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春寒料峭，春天的寒比冬天的冷還錐心刺骨，一道陽光可以讓人消融對冬日的嫌惡，而一場冰雨卻總無情地讓春天的負面形象先入為主。你有多麽熱愛春天？愛的絕不會是像脆弱女人廉價的淚水一樣綿綿不絕的春雨，就連離不開水的莊稼、花卉綠植也無法承受的梅雨季。只有當暖風拂柳、紫燕剪水的陽春三月，四周一片明媚與溫暖，空氣的濕度正好是從小溪的清流、田野裏或庭院外的嫩綠色草叢以及微微濕潤的泥土裏彌漫而來時，此時的你對於春天的愛才有可能是真愛，否則葉公好龍。

開學第一天變得特別冷，源於一場早春不識時務的冷雨的騷擾。

蕭然穿著一件紅色V字領毛衣，圍著一條紅色圍巾，圍巾兩端墜著好幾個小絨球，走路時一甩一甩的，很是活潑可愛。這行頭是她今年春節的新衣，大年初一那天穿還顯得很暖和，今天卻不夠用，抵擋不住寒風的戲弄，一絲絲的冷風像無數小妖精，透過毛衣縫隙穿行在她身體四周，像有無數冰冷的手，偷襲她的雙臂、她的腰和她的背。蕭然站在走廊上等班長拿鑰匙來開門，等了好一會兒了，她時不時地打著寒顫，來回踱著步，這時她看見樓梯口走上來一個人，穿著橄欖綠的夾克衫，寬大而厚實，“真是個會享受的家夥！”蕭然故作鎮靜地冷眼斜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得不近人情，那人步履從容拐上了三樓，仿佛目中無人，等他走到樓梯中間時卻又停下了腳步，轉身偷偷瞄了走廊一眼，心裏嘀咕著：“這小妞，穿這麽少，還站在門口，不冷嗎？還是只想著‘美麗凍人’？”他嘴角不經意間浮起淺笑，見樓梯下有幾個人正結伴同行拾級而上，便又轉過身來“假裝一本正經”走他自己的路，表面看起來是不緊不慢，閑雲野鶴般從容。

等王子楓打開了教室的門，迎面撲來一股塵土及黴菌刺鼻的味道，短短一個月，怎麽教室這麽臟？他發現有兩扇窗戶是破的，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冷風正夾雜著細雨吹進窗窟窿裏，靠近窗邊的桌子又濕又臟，他從墻角找來抹布和水桶，去衛生間裏提了桶水，開始擦拭講臺和桌椅。不一會兒同學們陸陸續續到來，班主任也準時到場，每逢新學期伊始，班主任總是以“勞動光榮”的口號號召同學們身體力行，完成衛生大掃除，然後自己另有安排、先行離開。班主任離場後，同學們便開始行動：掃地、拖地、擦窗戶，節假日裏養得滿臉油光的少男少女此時各司其職，人多力量大，很快的，手勤腳快換來了一個窗明幾凈的世界。在學校裏，有的孩子表現得比在家裏還好，像善於適應環境的變色龍一樣；有的則天性自由散漫到任意泛濫，絕不服管，連老師、家長都無可奈何，更何況區區班長這樣的芝麻官。王子楓要是遇上了一兩個這樣的懶蟲，就啥也不說，把手頭的事情交代給願意協作的人，這樣反而比磨嘴皮子、浪費口舌省事得多；而蕭然碰上了類似的“釘子戶”，也不會明著不依不饒，而是將班級事務“分田到戶”，自己的桌椅自己收拾，臟了不擦也是你自個兒的事——話說共產主義裏，勞動要有“人人自願”的高度自覺性和境界，而有的人不願有這樣的覺悟，卻只願停留在“封建主義”、“資本主義”或“無政府組織”裏搞特殊，不思進取、不公平對待，那只能道不同不相為謀了。蕭然覺得那句話說得很好：“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每每大掃除，都拿來當勵志格言，十分受用。

打掃完教室，同學們一哄而散，餘下的自由活動時間充足，足夠補上一覺，下雨天還能去哪兒？剛清洗完的教室裏也很潮濕，不少人倚在走廊窗邊閑聊，有一兩個卻很享受雨天的樂趣似的，憑欄望著，直到風瀟瀟雨歇。

蕭然得空去班主任那裏領新學期的英語教科書，一個月不見，蕭然臉上長得圓潤了許多，膚色也變得白凈，班主任倒是沒什麽變化，依舊一副道骨仙風般的清臒。蕭然見了他，雖然覺得他很和善，但一看他的眼神像藏著秘密的錦盒，軟茸茸卻又沈甸甸的，雖然他的位子離門口只有幾步之遙，這幾步蕭然卻走得異常遲緩，她如臨深淵似的移著碎步，挪到他面前，開口低聲說道：“老師，我來領新課本。”班主任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睛像平靜無波的井水泛著微光，蕭然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十分拘謹地站著，然後畢恭畢敬接過班主任發給她的書，新書既幹凈又平整，氣味清新。蕭然頓覺心情愉悅。她抱著書本，輕聲向老師道了謝，輕手輕腳地走出辦公室。

回到教室裏，見人已寥寥無幾，半個小時後才陸陸續續有人來領走了新書，書一發完，蕭然將自己的新課本裝進背包，便回宿舍整理床鋪。她下鋪是個剛轉學過來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臉，皮膚薄且透，眼睛細長，眼神犀利，嘴唇薄如花瓣，她說話的聲音像剛開封的新鮮薯片，哢蹦哢蹦脆。

“我叫柳欣，你呢？”柳欣盯著蕭然看，蕭然報以一笑：“我是蕭然，秋風蕭瑟的蕭，防患於未然的然。”

柳欣聽了蕭然的介紹，眉毛一挑，嘴巴一努：“呵呵，對不起，別文謅謅的。”

“不好意思——”蕭然撥了一下劉海，略顯歉意地說：“蕭條的蕭，然後的然。”

“這下明白了。”柳欣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然後壓低聲音問道：“宿舍這麽多人，經常丟東西嗎？”

“我是有丟過一枚頭花，別人的話，就不大清楚了。”

“有沒有人丟過錢之類的？”柳欣神神叨叨繼續問。

“大多是窮學生，吃飯都很省，估計也沒什麽錢會被偷。”蕭然若有所思地回答著，心想，只要三餐能吃飽而別妄想吃好的學生比比皆是，偶有幾個衣著光鮮、吃著零食的“特殊因子”，便如離離原上草裏的小□□，醒目而“高貴”。——那個人就是這號人。——呵呵，含沙射影呢。

“我帶了好多東西過來，就怕丟。”柳欣嘆了一口氣。

蕭然見她對自己這麽熱情而真誠，反而有些惴惴不安，就好比有人告訴了她一個秘密，而她就有責任守住這秘密一樣，心裏有了羈絆。

“你為什麽這時候轉學？”蕭然雖然不喜歡別人主動告訴她秘密，卻又好奇別人的隱私，她覺得主動和被動就像宿敵，你進我退，此消彼長，別人一主動，她就被動了，不自由了，反之，則往往游刃有餘，雖然實際上她很少主動和人寒暄。

“我是初三（一）班的插班生，實話告訴你吧，我是托關系進來的，我學習不好，我舅舅幫我轉學過來，要請老師好好輔導。”柳欣對蕭然一見如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後，蕭然反而手足無措，一時語塞。柳欣吧嗒吧嗒說完話再一次盯著蕭然看，仿佛蕭然散發著異樣神采，是文曲星轉世，祥光萬丈。

蕭然瞪大眼睛，無辜的表情暗示著自己知道了個不該知道的秘密。“哦，哦。”她一時詞窮，楞了楞，然後突然又想到了那個人來。“你們班是學校有名的尖子班，班上學習好的人多得是，特別是一個叫王子楓的男生，去年還參加奧數比賽拿了獎。”

蕭然的表情不知不覺變得釋然，心裏有了“朝聖”之情，眼中開始大放異彩。

“那你和他熟嗎？”柳欣遞給蕭然一個橘子，蕭然擺手說：“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吃吧。”

“吃吧，這橘子很甜的。”柳欣執意要給她，並說道：“要是你和那個什麽王子的熟的話，幫我問問看，他可不可以幫我補習功課，我休學了半年，現在要全面補救。不但舅舅要幫我找老師補習，就連同學都是我的救星。”柳欣吧嗒吧嗒又講了一堆話，蕭然發現她不僅性格開朗大方，而且能說會道，一點兒也不像她們這樣的未谙世事的農村丫頭片子。

“我,我和他一點兒也不熟,對不起啊。”蕭然支支吾吾說著，做賊心虛似的避開了柳欣犀利的眼神。

“沒事，沒事。我找我舅舅。”柳欣快人快語，嘴裏嚼上一瓣橘子，身子往棉被上一靠，床吱呀呀響著。“哇靠，這床不會塌吧？”

“應該不會，我們都瘦瘦的。”蕭然看著柳欣豪氣沖天的臥姿，無力地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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