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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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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之選:留京、外放◎

這段變法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作為親歷者的陳延,其實也記不得了。

只知道,開始是宏大的。

作為在禮部小有名氣的侍郎, 戶部尚書葉衡之嫡子,文人清流中的驕子, 陛下面前的紅人, 在經過申請之後, 葉問是有資格上早朝。

葉問是在一次很隨意的早朝之上, 提出的‘一條鞭法’。

由於陳延自己不在, 所以他所知曉的一切,也是道聽途說,譬如從戶部的周侍郎那兒聽說, 葉問提變法時,擲地有聲。

當時還算平靜的朝堂在一條鞭法之聲落地後,迅速掀起波瀾, 欲發言者層出不窮, 從老到少, 各種豪門、權臣、爵位者,輪番斥駁葉問。

但大哥的性格, 陳延知道, 他會在意別人對自己‘風姿’的評價,但別人對於自己文學、思想的評價, 他是很少采納的。

因為有時候天才, 就是這麽自信。

果然, 在周侍郎口中, 葉問不動如山, 堅持所說, 陛下對變法的態度,他的心腹一派在早朝前,已經很了解了。

他們勇敢地站了出來,他們一出聲,臺下眾官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態度。

陛下這是要效仿‘削藩’啊!早已磨刀霍霍向這些清流權貴了!

上位者強盛,又心思已定,下面的人其實有點知道,大勢已去也,然,這樣的怒火總是需要人承受的,大家便紛紛噴向了葉問。

當然,眾人心裏也有一個隱秘的想法:搞,就是要搞死你,想辦法搞死你以警示眾人。

搞變法,死路一條,從而讓大家不敢搞。

而姜大人對一切的預料也非常準,在受眾人圍攻之時,葉衡大人稍稍透露了一點,葉問也是人為魚肉,不得已而為之。

這不得已來自於誰?很顯然,是高座之上的天子。

大家聞言,怒火漸消,有種使不上力的感覺,也有人不信,但見這變法最一開始,剪讀書人之田,第一刀就砍在葉家這種耕讀傳書的世家上,‘刀傷見骨’,大家又有點信了。

是啊,葉家搞這樣的變法,能有什麽好處呢?

難不成就為個什麽天下?百姓?名聲?

濁世之人不懂清流之志,是以,這段變法時期,也曾短暫的平靜過。

但溫水煮青蛙,水溫再低,只要火一直在,青蛙總有燙的時候,在清功名祭田進度過半之際,葉問再度祭出了‘清除冗官’、‘官員詳細考核準則’、‘各地吏治考核實施方案’,雖然是簡版,要求並不高。

但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對於朝野上下的混子來說,這是一個絕對可怕的開始,大家瘋狂抵制,但陛下心意已決,此刻,就算葉衡再度透出是不得已,也無人能理解了。

不得已,你不得已,就不該接!

況且,陛下還因葉問前面的清功名田之事,升了葉問的官。

這無疑是架在觀望者身上的最後一把火,現在,誰也不相信葉家是真正無辜的了,一時之間,在朝堂之下,京城風波中,葉家幾乎站在了風口浪尖,成為了眾矢之的。

因為葉問變法變得太好,茵茵已經失業了。

她抱著女兒,嘴裏發出清脆的哨聲,有聲響,小月兒轉過頭來,也學著她撅起嘴,噗嚕噗嚕,可惜沒有哨聲,只有口水橫飛的樣子。

茵茵呀了一聲,把她塞給了陳延:“看你女兒!咦,臟!”

陳延:……

陳延抱著葉蘊搖了一會兒,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蛋,內心比手心更加柔軟,他無奈,“茵茵,別逗她了,孩子還小。”

“那我無聊啊。”姜茵茵嘆了口氣,“這次官場上的事情這麽嚴肅嗎?我爹之前說,朝前的紛爭很少會涉及女眷……”

然而這次變法之後,葉家被孤立到了什麽地步呢?

歡顏閣本來是京城貴女們的心之所向,許多人在這裏消費了銀子,辦了卡,每個月的溫泉會,來的貴婦人、小姐,不知凡幾。

有時候一個位次甚至得托關系、加銀子,才能塞進來,然後,在變法之後,就因為歡顏閣是葉問之妻與別人同開的,大部分的客人都直接不來了。

請帖不回,年禮不收,包括明面上秀秀開的點心鋪子,只要掛了葉家名字的商戶、店鋪,都無官員、部分與官相通的商賈消費。

“這都算是小打小鬧了。”站於事外,陳延其實看得清楚,“還好葉家在京城也有些實力,陛下又是掌權者,派了許多侍衛,不然……”

當街刺殺都有人能幹得出來。

“別說你那裏了。”官場,從來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葉衡之前在戶部深耕多年,是上上下下許多人認可的尚書,據說為官這麽些年來,極少出錯。

然今年,本來換了新的方法之後已經磨合得很好,現在又是各種錯,有些東西完全施展不開。

世家的車前卒被推出來寧可折損前途,也要讓葉衡不好過,這種東西,他若不能解決,就是失職了。

“那不能上稟陛下嗎?”姜茵茵問:“這是陛下主持推行的。”

“會很奇怪。”陳延:“陛下當然會為葉伯父主持公道,但這樣的事都要上達天聽,不就在側面說葉伯父禦下不言?況且,陛下並非暴君,這些小錯,不過令人降職而已,他們本就是推出來的車前卒,不怕這個。”

“你們官場,真的覆雜。”姜茵茵搖頭,滿腦子線團,“我還是更喜歡邊城。”

“該打打該殺殺,完全沒有這種彎彎繞。”

“因為利益不夠多。”陳延總結,“利益所在之地,人心覆雜無比。”

很深沈的一句話,說完之後,陳蘊就尿了。

她甚至沒有哭,沒有預警,又是夏日,小孩子穿的布包不厚,陳延身上很快就多了些童子液體,以至於他不得不在白日洗了個澡,又在洗澡之後被人把玩。

總之,是一個忙碌且失敗的休沐日。

旦日,前往戶部上值,陳延在本部聽著嘈雜的人聲。

“就說考核標準已經下來了,我們這裏的人也要考核……”

“說戶部也有冗雜的官員。誰啊?”

“每年都忙得要命,還要清除官員?戶部是最缺人的!”

說著說著,話題竟到了自己身上,“也不是,去年不就……”

“用了新方法之後,可不就更快了嗎?不需要這麽多人了嗎?”

“啊!”

“這?”

“果然,…侍郎說的是對的,新的東西也未必好。”

這可真是個不好的風氣,陳延蹙眉,這又是誰以訛傳訛,清楚冗官並不是開除官員,而是指清楚一些冗雜的職位,將朝廷內負責同一事物,但名稱不同的官位清楚,專管專項,這樣更清晰明了,等出了事也能更好追責。

他決定找個機會跟葉問反應一下上傳下達之事,內間炒了一會兒,葉尚書的話喉舌周侍郎就到了,因著最近戶部不太平,他臉上已經再沒了笑,每日都很嚴肅的穿梭在這裏監督眾人好好上崗。

這抓得嚴嚴緊緊的,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但熟知一條鞭法的陳延知道,這並不是終點,只要變法不停,這場風雲,就不會過去。

更詳細的一條鞭法出現了。

更激烈的反抗出現了。

這是變法的第一整年,一個年頭過去,有家族在這場洗牌中,因去田、去官、考核末等多種原因,陷入了頹勢。

有的商賈不滿新出臺的商稅,負隅頑抗,以大筆商稅為由,提升民生所需物的價格,畫大筆銀子煽動民眾唾罵葉問,問候葉家全家,訴他沽名釣譽,變法害民。

雖然一切都被陛下鎮壓了,雖然變到將來,百姓嘗到了好處,會明白變法到底是為了誰。

但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的唾罵,也是真的。

同樣是這一年,有些千辛萬苦考上了秀才的貧家子,指望著掛點田到名下減免稅收,增加一些收入,以期鄉試,卻被新法迎頭砸臉,欲哭無淚。

他們是‘無辜者’,口袋裏叮叮當當,他們瞬間沒了指望。

雖然讀過書的人知道,這是為了社稷,可社稷在天邊,利益在眼前,難免口出惡言。

這就是變法。

好的事物在推行的初期,也不可能一帆風順。

葉問的壓力很大,葉家的壓力也很大,而這,僅是第一年。

是混亂與美好的伊始。



而在這樣風波中的第二年,葉問又晉職了,晉職之後,他很快同陳延、程瑞交割,在明面上,幾家人基本不再交流了。

吏部也非常忙,新的考核準則已出,作為掌管升遷的吏部,上下官員都要學習新法。

而戶部,則因為尚書是葉衡,一直處在鬥爭的旋渦之中。

先前學習的氛圍、改變的氛圍,現下好像已經全部消失,有條不紊的工作,平和的氣氛,也已消亡。

陳延旁觀著這一切的混亂,只感覺戶部的工作效率甚至在倒退。

葉衡顯然也看明白了,這些人為了堵他的路,什麽都能做出來,哪怕傷害的是朝廷的利益、天下百姓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變法第二年的年末,葉衡十分隱秘地請陳延去喝了場酒。

陳延想,他不愧是岳父的敵手加好友,某些時候,兩個人說的話其實有些像。

比如今日,他舉杯:“今日,在這個雅間內,沒有叔侄、沒有上官和下屬,只有同僚,戶部同僚。”

“葉伯父……”

“我有些累了。”葉衡笑道:“我在戶部已經許多年了,這裏的一切秩序,都是我與上一任尚書建立的。”

“那些年其實也很混亂,也會有人出錯,但我從來沒有覺得累過,因為所有人都想著,要快些變好。”

那時候,眾多年輕有朝氣的進士日夜宿在戶部,就是為了得到朝廷上下、天下的各種稅收、數據。

而如今,“有些人已經不記得戶部的職責了,把這裏當成了比鬥的場所。”偏偏這樣的人還很多,“我若一直在,在變法那邊掃清障礙之前,這裏都難安定下來了,今年,真是辦了一把爛賬。”

“伯父,這與你無關。”陳延說。

“不。”葉衡望著他,“與我有關。”

二人向往,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的可笑似乎已在不言中。

“伯父,別喝了。”陳延攔住他,“近日忙了許多夜,酒大傷身。”

“倒是辛苦像你們這樣一直勞心勞力在戶部的人了。”有人故意不做,工作是在難展開。

他說:“不過,今年應該是最後一年了。”

“?”陳延一驚,他想到了葉衡叫他是為了吐出心中不快,但怎麽會有這句話?

“伯父您的意思是?”

“清遠,我年歲漸長,加之葉問近來連升數級,父子同朝,子之官職難越父。”加上葉家還有老國公,葉衡在思考之後,決定為葉問讓路,“明年,我便會卸去戶部尚書之職。”

陳延起身,“伯父,真的不必如此——”

“你對戶部的統籌,無人可出其右。”

葉衡擡手,“戶部並不缺誰,不談這個,今日叫你出來,也是告訴你,我走之後,會向陛下舉薦晉戶部侍郎周坤為尚書。”

“但周坤年歲也不小了。”年齡大,意味著周坤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也待不了太多年,“他晉升,便會有一個戶部侍郎的位置空著。”

“若你有意走戶部晉升之路,我會向陛下舉薦你為侍郎,這樣待到周侍郎退下之後,你便是戶部資歷最久之人。”他與周坤也有香火情在,到時候舉薦陳延,也不過錦上添花。

陳延一楞,沒想到葉伯父還為自己鋪了一條官場之路。

“但你爹之前同我說,他有意為你尋一外放之缺。”

這個姜定修的確跟陳延說過,外放,一是遠離京城的旋渦,二則是在地方上有政績,將來履歷更優秀,三則是為一方父母官,治理一方,也和陳延的志向相符。

但,那是建立在他在戶部要熬許多年才有機會晉升的基礎上,現在,一切不同——

“可能還是要和我爹商量商量。”陳延認真地看著葉衡。

葉衡拍拍他的肩,“無論走哪一條路,對你來說,都是極好的。”天生的官種面前,有無數的路可以選擇。

“好好回去和老姜談一談。”

正事說完,便是酒水沁心了,一杯接一杯,陳延酒量淺,沒怎麽喝,葉衡心裏存著事,也是打定了註意出來散心的,一杯接一杯。

許久,天色已晚,太陽全部消失之後,包廂外才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有人敲門,陳延開門一看,竟是久不見的葉問。

這兩年他也很忙,主持變法,臉上細膩的皮子都不見了,眼角已起了皺紋,大概是經常板著臉,看著還很嚴肅。

“大哥。”陳延看向他。

葉問則看向了裏間的葉衡,“二弟,辛苦你陪我爹喝酒了。”

“葉伯父好像有些醉了。”

葉問嗯了一聲,也仿佛有些疲憊,“我爹心裏藏著事,加上……我爺爺這個冬日不太好,所以心裏難受了些。”

“葉祖父?!”不好這個詞可不是亂用的,陳延蹙眉,“葉祖父怎麽了?”

“許是年齡大了,近來降溫,好像染了風寒。”爺爺上過戰場,身上有許多暗傷,“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一直沒好。”

“這……可尋禦醫看過?”

“只說好好養著。”葉問不想再談這個話題,見葉衡拿著杯子和酒壺要丟來丟去,連忙過去把人扶住了,“娘還在家裏等,二弟,我先回去了。”

“我幫你把人一起帶下去吧?”陳延起身相攜,卻被葉問攔住,他眸色深深,嘆氣,“二弟,如今與我沾身,官場難混,又在戶部交接之際,就此止步吧。”

他好像疲憊了許多。

茲事體大,陳延沒有往前,只看著二人慢慢挪步的背影,許久,在葉家馬車走了之後,陳延才緩緩下樓,自己步行回東門街駕車去了。

回家之後,他迅速跟姜定修說了今日酒局之事。

姜大人聽到陳延轉述葉衡說的幾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頓住,陳延從他的目光裏看出幾分難過,好久,他才聽見岳父的聲音。

“你自己呢?你對戶部之路和外放之路怎麽看?”

陳延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其實……從此次變法之事來看,他對大名朝,對陛下,有些失望。

原來,看似平靜祥和的官場,除了□□之外個個都像有識之士,每個人都願意為了上進而學習,但真正到變革了,一切就變了。

看似一心為國為民的君主,也不是純粹的,做一件事,也要考慮這考慮那,他是君,不是君父,掌握著生殺奪予的大權,他也要考慮伴君如伴虎。

此刻,若按照葉伯父所說,從戶部員外郎到戶部侍郎,等著缺,晉升戶部尚書,這條路也是很漫長的,也許需要十到十五年。

陳延感覺,自己不可能這十五年一直待在一個部門,若是中途去了別部,到時候時過境遷,想回來坐老大的位置,那是很難得。

再者,他也不想在戶部這樣的緊要衙門待十五年,無趣、疲倦,又累。

“想這麽久,看來是對戶部之路不太滿意?”

陳延把自己的理由說了一下。

前面的都還好,但這不想在一個衙門待十幾年,姜定修看著他,總感覺陳延身上,有一種東西消失了。

“那你是準備走外放之路?”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謀個缺多走一走。”

“那蘊兒呢?”姜大人問陳延:“準備留在京城還是帶在身邊?”

他和茵茵僅有一女,女子在這個世道總是艱難的,特別是在京城,所以,陳延還是希望能把她帶在身邊。

“也好,蘊兒黏你們,必不願單獨留下。”姜定修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了,“那等明年,便好好尋摸吧。”

“好,多謝爹!”

在姜定修的心中,外放之地上選是江南旁邊,中選是山西那邊,下下之選擇是邊境的一些州府。

他是不會為女婿選擇這樣的州府的。



次年,這已是變法推行的第三年,戶部核算之後,國庫之銀終於開始緩慢增長。

已經官拜禮部左侍郎的葉問首度向陛下提議,可以見面平民的田稅,在各地設民學為民眾啟蒙。

陳延也搭這一波梯,把自己許久之前就寫好了的‘關於在朝內各州府設立技術類民學的方法’,上呈了天子。

上呈該方法後,時隔幾年,陳延終於再度受天子傳召,入了皇宮。

是的,在葉問異軍突起,‘頂’陳延行變法的這三年,陛下不知道是生氣了還是怎地,不曾再召過陳延。

這一次傳召,當真是十分意外。

行走在長長的宮墻邊,東領太監的腳步還是那樣快,他對陳延依舊是一張笑臉,陳延同他打招呼,“公公真是一點也沒有老。”

“陳大人說笑了。”東領笑笑。

入養心殿,太監奉茶,奉的依舊是他最愛的那一款,這宮殿內的陳設,也和兩三年前差不多,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高臺之上的天子,輪廓更深、似乎有些蒼老了。

“愛卿。”陛下之音,倒是不怎麽變。

陳延被喊到之後,即刻起身行禮,被天子叫起,“許久不曾對愛卿說過不必多禮了。”

這話陳延沒法接。

“一直坐在下首做甚?”天子和顏悅色,叫他上去,坐在了棋盤的另一邊,“聽姜愛卿說,你在府上,經常同他手談,不知這幾年來,棋藝可有進益?”

“臣於此道實在不精。”陳延搖頭,“同姜大人下棋時,他常說臣朽木不可雕也。”

天子哈哈笑了起來,仿佛過去幾年的不見對君臣沒有絲毫影響,直接執白先落子了。

陳延自然跟上,蘊兒出生之後有一段時間,陳延和茵茵一直住在姜府,他和岳父下棋的確下得比以往多。

他的棋藝的確有些許進步,但是進步得不多。

噠噠之聲不絕於耳,陳延腦子裏思緒不由發散,他和天子的許多談話,好像都是在這四方棋盤中進行的。

忽然,在落一子後,天子突然開口:“還說沒有進益,清遠的棋路,有了許多姜愛卿的影子。”

陳延:???

啊。

他看了一眼自己還沒下多少,就已經略顯疲軟姿態的黑子,再想想岳父的黑子,這?不太像吧。

他一時不知道怎麽接,就聽到前方的君主語氣含笑,道:“原本愛卿你的棋路應當是一路向前,落子從不思索,只管前路的。”

“怎麽近來一看,如此多思,瞻前顧後了?”

這內容,這語氣,陳延很快反應過來,天子說的不是棋路,是選擇。

他在問他:

昔年開設農事司,你氣勢萬千,去戶部變法,一句臣欲往之,從不思索,只看前路。

怎麽到了新變法,就一退再退,瞻前顧後,甚至最後令他人前來?

京城內,天子眼線遍布,他知道了,知道了這件事。

陳延下棋的手都要僵了,他有預感,這次回答,將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好,則前邊的嫌隙生疏摸去,不好,則與天子離心。

雖然做寵臣之心已蒙退,但犯天子之怒,大可不必。

他的腦子飛快轉著,取了一個折中的答案,“非棋路變了,臣還是臣……陛下觀之便知,還是這麽差。”

“瞻前顧後只是在想,我下在這裏合不合適。”

“噢?你下在這裏不合適,別人便合適?”

這便是在說他和葉問了,陳延在這裏,沒有用姜定修分析的,身份和身份的不同,而是逆過來。

“不是人不合適,是事不合適。”

在陛下心中,人在此變法之局中,是無足輕重的,這個理由難以令他信服。

但,事——

“如何不合適?”

陳延陡然放下黑子,在棋盤邊向天子行禮,“是臣在想,若是此一條鞭法由臣所舉,更不易成。”

他出身寒微,且先前已經在農事司成過事,是什麽人,朝野上下很清楚。

若變法由他提出,出師未捷身先死不說,也不會有溫水煮青蛙這個過程,大家沒下鍋就會知道,這是一鍋燙水。

到時候一切會更亂。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陳延有時候想,自己其實也很會演戲,他真誠、直白地看著天子,仿佛內心的一切都被敞開,“臣想,這樣的事應該交給合適的人來做。”

“所以,你覺得葉問比你合適?”

這就是明問了,陳延並不掩飾自己和葉問的關系以及對葉問的誇讚。

他這麽大大方方,天子的眉宇間才舒展開,叫他起來,陳延起身,心知,這一笑關,應該是過了。

果然,變法成功了,陛下雖然心裏有疙瘩,但總體還是開心的。

詰問過了,便是閑話家常,成宇帝問起了陳延在戶部的感受,這幾年如何,想不想一直在戶部待下去。

這似乎也是個重要的訊號,陳延已有想法,便言:“自臣小時起,就喜歡游歷,長大後,也想到各府各部,看心中所看,更多地為陛下分憂。”

不想待在戶部,意味著不想走這條青雲直梯,天子發現,自己可能真的有些誤會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他的確不是個功利之人。

“好男兒,的確志在四方。”他想,派陳延出去歷練歷練,也是極好的,這樣的人才,定能治理一方,為一方父母官。

淺談了一上午,中午,陳延回戶部,眾人觀之,發現東領送了賞來,就知道他又重新被陛下記起來了。

在此次談話之後,陳延在戶部分支負責計算關於推行各種民學需要的具體撥款等等數據。

這是真正的民生之策,陳延帶著手底下的人精細地做著。

與此同時,葉衡尚書也在早朝,正式向陛下告老還鄉,平息戶部風波,為葉問騰位置。

他是一個真正的、有能力的好官,亦是陪著陛下一路走來的純臣,陛下不舍,多番挽留,將葉衡的告老還鄉奏折留而不發。

君臣來來去去,互相拉鋸,成為了繼變法之後,朝堂裏的另一道風景。

但很快,這樣的糾結就結束了。

因為,葉府發生了一件大事。

曾經爵至國公的老公爺,因風纏綿於病榻,在一個不起眼的三月,一場春雨之後,永久的沈睡在了這個生機勃勃的季節裏。

葉國公逝世,按照禮法,葉衡作為國公之子,將為國公丁憂三年。

當然,陛下也可以奪情,以月代年,但葉衡不願,他悲痛欲絕,幾度在朝堂灑淚,陛下觀之,心中感懷,終於準了。

但不是準葉衡告老還鄉,畢竟他也不老!只是準他往江南祖籍,為葉國公丁憂三年,而葉家老大,則順利奪情,還在江南當知府。

一條重於泰山的生命逝去,葉府上下愁雲慘淡,葉衡又隱退丁憂,葉家接連遭難,有關於變法、改革帶來的亂遭事,才有所停止。

而戶部尚書職位空缺,以葉衡舉薦,周坤侍郎順利成為了戶部代尚書,一切平息,此刻,擺在陳延面前的,又是兩條路了。

一,從員外郎變成代侍郎,將來葉衡回來,再尋機會外放。

二,戶部尚書調換,人員變動,幹脆就趁著這個機會,謀一個外放,以員外郎出京,在地方上待一段時間,做一段政績,來日再回京城。

由於職位調動一般集中在上半年,所以,選擇將來之路,已迫在眉睫。

作者有話說:

三月一號快樂!

今日日更哼哧哼哧月,本月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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