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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更]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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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一個踉蹌,卻是被蕭道鸞向後拉了一把。

蕭道鸞幾乎沒有給沈恪反應的機會,直接擋在了他的身前,越歌的劍身上更是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光華,比房內的燭火更亮。

來人的腳這時才邁入房中。他臉上的笑從沒有變化過,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弧度,既沒有咧開一分,更沒有板將下來。初看時覺得可親的面容,看就了便覺得可怖——沒有人會永遠保持著一成不變的表情,就連死人的僵硬面容都會隨著歲月而腐爛。

“小娃娃很怕我?”他的雙手虛虛交握在胸前,步態悠緩,宛如一個閑暇時出游的富家翁,笑著向路邊玩鬧的小孩兒打了個招呼。

蕭道鸞沒有答話,只是應對的姿態更顯戒備。

“既然怕了,那就老老實實把靈劍交出來。老朽縱橫修真界那麽多年,還不至於和你們兩個娃娃過不去。”

沈恪生怕蕭道鸞聽信了他的話,低聲道:“別信他,看起來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

那人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笑時眼角的皺紋裂得很深,幾乎要延伸到了發際:“小娃娃這話說的不對,老朽殺人也是眨眼的。”說完他極緩慢地眨了一眨眼。

沈恪感到一陣惡寒。但是蕭道鸞並不高大的身形和手中不算鋒利的木劍,都給了他莫大的安慰。至少他知道,自己不用獨自面對這深不可測的對手。

蕭道鸞:“笑彌勒,活閻羅?”

“小娃娃還記得老朽的名號,不錯,很不錯。”那來人的雙手動了一動,十指交握,面上的表情依舊不變,“老朽取你劍丹的時候,會動手利索一些。”

沈恪震驚道:“是他?”如果說在來人進門之時,沈恪看到他白皙若雪的雙手只覺得奇怪,在蕭道鸞說出那六個字,並且來人提到了取劍丹之後,他不可能猜不到來人的身份。

二十年前聲名甚至要壓過歸一連山兩宗的劍修,葉正。笑彌勒,活閻羅,短短六個字就解釋了他名揚修真界的原因。這人總是掛著一副萬年不變的笑臉,殺人的手段卻極其兇殘。斷人靈劍,生取劍丹,殺人便是他修劍的法門。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利用那些生取出的劍丹提升修為的,但人人都知道,劍丹便如同栽在丹田中的一株蓮花,被人生生扯出體外,生機便頓時斷絕,修為全失不說,在被開膛破肚後能否保下一條性命都成問題。

正是因為其修行法門過於歹毒,這人在二十年前便被歸一連山兩宗攜手追殺,徹底銷聲匿跡。眾人只當他逃出大陸與魔修為伍,或是隱姓埋名茍延殘喘,沒料到……

蕭道鸞:“歸一宗保了你。”

正午時分他一進店,便能感到如芒在背的不適。那股咄咄逼人卻又陰鷙滔天的氣勢,不可能從旁人身上而來,而同住客棧的歸一宗弟子也不可能全無所覺。

他只能認為不管是彌勒還是閻羅的這位,和歸一宗眾人都知曉彼此身份,且互不為敵。歸一宗弟子為什麽要這麽做……也很簡單。二十年前在兩大宗門的全力追殺下,對方是怎樣逃出生天的?

葉正笑道:“告訴你也無妨,二十年前老朽確實同意了在歸一宗做個不掛名的長老,換一條命。”

沈恪:“前輩大名鼎鼎,沒想到還是給歸一宗做了條走狗。”

葉正瞥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看得沈恪全力壓下去的寒意重新湧了上來。

“小娃娃在激我,呵呵。只要靈劍到手,老朽便尋個沒人找得著的地方呆著,等到飛升的時候,任他劍池歸一宗,全都不須放在眼裏。”

“況且,在這裏將你們殺了,劍池只會怪到歸一宗身上,和老朽我有什麽幹系?我料莫恒也沒這個膽子,敢說出他們二十年前冒天下之大不韙和老朽做了交易。”

好一招一石二鳥!沈恪心道,歸一宗的弟子眼下和他們住在一家客棧,若是他們身死,所有人都只會當歸一殺人奪寶,無論是尋仇還是覬覦靈劍,都會找上歸一宗,而葉正正好可以借機帶著靈劍隱匿下來。這人要是更狠心一些,索性將客棧中的歸一弟子都殺了,做出個火拼的假象,那旁人就更難查出線索了。想來這一路行來,歸一宗弟子都會將他護得極其小心,不會給人抓住把柄。

歸一宗怎麽會把這麽個厲害人物放出來?既然已經將他半困半留在了宗門,為什麽會在這個當口,給了他飄然脫身的機會?

沈恪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葉正已經不準備再給他們多話的機會。這兩人一個元嬰一個化神,又都破境不久,境界不穩,以他化神中期的修為,對付起來足夠了。況且他的手段,也遠超了自身境界。

二十年前,尚在元嬰的他,只手破開化神後期大能的丹田,碾碎劍丹,一戰成名。那名化神期劍修死時不甘心的目光,他回味了二十年,都覺得頗為可口。

葉正笑著望向房內二人:“你們誰先來?”

蕭道鸞:“我。”

沈恪:“我。”

沈恪朝蕭道鸞使勁擠眉弄眼,試圖告訴他自己可以擋上一會兒,給他創造機會。

蕭道鸞沒有回頭,沈恪一番表演都白送給了葉正。

“一起來吧。”葉正伸開雙手,正是一個迎接兩人入懷的姿勢,“老朽能殺人的,可不止一只手。”

沈恪捂住眼睛,喃喃自語道:“生同寢,死同穴,還挺好的。”他的雙手還沒有放下,便避過了蕭道鸞,舍身一劍直刺葉正下盤。他知道自己這點修為在成名廿餘載的老魔頭看來肯定不足掛齒,他也正想利用對方的輕敵之心給蕭道鸞制造點機會,或者……留點活路?

點劍是他能使出來的最快最準的劍招,這也確實是練劍起來他少有的漂亮的一劍。

葉正連避也不避,只手彈向劍脊。他的食指幾乎都彈到了劍脊,忽然收了回來。這人劍氣不濟,根本構不成威脅,但手中的劍卻好像是……他想要的那一把。這一指下去,雖然不至於彈斷九品的靈劍,但若是在劍身上留下了什麽傷痕,終究不好。

猶豫之間,葉正的這一指沒彈實。

身為成名多年的高手,與人交手的經驗可謂極其豐富,他收回一指後瞬間變彈為握,依仗著境界修為將對方的劍直接擋下。

因為那一劍劍勢下沈的緣故,葉正微微躬著身子,握著劍脊,緩緩將手後撤:“小娃娃,松手。”

柔軟的掌心包裹著削鐵如泥的墨劍,卻沒有任何血跡。二十年前,不知多少成名高手的劍,便生生折在這雙看似沒有威懾的手中。

沈恪看他氣定神閑的樣子,便知在他心中自己坐實了沒有威脅的身份。他現在能做的,確實也只有不放手而已。

葉正望向一動未動的蕭道鸞:“你這個小娃娃倒是更有眼色些,知道和老朽動手會死得更難看,不愧是劍池出身。”他緩緩地倒持劍鋒,將墨劍從沈恪手中抽離。他分明可以一舉拿下,卻偏偏要用些折磨人的手段,讓沈恪自以為可以多堅持片刻,被劍柄上粗糲的雕痕磨出滿手猩紅。

蕭道鸞嘆了口氣,道:“松手。”

沈恪沒有松手,直到墨劍劍柄的最後一寸離開自己的掌心。他怔怔地回頭看向蕭道鸞,不明白對方為什麽不出手。從葉正敲響房門開始,對方似乎就極力在回避什麽,沒有一點戰意。哪怕他願意拼死一搏,蕭道鸞也沒有任何回應。

蕭道鸞彎腰提起沈恪的後領,將發呆的人再次甩到了自己身後。

葉正笑道:“看在你那麽識時務的份上,老朽先殺他,後殺你,如何?”

蕭道鸞:“那自然好,不過——”

蕭道鸞緩緩遞出了一劍。

這一劍極為緩慢,像是每前進一寸,都忍受著莫大的阻力。但從出劍到劍鋒被葉正握住,也只一瞬。

沈恪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越歌。

葉正的雙手依舊穩定,牢牢握住了劍鋒,看似沒有受到任何損傷,越歌的劍身卻是震顫不已。

葉正喘了口氣,語氣愈發強硬:“先前以為你是個識時務的,看來也還是個頭腦發熱的娃娃。化神前期都還沒站穩,這樣出劍,是想要跌境麽!”

蕭道鸞:“跌境而已。”

他連兵解都不懼,還會在乎一個小小的跌境嗎?

一劍光寒。

葉正身形猛然退後,止不住去勢便重重砸在了房門上,房門搖搖欲墜。蕭道鸞手持越歌,劍尖仍舊指著對手。

葉正的雙手在後退的一瞬便籠在了袖中,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深青色的袖口,色澤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深。

他的後背緊緊抵住房門,實在是不甘心。他等了二十多年才等來這一個機會,好不容易在那人伸手相幫下離開歸一宗,怎麽能就這樣退走?若是這樣回去,歸一宗會就這樣放他離開?他還能過幾天自在日子?

想到蕭道鸞那一劍,傷到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人,葉正強心中有了些底氣,笑道:“小娃娃,感覺如何?再出不了一劍了吧。”

蕭道鸞淡淡道:“要麽走,要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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