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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鯁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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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正獰笑道:“如果你還能出劍,會放我走?”

他在心中斷定蕭道鸞不過虛張聲勢。盡管此時自己體內的劍氣四散擋不住元嬰期的一擊,但房內的兩人,一人徒有元嬰期的修為卻暴露出不濟的實力;一人已經化神,卻在先前那一劍中兩敗俱傷。他只要強撐著恢覆些許,就集聚力量,能將在場兩人一同擊殺。

蕭道鸞緩緩將越歌換至左手,將右手收歸身後,揚聲道:“哦?”

沈恪心道,若是此時再給他遞一碗沏滿的茶,恐怕能灑出大半。

那一劍沒有驚天的華彩,卻是隱隱超出了化神前期的邊界,有了中期的氣象。對於破境不過小半載,境界未穩的劍修來說,這樣的一劍是危險的。

劍道之中有一日千裏的天才,卻少有日日千裏之人。沒有穩紮穩打的修為用以支撐,任何試圖躍境的行為都有莫大的風險,後患無窮。歸一和連山這種名門大派,教導弟子時都強調厚積薄發,而身在低境卻試圖使出高出自己境界的劍,是被嚴令禁止的。

這一劍之後最好的結果也是跌境。修為的下滑還在其次,更致命的是跌境給劍心帶來的傷害。和扭傷過一次腳踝的人更容易再次扭傷一樣,跌境往往意味著劍修再也難以攀登上原先已占據的高峰。

哪怕是沈恪,也覺得蕭道鸞不該出這一劍。但在這時候讓他指責對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單單看著那只緊緊攥住掌心卻依舊顫抖不已的手,他便覺得自己都說不出除了安慰之外的任何話來。

他只覺得心疼。

沈恪不甘心地盯著地上的墨劍。葉正先前為了接下蕭道鸞的一劍,不得不出了雙手。墨劍便在那時被他扔在了地上,不過顯然落點離葉正更近,離他和蕭道鸞更遠。

要是那把劍還在他手裏就好了,他豁出去了沒準還能再給這陰陽怪氣的家夥身上戳一個洞。

葉正迎著他恨恨的目光,回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微笑。

沈恪的感覺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趕忙偏開頭。一偏頭正巧看到自己低垂的右手,先前沒留意到,現下乍一看,滿目殷紅……真痛。痛也不能喊。他默默低頭撕了半片袖子,想要先把手掌給纏上一圈,任血這麽流著,腦袋都開始發昏了。

發昏到他好像看見蕭道鸞回頭,沖他淺淺笑了一笑,問:“很痛?”

哪怕覺得又是幻覺,沈恪還是下意識答道:“不痛。”

蕭道鸞皺眉回想了片刻,之前那人是怎麽說的……我給你揉揉?

看著血肉模糊的手掌,他頓了頓道:“我給你……包紮。”

“別。”沈恪忙擺手示意他別亂來,葉正還靠在門邊上虎視眈眈,蕭道鸞怎麽敢在這個時候胡鬧?出於習慣,他舉起的還是右手,包紮到一半的布料沒有被按著,便松散開來掉在了地上。大片血跡沾染得分明。

“你真的……先別管我。”

沈恪很想享受蕭道鸞的包紮,但不是在被人緊盯著的時候。盡管希望渺茫,他還是希望,這一個晚上,不是他和蕭道鸞共度的最後一個晚上。

葉正緩緩收攏體內零散的劍氣,一邊笑著說些閑話分散對方的註意力。只要對方不趁他虛弱的時候反擊,等他恢覆過來,便再也不懼了。

“小娃娃果然成不了大事。老朽當年縱橫修真界,也見過不少狠角色。別說個情兒,為了修為寶物,手刃血親都是尋常。劍道之巔,一人站著就足夠了,哪裏還管得了旁人許多。”

蕭道鸞:“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出劍。”

葉正聞言僵住身形。他原想要趁著對方分神之際,再靠近被拋在地上的墨劍一點,沒想到正和個情兒糾纏不清的人,還能註意到他幅度很小的挪動。

他可以賭蕭道鸞已經出不了一劍,強行奪劍離開。但萬一……葉正自認很惜命,也很怕死,更重要的是,他還有更穩妥的選擇。再給他一點點的時間,他就能……

蕭道鸞:“你若不信,盡可試試。”

蕭道鸞話音方落,沈恪便忍不住低下了頭。他並非害怕面對結果,而是擔心因為自己眼中的情緒,被葉正識破了什麽。

但他這顯得有些突兀的一個動作,還是讓葉正的心中陡然生出警惕。

太遲了。

一把骨劍從葉正的後背刺入,胸口穿出,一劍將他捅了個通透。

葉正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向胸口。骨劍的劍尖露出了一小截,但以他的眼力,自然抿出了那不過是最普通的異獸獸骨制成的靈劍。往日看到這種劍,他連出手的興趣都沒有。說來嘲諷,他這一生不知折斷了多少七品以上的靈劍,卻死在了一把區區五品的劍下。

這一劍的劍氣穿透心肺,並沒有多強勢,只到了元嬰,堪堪到了元嬰,卻正是現在的他承受不了的。

葉正努力想要回頭看清這個從背後捅了他致命一劍的人是誰,轉身到一半時,那人忽然轉動劍柄,在他體內絞了一絞。

他能感到一股寒氣,從傷口處四散到了他的四肢百骸。這不是光明正大的做法,卻能在一瞬虐殺對手。他同樣享受這樣的虐殺,所以很清楚,自己熬不到轉過身便會在痛苦中死去。

葉正處在人生的盡頭,忽然想,如果就安靜地在歸一宗的後山做個長老……似乎也不錯。沒人打擾的時候清清閑閑,就算不能得道飛升,好歹也再混個十多年安生日子。可惜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但要是不吞象,他豈不是白白托生成了一條蛇?

林子由快步走進房中,關上房門,這才開口道:“師兄弟們都被支了出去,我不放心,提前回來看看。沈小二,你沒事吧?”

他這句話說得極其冷靜,沒有絲毫殺人之後該有的惶恐和不安。沈恪擡起頭艱難道:“你先……擦擦劍。”

林子由笑著蹲下身,用葉正的衣裳擦去了骨劍上的血跡。擦完之後,他悠悠道:“宗門派遣的任務,讓我們護送這個老魔頭去禱雨鎮。看到你出現在這兒,兩頭一對,我就覺得有些古怪。怎麽,你身上莫不是有遭人覬覦的寶貝?”

沈恪略有躊躇。要是墨劍是他的,告訴這位多年老友實情倒是無妨。但這劍他已許給了蕭道鸞……他不知道對方是否樂意和旁人分享這個算不算秘密的秘密。

林子由和他相交多年,只一個眼神便讀出了沈恪的糾結。他收劍笑道:“不方便和我說也沒事。你們動手的動靜不大,客棧裏除了我們應當也沒有旁的修士。只要在我的師兄弟回來前做好掩飾,便不會有其他麻煩。”

言畢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將其中的褐色粉末灑在葉正的屍身上。片刻後屍體和血跡都消失不見。

沈恪被他嫻熟的動作所驚,不由楞住。他知道林子由一向心狠手辣,但不知道這些年,對方竟是心狠手辣到了這個地步。

蕭道鸞忽然道:“你的劍,不錯。”

“是嗎?”林子由捧起骨劍,細細看了半晌,道,“龍鯨的主骨,我一點點磨出樣子來的。”

蕭道鸞又道:“但你的劍道,是小道。”

“大道小道……又有什麽關系。”林子由漫不在意道,“只要往前走,總能走到想到的地方。”

蕭道鸞不再說話。為了這人先前救下他們的一劍,他才提出了勸阻。這人的劍道不正,心術也很難說是坦蕩。但人各有志,他不能替別人過活。

林子由看向骨劍的目光滿是愛憐,沈恪幾乎能想象這位前半生並不得志的好友,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一個又一個不眠的夜晚,緩慢又堅決地磨著這把劍。

沈恪真誠道:“要不是你先前那一劍,我們就都成死人了。”

林子由笑了笑:“這有什麽。你這手傷的重了,先包紮吧,別整廢了,好不容易才到了築基。”

蕭道鸞不動聲色地搶在他之前,撕下半截袖子。

越歌慘遭拋棄,和地上躺了半天的墨劍滾到了一塊兒。蕭道鸞握住沈恪受傷的手,沈聲道:“包紮。”

沈恪眨了眨眼,表示這手隨對方處置。

蕭道鸞便一臉嚴肅地將那只受傷的手裹了個結結實實,沈恪連想要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林子由莞爾道:“還是我來吧。”說著便要上前拆開布條。

沈恪將手藏在身後,急道:“不用,這樣挺好的。你要不先回去,萬一你那些師兄師弟回來了不好解釋。”

林子由道:“你在趕我走?”

沈恪和他絆了兩句嘴,才拋開先前看到林子由殺人毀屍的不適感,如常笑道:“你不走,還想躺我們床上?還是說,你半夜回來,本來打的就是爬床的主意?”

林子由道:“你若讓我爬,我自然是要爬的。”

蕭道鸞:“不。”

沈恪好笑地覷了蕭道鸞一眼,半開玩笑地將林子由推向門外,嘴上說道:“我打不過他,事事都聽他的。他不讓你上.床,你還是走吧。”

林子由沒有反抗,隨沈恪將自己推到了門邊,就站在葉正先前橫屍的位置。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進門時便註意到的墨劍之上,一手打開門,走出房門時小聲道:“無論發生什麽,我總不能看著你死。沈恪,我真認你這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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