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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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裏戲水,更像是被海浪戲弄著。

蕭然的“野心”從一個不大的池塘膨脹到那片不小的海。

虧得她有自知之明,邀了幾個玩伴保駕護航,他們是鄰居家的大哥哥、自家的堂哥、堂姐。原計劃是到英雄島親戚家串門後去海裏游一會兒泳就回家,但親戚家熱情挽留,要派人帶他們去看海,還讓留宿一晚,好等新一批新鮮海貨的到來好生款待。

當天上午親戚家有位叔叔開船帶他們出海看風景,他說,其實最大的看頭是,可以望得見金門島。

叔叔的船不是普通的舢板船,而是有船艙、有甲板、有桅桿,“有鼻有眼”,雖然舊了些,讓蕭然有些懷疑它的承重力,但這船的行駛速度毫不遜色。小心翼翼坐在船舷邊上,人離水面那麽近,一伸手估計都掬得到水,蕭然望著那澄碧而又夾著湛藍色彩的海水,只覺得底下萬丈深淵勾魂攝魄似的神秘,她突然有點恍惚,趕緊移開目光,看向遠方的天空,天空也和海水一樣藍,只是藍得更明亮、純凈、生動,因為有如夢如幻的雲的飛紗,這種藍色就被襯得更加縹緲而浪漫。

船兒緩緩行開,在船舷兩邊各劃開一條水線,激起的水花像千丈白綢綾紗潺潺汩汩。不一會兒,船兒便宛若銀鱗長龍,濺起的水花像綴著珍珠的銀須,逶迤而去,兩岸景致亦隨波而動。

蕭然看見茫茫碧波之上,偶有一葉扁舟在不由自主地晃蕩,舟上的人勢單力孤,其驚險有如一個嬰兒擱置在搖籃裏隨波逐流,蕭然暗暗捏了把冷汗:這大海如此廣闊浩渺,而人何其渺小。她突然鼻頭微微一酸,悲天憫人的楞了好一會兒。

哥哥他們在船尾嘻嘻哈哈說笑著,他們大多屬於學習不好卻懂得生活的人。他們知道一年四季從大自然裏會撿到什麽樣的寶物:春天多雨,他們要吃山上最嫩的筍;夏天炎熱,他們想用酸甜的野漿果來開胃、海裏最新鮮的活物來解饞;秋天風大,他們得壘起土碉堡來煨烤這時節豐收的花生和地瓜;冬天寒冷,他們平時在田野裏放養的羊兒要奉獻它們純潔的□□,變成最暖身滋補的美食。時值仲夏,哥哥們的胃一定在思念著海裏的寶物,他們盼望著明天上午能吃上長滿結實肌肉的、味道及肉質極其迷人的海蟹。

船上的人享受著習習海風,船尾騰起一股白色煙霧,像棉花糖一樣細密輕盈,隨著船兒的上下起伏,從船底飛濺起雪珊瑚似的奇妙浪花,一叢叢,美不勝收。

船兒行駛到一片平闊的海域時,放慢了速度。

“前面就是金門島海域了。”叔叔大聲說著,“快看看前方的島嶼。”

蕭然睜大眼睛尋視著,只見遠處矗立著一方黢黑的石崖。她原以為可以望見島上的村落,那裏應該分布著同海峽這邊常見的古厝一樣的房子,出磚入石、飛檐翹角。然而,什麽都沒看見,只有一面人們說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隱約可見,蕭然心裏莫名有點小激動:臺灣……。她說不清是地理課及歷史課上的那個“地名”,一下子變成了眼前所看到的這個“地方”,而產生了半信半疑的恍惚;還是領土問題、軍事防禦的敏感性,讓她耿耿於懷。她心裏五味雜陳,一想到這兒是離臺灣海域最近的地方,原本一衣帶水,如今隔海而望、咫尺天涯,她瞬間有了憂國憂民的情愫。

叔叔提示說,船已經到了海域臨界線,不能再靠近了。孩子們的好奇心如斷弦之音,猶言餘響。茫茫的大海、無形的障礙,阻隔了孩子們想一探究竟的願望,此時只能望洋興嘆。

短暫停留後,一船人便踅回了英雄島。

叔叔將船駛進避風塢,拋了錨,然後帶孩子們去海邊沙灘玩耍。

海邊連綿不絕的沙灘像巨大的臂彎,呈現出近乎亞洲人的肉色,半擁著海水。沙灘上沒人踩過的地方非常平整,一馬平川;有幾處則留下了深淺、大小不一的腳印,十分淩亂,密密麻麻的,像做糕餅的木頭模子,花花的一片;而不遠處海岸上大自然的巨掌堆砌成的沙丘,線條圓潤柔滑,渾然天成。

蕭然脫了鞋拎在手上,她赤著腳走到沙灘上,深一腳淺一腳走著,靠近海岸的沙土是松軟的,一粒粒沙子從腳趾間嗞嗞竄起,甩一甩腳掌,像下雪掉屑似的,甩不掉的則像亞光的小珠子般鑲滿腳面。蕭然看見堂哥腳面也是一層薄沙,像穿了一雙肉色絲襪,不禁啞然失笑:“哥,你穿了船底襪嗎?”憨厚的堂哥低頭望著自己的腳,抓了抓耳根,尷尬地笑著,笑而不語。

蕭然往前走著,腳底下是微微濕潤的平整的沙土,絲絲清涼從腳掌心滲透進來,腳掌在沙面上輕輕摩娑,觸感就像雪糕一樣細膩光滑。蕭然繼續走向海水戲吻著的沙灘,最靠近水的地方,沙土又潮濕又松散,一個腳印就像一個調皮的音符,轉瞬間便在波濤陣陣的大海的宏偉樂章中化成泡沫,海水一遍遍的來回蕩漾著,如同在輕輕搖動著巨大的搖籃,搖籃裏酣睡著一些精靈,而醒著的那些估計會被晃暈吧。

蕭然踩下一個又一個腳印,它們立馬一個又一個被海水撫平,海水激起一圈圈白色泡沫,像潔白的蕾絲花邊。蕭然感覺到腳底下的涼爽,開心地沿著沙灘小跑起來。哥哥他們也跑著,然後問叔叔說,可以下海游泳嗎?叔叔得知大家都不是旱鴨子,有兩下子,便欣然同意了,又熱心囑咐道:“等一下你們下水時,不要游太遠,每個人都要註意安全,而且要互相監督、幫忙。”

孩子們得到了叔叔的允許,做了熱身運動後便一起下了水。清涼的海水浸泡著孩子們輕盈的身體,像漂流瓶一樣浮在水面的是善於蝶泳的鄰居男孩;堂姐堂哥的泳姿則是蛙泳,看上去很可愛,他們中一個圓乎乎的臉,一個虎頭虎腦,堂姐自然卷的短發,溜圓的大眼睛,寬鼻翼,厚嘴唇,曬得黑黑的,氣質淳樸,像非裔華人,如若是的話,應該是那種混得很好看的中非混血兒。堂姐今年也參加了中考,成績不好,準備多花點錢上職業中專讀書。而堂哥已經輟學兩年了,他現在是名學徒工,每個月的休息日可以隨機安排。難得大家能一起出來走親戚、游山玩水,蕭然心裏充溢著休閑時光的喜悅。沒有了游泳圈的保護及束縛,她剛開始有些小心翼翼,不一會兒,便萌發了挑戰自我的勇氣。她在淺水處笨拙地以狗刨式試水,然後借助水的浮力往前撥動雙臂,兩腿在水面上拍打出滾滾的浪花,堂哥堂姐他們一聽到這麽大動靜,便迅速向她游過來,在她四周圍成個保護圈。蕭然慢慢游著,海浪時不時搖蕩著,有時將她拉扯著,有時又將她向海邊推送著,有時剛一往前,一個浪打來,又被毫不留情地退了回來。她覺得有些難受,便在淺水處站了起來。

“要註意換氣呼吸。”鄰居大哥哥說完,一頭紮進水裏。再出來時,頭發濕漉漉地粘在頭上、臉上,臉上的水一溜溜滑下來回歸大海。

“還有,雙手、雙腿要打開,游水的時候,動作要均勻,保持體力。”

蕭然聽了大哥哥的話,便重新游到海裏,這一回她放輕松了許多,慢慢地,學會了掌控自己的身體及觀察水流,游得愈發自信、自在。在水裏泡了一會兒後,她覺得有些冷,便上了岸,她全身濕答答的,T恤裏還穿著小背心,濕透了後兩顆小豆芽沒藏住,讓她很害羞,她拉了拉衣擺,使勁擰出了一把水,又甩一甩,然後含著胸站在沙灘上。“哎,女孩子,真麻煩!”她突然希望此刻自己是男兒身,這樣也許,她的膽兒就會大一些,游泳技術也會好一些,而且那樣的話,不再畏手畏腳,縮頭縮腦,那些男孩,貌似半裸著自由泳也天經地義啊。“差別真的很大!”蕭然不得不接受男女有別的事實。想來想去,唯一讓她些許安慰的是,她看過奧運會上的女子花樣游泳賽,一個個組合隊列在水面綻放成絢麗迷人的花朵,瀟灑自如,如魚得水,如履平地,,如同水中精靈,也許,只有女孩,才能跳出那樣婀娜多姿的水中舞。她心裏無比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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