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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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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理府知府◎

其實這個問題, 陳延心中已有答案。

官場沈浮,他有些厭倦權利的中心,想出去走走了。

同岳父隱約透露了這個意思, 姜大人看著他,最終亦點點頭:“且走吧。”

變法之風, 還有數年, 姜定修想, 反正自己還在京城、還在這朝中, 陳延出去也未嘗不可。

於是, 此一事,便這樣定下來了。

想外放,也是要走流程的。

同吏部申請, 再由吏部上告天子,看各地哪裏有空缺,然後調職、遣官, 一來一回, 從申請到走馬上任, 花上半年到一年的時間都是有可能的。

當然,也有臨時任命, 立即前往的, 那種一般都是某地出了意外沒人,要人去頂的。

由於陳延提前和天子說過自己的‘心頭志向’, 所以姜尚書上呈折子告天子陳延要外放的時候, 天子並不驚訝, 只說:“戶部新換尚書, 清遠本就是戶部能臣, 值此換將之際還是等等吧。”

這就是要留的意思了, 姜尚書心中嘆息,他原以為今年能辦好,職位都留意了,不過天子之言,既出不可改,他也笑道:“清遠也有留意,就是臣斥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戶部能者眾多,缺誰不能行呢。”

“非也。”成宇帝搖搖頭,這幾年打世家豪強,一部分老臣心腹退位,朝堂上亂糟糟,他的鬢發也有些白了,“你也知道,戶部先行變革做得不錯,但因葉家一事,戶部也亂了,周坤雖說也是攜變法走來的人,但他畢竟缺了些銳氣。”

“他同葉愛卿不一樣,所以,還是要清遠留一留。”

他邊說邊嘆,作為一國之君,正直盛年,國內無甚災害,身旁能臣輩出,他懷抱雄心壯志,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幹成,是極少嘆氣的。

但最近這段時間——

“怪不得古往今來,變法都是極難的一步。”一提起,就煩到他已無心落子。

姜定修看著面前的主公,曾經年少,他和衛家兄長願意追隨當時還不曾掌權的少帝,就是因為看見他眼中的‘生民’之心,“路雖難走,但陛下已走通,古來變法之路難,但凡能推法者,無不強國。”

這話,講到點子上了,“愛卿所言甚是!”

天子高興,到這個點,又提到了變法,姜定修福至心頭,不經意提起了葉問:“說來也巧,數年前小葉侍郎甫一中探花,我上葉家道賀,葉衡還同我說,他這兒子什麽都好,就是剛直不通人情,說話不留情面,在京城行走艱難,不是為官為民的好材料。”

“如今看來,葉衡相人極準,亦有看走眼的時候,小葉侍郎此情此心性,修己身。”無情無欲,又不貪,別人都抓不到錯處,“推行變法,真是恰到好處。”

一點談笑、一點戲謔的口吻,陛下便沒有在意姜大人夾帶的私貨,也跟著感嘆了一句:“小葉也是個好苗子。”

能得此句,在京中之路,也不會差了。

此事,就當是他為老敵手送上的最後一杯敬茶吧。

姜尚書自皇宮歸家後,在家的陳延很快得到了要在戶部暫留一年的消息。

這樣也好,他能有更多的時間為出行做準備,比如,和剛到京城的爹娘說道說道,好好道別。

二老是真的老了,歲月並不留情,他們都是久耕之人,年少時曬了不少太陽,現在老了,皮膚上的皺紋很多,陳延內心微嘆:“爹娘,我尚不知要外放去哪兒……”

“您二老說要陪我去屬地,我覺得不妥。”他說:“千裏奔波難,您二老這些年本就因我奔波,如今……”

“我們不去的話,那月兒去嗎?”李銀花摟著寶貝孫女。

陳延把要帶女上任的事說了一下,“娘,孩兒不孝,此一去任上不知幾年,月兒還小,若是留在京城,必要入京城女學。”女子在這世道實在艱難,陳延不想她學些女則、女戒,順從夫君的思想。

李銀花嘆了口氣,“也罷,娘知道你胸有大志,有想法,你走吧,我和你爹就在京裏待著,多陪陪秀秀,她如今也艱難。”

說服爹娘後,戶部忙碌了起來,陳延作為新尚書倚重的中間力量,幫著他一起燒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把戶部不正之風肅清了些許。

一直到六七月,才逐漸閑下來,這段時間,茵茵經常會帶著小月兒坐一坐馬車,帶她曬曬太陽,在外面晃一晃,讓她熟悉外界的環境。

大概是父母基因都比較強健,小月兒又能吃能睡,身體好得很,對於環境的變化感知一點也不敏感……

不暈車,不厭食,不生病,就是——

曬得黢黑黢黑,微胖,眼睛大大的,雖然在陳延心裏她還是很可愛,但茵茵總覺得,“她好像塊小煤炭。”

小土狗的樣子。

“壯實點好。”陳延不怕,“小時候黑,以後會白的。”

茵茵一想也是,她和陳延都白,小月兒出生的時候也白,以後肯定能白回來,“那我們是不是該畫幾幅畫把她現在的樣子記下來?以後就看不見啦。”

“小促狹鬼,小心女兒大了氣你。”陳延瞥她,笑道。

姜茵茵推動著小搖籃,“我又不會畫畫,她以後哪裏會生我的氣啦。”

午後的陽光十分明媚,透過木門上的漿紙,細碎的光鋪陳在妻子、小黑炭的臉上,一地碎金,卻是此生極難忘懷的一段時光剪影。

八月,陳延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提筆給遠在江南的親友們都去了一封信,提及了自己可能會外放一事,過了月餘,收到了許多回信。

堂兄在信上告知他已把他的信燒在了爺爺的墓前,讓他遠行註意身體,在信中問了他的女兒,又言,本欲過兩年入京趕考,不知那時他還在不在。

呂夫子還是和以前一樣,書生意氣,說他選擇外放是對的,類似於後世說的沒有入過基層的官員不是好官,但信文過了一半,又談起了安全。

‘外放路遠,你行走在外,要註意安全,常懷警惕之心,夫子已經老了,不能再去京城為你送行,只遙祝你平安順遂,對了,聽聞你已有一小女,不知像不像你。’

陳延讀之,臉上不自覺浮起笑。

把這些來信都收到匣子裏之後,陳延心裏輕快了很多,又在書房裏寫起了字的策論。

自入戶部以來,他寫策論的時間大大減少,如今撿起來,有些阻塞,但多寫了幾篇後也慢慢順暢了。

他還把一些他曾經想過要推行,但苦於京城的環境無法推行的策論也找了出來。

自由的土壤是一棵蓬勃的樹生長的最好的前提,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終於,十一月來臨,這是每年戶部最忙的時候,今年葉尚書不在,代尚書周坤第一次獨自把關,陛下便多問了幾次,怕這裏出錯。

好在周侍郎也是個認真的人,十一月雖忙,但也是平淡無波的十一月。

今年,在戶部統計之下,國庫的餘銀並不算多,因為陳延先前提過許多次的‘技術民生學習’,已經被推到了各州府的府城、較為繁華的縣域之中,且,貧寒舉子的津貼申請,也下發到了各衙門。

這是一筆不小的、且短時間之內都很難得到等額回報的支出,但被叫入宮後,陳延看陛下還是很高興。

天子言:他興天下子民,越過越好!

他說:“愛卿,朕要這天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要社會大同,人皆老有所依,幼有所學!”

陳延望著意氣風發的天子,又想,自己先前對陛下的聲音可能還是大了點,拋開一些別的因素,他也是一位廣為納諫、知人善用的中興之主了。

“清遠,你很不錯,出於寒門,想於寒門,是真正為百姓著想之臣!”

他誇人的時候,並不含蓄,陳延自謙:“臣不敢當。”

“能者,有何不敢?”金翅微搖,高臺上天子不吝讚他。

清賬就此結束,這也意味著戶部今年的工作快要走入尾聲了,陳延先前的外放計劃,也將被提上日程。

陳延尚不知自己的路在何方,而成宇帝,已經為自己心目中的能臣找好了出去。

陳延已走,他一人立在輿圖旁,望著大名遼闊的疆域,把小旗輕輕插入了邊陲一隅,就在這裏吧,讓朕看看,你真正的治世理想吧。

雖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岳父去了養心殿幾次,明年旨意肯定是會下。

所以,這將是陳延和茵茵近些年在京城過的最後一個元宵,如此這般,平日裏尋尋常常的京城,在今年看來,亦有些意義非凡了。

雪飄漫天,因為生意不景氣又想繼續賺錢,先前,秀秀對外宣布歡顏閣開倒,賣給了皇商程瑞,對歡顏閣做了一次交割。

所以歡顏閣目前還是有些人氣的,這裏是茵茵夢開始的地方,將離京城,陳延陪著她來這裏走了一遭。

又逢一日小雪,城外的美學山莊肯定不能漏,把小黑炭放在家裏,二人出城後一路騎馬,再現了當年折梅枝定情之景。

年關,反正要走了,陳延今年打破避諱,去葉家走了一趟,拜會了葉問和秀秀,時日久了,他們的日子也逐漸緩過來了,秀秀在家裏教了一段時間的孩子,便又籌措著整頓手上的店面,再展昔日女掌櫃風範。

“能見你重新振作起來,我很高興。”

“我便沒有頹廢過。”秀秀瞥他,“只是因形勢而浮沈。”

“近來是教侄兒念書了,秀秀也愈發文采飛揚了。”陳延笑著打趣她,茵茵也幫腔,誇秀秀:“秀秀姐一定能做好生意的。”

她對自己有信心,不過和茵茵做了這麽久的合夥人了,這次要單幹,她不免有些失落,“聽爹娘他們說,你們年後可能就要出京,此一別……”

“秀秀姐,此一別,來日終會再見的。那時候,我們會和現在大不一樣的,比現在好很多很多。”

姜茵茵這話說得十分認真,打斷了秀秀的愁緒,她摸摸兒子有些小毛茬子的頭,溫柔道:“好好準備著,祝你們一路順遂。”

和程瑞的見面,就更樸實無華了。

老程是走南闖北往四方的人,曉得他要走,說準備了好些東西,等具體方位下來了再送他。

又言:你到時候到一地兒,若是那邊的情況不太好,就找我的商號,商貿上能幫上忙的地方,三弟我絕不推辭。

“多謝三弟!”

“共為百姓!”他也拱手。

雖然在京城,更忙更累壓力更大錢額也更少,但程瑞就是更開心了,為君父,為民,思及此,便豪情萬千。

陳延在京城走的最後一站,就是他曾經走過的第一站,京郊的李家小村。

這次他來得隱秘,沒有騎馬,沒有穿綢衣棉衣,而是坐牛車,穿著麻布戴著鬥笠過來的此處。

這會兒還是年間,村子裏滿溢著過年的味道,起磚瓦房的人更多了,路邊插上了一些木牌,村子中心那裏的小販更多了。

他看見村中心邊上還建了一棟挺醒目的房子,過去一看,竟然是個小書塾,令陳延驚訝的不是私塾,而是這地兒有左右兩邊,看墻上貼的黃紙,一邊是孩子們上學的識字私塾,一邊是大人們上課的農學私塾。

他覆又在這兒走了兩圈,有人見他行跡可疑,攔住了他就要盤問,卻在站定後看見了他鬥笠下的那張臉。

二根目色恍然,很快知道了陳延想幹什麽,就帶著陳延在這兒走了一圈。

有本地德高望重的老人帶著,陳延幾乎可以去任何地方,別人在討論看見他也不會突然停下,甚至偶爾他還能愉快加入他們。

於是,陳延發現,錢財富足、精神富足之後,人的改變是無窮的。

他們依舊瘦弱,臉上卻掛著對未來向往的微笑。

他們依舊黝黑,但精神徜徉著燦爛光明的未來。

百姓之間不再只有嘆氣,他們會問,會說,會想——

“我大兒讀書識字去了,好好種田,來年也送二兒去!”

“說是學得不錯,將來有出息,能當個賬房。”

“我們種田也有大學問哩,今年就要燒田,瑞雪兆豐年!”

“種菜也是有的!”

“聽說後面還有新的私塾,我想去學一學。”

“要是認識字就好了,雖然講得很好,但是有些聽不懂,也不知道怎麽記。”

他們臉上縱有煩惱,也是面帶幸福微笑的煩惱。

陳延想,這就夠了。

變法之意義,推學之意義,便在如此。

他將向自己心往之處努力進發!

落定心,年後開朝,家裏在給小黑炭趕制衣服,陛下的調令終於下發至吏部。

陳延外放!將至百理府任知府!

此調令頗有意思,一般來說,出門熬資歷,官職一般是平調,基本不會提升或者降低,按理來說,陳延外出謀事,一般是從知州做起,或者做提學,降半品,在外慢慢熬。

但他竟然升了!一員外郎外放升知府!簡直不可思議。

不過考慮到是百理州府……大名最遙遠的府城,據傳聞說,那兒氣候炎熱,蚊蟲蛇鼠很多,林多瘴氣,民多不開化、是蠻夷之輩。

陳延可是天子寵臣,怎麽會被排去那種地方?

是以,今年早春,陳延一直接受著同僚們或同情、或嫉妒的目光,但他自己並不在意這些。

他趁著有限的時間翻出了百理府的地志、翻出了大名的粗略地圖,一些人寫的百理游記,腦子裏畫面慢慢補全,這百理,應該在溫熱帶裏,常年溫差小,雨水充沛,是一個種地的好地方。

茵茵一聽,也覺得不錯,反正是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可以去看看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兩個年輕人豁達,姜大人一開始雖難接受,後面想著想著,也想通了。

在他們臨行前,給了陳延一塊玉佩,說他曾與百裏州府那邊的駐軍刺史有過交情,讓他有事可以去找刺史。

“此一去,山高水長,你多照拂茵茵。”

“爹,娘。”因為路遠,旨意下後沒多久,陳延就要出發了,出遠門,他身後跟著護衛隊和幾隊鏢師,“兒不在,望你們不必擔憂,我會按期寫信回來的!”

送親千裏,終須一別。

待到陳延和姜茵茵一起放下車簾,目光由看後路到看前路,這京城便離他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了。

車輪滾滾,陳延對茵茵說:“去途可能會很辛苦。”

“反正只有你和小黑炭會受不了。”姜茵茵眨眨眼,“我是不會的。”

“我也不會的。”陳延很自信,“留了許多時間,我們便在路上慢慢走吧。”

恰好,他想記一記這條貫穿大名之路上的各種風土人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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