼翼地放下器械，朝露出一條門縫的電梯內張望，只見裏面好幾個人已經被黑煙熏到昏厥，剩下幾個意志也有些渙散，咳嗽個不停。

電梯門所在長廊正對面剛好是起火辦公室。

魏卓炎皺眉隔著防毒面具朝那邊敞開的門張望了一眼。

只見已然被火勢舔舐地殷紅一片的門板上，隱隱約約能辨識“總裁辦公室”幾個字。

**

肖憶聽到急促手機響時，只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

動了動擠在沙發上有些酸痛的肩膀，他支起上身，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

瞄了眼墻上掛表，他意識到已經將近午夜。

翻過橫在茶幾上歡唱的手機，他帶了些被吵醒的不悅情緒嘶啞道：“嚴天，這個點有什麽事麽？”

“肖總，公司那邊出事了。”嚴天的聲音雖然聽上去沒什麽巨大起伏，但肖憶還是輕易辨出對方壓抑的顫抖。

“出事？”眸色漸漸匯聚，肖憶從沙發上慢慢直起背，“什麽意思？”

“公司頂層起火——”嚴天盡量保持冷靜，想以最快速高效的方式告知自己上司，“大概有10個員工被困……”

眉毛一瞬立起，肖憶手指一緊差點把手機掐斷：“到底什麽情況？怎麽會起火的？”

嚴天這會兒鼻息似乎有些淩亂，時不時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粗喘。

肖憶辨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在哪兒？”

“馬上到您門口了。”嚴天回應。

“好。”立刻起身，肖憶大步流星邁到門邊扯了大衣胡亂裹在身上，“現在就去公司。”

嚴天駕車載著面如冰霜的肖憶抵達公司時，樓下已經停了幾輛消防車和救護車。

鮮明的藍紅光線將整個街區映照地鬼界般奇譎，周遭拉起的黃線外擠著不少圍觀群眾。

厚實雪意絲毫沒有逼退眾人，拍照的拍照，議論的議論，相當熱鬧。

大衣下擺被勁風吹得亂舞，肖憶和嚴天毫不猶豫地躬身從黃線下穿過，旁若無人地向前方救護車方向疾奔。

一個守在黃線邊的消防戰士註意到這邊越界而來的兩人，立刻沖上前橫臂攔住：“抱歉先生，這邊危險，請您退到黃線後面。”

側眸瞄了眼那消防員，肖憶朝對方點了下頭，皺眉鎮定解釋：“消防員同志，被困的是我員工，麻煩您通融一下。”

“為了您自身安全，還是請您退到黃線後面。”那男人盯著肖憶，懇切地抿了下唇，“請您理解下我們工作。 ”

雖然心急如焚，肖憶立在冷風中朝前方救護車方向望了眼，也沒打算腦熱地再往裏沖。

佇立片刻，他再次朝那消防員點了下頭，配合地退到黃線外。

耳畔時不時傳來前方雪景中急促的嘶喊指揮聲。

肖憶凝眸觀望著，臉色異常深重。

嚴天在旁邊看著肖憶那專註目色，體貼地沒說什麽多餘的話。

漫天皓雪像是要將那男人掩埋，勁風撕扯著他發梢引得一片群魔亂舞。

然而對方卻如冰雕般一動不動立於原地，像是要徹底融進周遭雪景。

舞動的火舌在肖憶眸中肆意燃燒。

他看著前方那熟悉場景，只感覺心下一陣一陣隱隱刺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沈悶感儼然快將此刻的他徹底壓垮。

胸口那道駭人傷疤似乎又隱約躁動起來。

他細膩地瞇起眼，凝重的眸儼然一片石灰色，幾乎被洶湧而來的記憶吞噬。

前方不斷有消防員或架著或抱著或背著傷員從大樓中趕出。

肖憶視線定在那一個個英勇利落的英挺身軀上，眼神愈加蒼茫。

像是跨越了時間，淩亂的思緒若觸手般一點點撥弄著那堵紙做的記憶墻，生生要引出那壓抑許久的情緒。

然而正兀自沈吟間，視野中，一個身型健碩的消防員忽的橫抱著一個女人癱軟的身軀沖出。

肖憶定睛望著那人懷中的身型，努力辨識了片刻忽的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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