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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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老夫人喚你呢。”

正午時分,白凝輝端著本書獨坐窗前,翻不過兩三頁,就聽門外丫鬟請她。來的卻是祖母身邊極受信任的翠雲,對著她悄悄提醒道:“老夫人正生著氣,二小姐小心些吧。”

白凝輝滿腹狐疑,一路揣測。近日安分守己並無逾矩之處,不知祖母又要從哪發作。到了正房前,房裏伺候的丫頭都被趕了出來,站在庭中階前廊下默不作聲。翠雲引她到門前,亦不進去。

入內只見老夫人滿面怒氣,隨著她走近怒氣更甚,譏誚的眼神飛起不屑,不像看見自己的孫女,倒像是面對仇人。而許和君也在,臉上訕訕立在一旁不敢坐,對著她面露苦笑。

白凝輝心裏微哂,想必已被罵了一通。

她剛站定,上好的汝窯白瓷清脆一聲砸在她腳前,殘茶潑上她月白的裙裳,洇濕了斑斑點點。白凝輝登時嚇了一跳,心中呼呼狂跳不停。她不知原因,只覺委屈萬分,這麽多的孫子孫女中,唯獨自己得不到她的好臉色。

白凝輝低眉垂目,忍氣吞聲道:“祖母,您找我?”

淩厲的目光像把刀子自她身上一掃而過,勢必要剜下她的肉來,老夫人冷哼了兩聲尤壓不住氣:“二小姐這回真是給永昌伯府長臉了。”

白凝輝轉眸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面上雖未表露,心中更生疑竇,猜不透她話中之意。看在老夫人眼中但覺她惺惺作態,越看越惹人大動肝火。

“我問你,當年你在紹縣退的那門婚事是和誰?”

冷不防聽到這句,白凝輝心中大為吃驚,張口難言。早前家中雖因此事責難,但木已成舟無法回頭,也就作罷了,如何舊事重提。況且她和梁沐的婚約,縱有一些知情者在京中,並不是妄動口舌之人。她故作鎮靜反問道:“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老夫人削薄的雙唇抿了一抿,對著她冷笑連連:“我若不問,只怕今日還蒙在鼓裏,全讓人來笑話我。”見她還面無慚色,老夫人直接呵斥罵道,“我早說你母親太縱容你,早晚要惹人非議。”

母親過世已久,卻還要被她遷怒。白凝輝氣上心頭,凜了眉目正要開口辯駁,就被許和君牽住衣袖輕輕搖頭示意。

老夫人視若無睹,面露譏諷繼續罵道:“如今可好,咱們府裏已成了別人口中的笑話了。我一把年紀還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說我貪位慕祿、有眼不識荊山玉,竟把神武大將軍當做草芥之人。誰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再想要高攀是萬萬不能的了。”

白凝輝聞言驚駭,短短幾句已拼湊出事實真相。可仍奇怪,是誰走漏了消息。

見老夫人一時氣喘籲籲,許和君在旁趁隙悄聲解釋說:“是你二弟在外面聽的流言。說你父親先和梁沐定下婚事,後來卻悔婚不應,如今後悔莫疊。據說是紹縣的商人來京與人閑談舊聞而流傳出的。”

白凝輝這才了然,料想流言蜚語定然真真假假,包含許多臆想猜測。祖母最重規矩,難怪她十分惱怒。可就算如此,也不該殃及她的母親。

她忍了忍氣,越過碎瓷上前溫聲為母女辯解:“並非如外面傳揚,當年退婚是我們深思熟慮……”

“住口!”未說完就被緩過來的老夫人打斷,指著她的鼻子大發雷霆,“你不必在我面前巧言令色!難怪你生來眼睛不好,卻原來應在這事上,當真是有眼無珠。我說你五叔的案子怎麽平白無故比別人的難解,想必也有你的緣故。”

竟把這事也賴她身上!白凝輝氣道:“這與我何幹。是五叔自己貪墨弄出來的人命官司,難道是我逼他的麽?”

話音剛落,老夫人惱羞成怒,舉起榻邊的楠木拐杖直接打過來。白凝輝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兩下,痛得眼淚立時湧出。許和君行動不便,怕傷了孩子不敢挺身阻攔,急得朝外喊道:“你們一個個都楞著做什麽!還不快進來攙扶老夫人。”

翠雲等人不敢裝聽不見,慌忙入內一左一右扶住老夫人,伺機奪下拐杖。又將許和君扶遠了,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碎瓷。徒留當中的白凝輝悶頭不語,臉一陣紅一陣白。

沒過一會兒,老夫人忽向當中瞟過一眼,發現她還在,當即劈頭蓋臉喝道:“你還杵在這兒做什麽?還不滾出去!”

白凝輝扭頭就走,舉步不禁“嘶”了一聲,料想脊背定然青了。忍痛回去褪下中衣一瞧,果然青青紫紫一大片。白芷和連喬都不忍看,忙取了藥酒為她敷上,一邊埋怨道:“老夫人也太狠心了。也不想想你難道是那壯年男子,這幾杖下來怎麽挨得住。”

不聞半分聲響,低頭只見白凝輝趴在榻上緊縮雙眉,睜著眼睛不發一言。又聽外面小丫鬟喊“大夫人”,白芷扯過薄被替她蓋上,回頭就見丫鬟攙著許和君過來,手上還捧著一瓶丸藥。

“如何?要不要請太醫回來看看?”許和君沿著軟榻坐了,向白芷問道。

白凝輝收回目光,手墊在臉側:“只是皮肉傷,過兩天就消了。不妨事。祖母還有話吩咐?”

許和君嘆道:“流言傷人,二小姐不要往心裏去。”

白凝輝輕輕一笑,她並不太在意這些議論。十年前亦有人當著面恥笑,不過故事重演罷了。若梁沐履行承諾,二人姻緣再定,流言自然而然消失無蹤。反之,她已去了建州,山高路遠更不懼。

只是不知始作俑者是誰?難道真的僅僅是巧合。

白凝輝陷入沈思,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會是薛婉兒嗎?但她宣揚出此事並不能改變她和梁沐的決定,反而將自己陷入不義之地。

白凝輝左思右想思慮不定,耳邊忽響起“建州”二字,恍惚擡眼看過來。許和君明白她心不在焉,耐心再道:“你六月不是說要去建州。娘的意思,不如先去避避風頭,等這一樁事了了再回來不遲。”

本就有一半的幾率去建州,她亦做好了準備,是故並不辯駁,只應道:“等父親回來,我會和他商議。”

她漫不經心,似乎真不把風言風語放在心上。許和君見了倒有些奇怪,暗自琢磨了一會兒但覺平常。也就是梁沐如今地位不同,若是換了一般人,豈會引起非議。忽然又想起嚴燕曾來探病,帖子的名義就是將軍府,莫非其中還另有文章。

“對了,先前提起你再嫁的人選,經此一事應也不成了。”

白凝輝如釋重負,終於笑了一笑:“那再好不過。”

到晚間白知行回來得知她被杖責,縱是泥人也有三分氣性。白凝輝慌忙攔住他勸道:“父親,您和祖母爭鬥,萬一被她告一個忤逆不孝可就得不償失。我傷的並不重,沒什麽要緊。”

心知她說的有理,真要鬧上公堂,自己才是百口莫辯。想到這不由心灰意冷,多年來母女二人因自己遭人冷落苛待。白知行深深嘆了口氣,沈吟一會兒方問道:“阿凝,你現在到底是什麽主意?這件事已然傳開,梁沐也知道了。”

“是我連累您了。”白凝輝苦笑,多的是踩高捧低之輩,更別提這之間地位顛倒。想也想得出傳言如何誇大其詞添枝加葉, “我在家裏裝聾作啞就好了。外面明裏暗裏只怕都當成一樁談資,連累您被人奚落。”

白知行驚道:“這是什麽話。當年定親退婚都是我點頭答應的,難道怪你不成。”

“我怕您心裏不好受。”

白知行無奈笑了笑:“不必管別人說什麽,因為這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阿凝,你和梁沐都是怎麽想的?你們兩個年紀都不小了,若願意重歸於好,又在耽擱什麽呢?”

白凝輝默然,她也想問梁沐在耽擱什麽。

“按理說這些話不該我問你。可你母親去了幾年,身邊沒人為你張羅。你願意嫁,我預備好嫁妝。你不願意,我就養你一輩子。你打定主意去建州,我可以年年去信。阿凝,我和你母親始終都希望你順心遂意,喜樂平安。”

白凝輝聞言只覺得鼻頭一酸,感慨萬分。她平覆心緒,道:“嫁與不嫁,但在梁沐一念之間。他若不答應,我乘坐九月十二的船去建州。”

“那梁沐知道嗎?”

白凝輝先搖頭,後又點首。梁沐理應猜到她的安排。

梁沐的確猜到她所思所想,還命人打聽了林家的船回建州啟程的日子。和她給定的期限只隔了三日,如此決絕,連丁點後路都不預備留給他。

嚴燕推門而入,進來道:“我已讓人收拾妥當,後日一早就送婉兒姐姐回紹縣。”

梁沐頷首,已示知道。

嚴燕卻未離去,站在原地好奇打量了幾眼,方神情古怪向梁沐問道:“大哥,外面的傳言你知道麽?”

這一兩日坊間都在傳一樁妙聞,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把梁沐與白凝輝曾經的婚約渲染的無人不知。如今神武大將軍尊官厚祿如日中天,永昌伯府反而一落千丈,豈不是有眼無珠,錯把明珠當砂礫。都叫人莫學她,不可欺人少年窮。嚴燕初聽不信,私以為白凝輝豈是那樣的人。可暗地裏去問薛婉兒,得知傳言無誤。她為梁沐抱不平,對白凝輝的喜愛就去了幾分。

梁沐當然知道。今日甫進兵部,無數目光視線在他背後流連不去,躲著他竊竊私語。身為男子,且是被毀諾的一方,言語中不乏同情惋惜,而白凝輝就沒有這份好運。

就怕阿凝為此傷懷。

梁沐將墨跡已幹的雪箋折了兩折裝入信封,叫人進來吩咐說:“明日一早讓人送去永昌伯府。”一面對嚴燕道,“既是傳言,豈可當真。你不可偏聽偏信。”

不料嚴燕嘟著嘴面露不滿,不依不饒:“大哥,都說她家貪財忘義,你怎麽還對她那麽好。”

梁沐不喜人說白凝輝的不好,皺了皺眉道:“你和她相處半月,難道以為她是那樣的人?”

嚴燕語塞,強自辯駁說:“那她悔婚是事實,她一定傷了你的心。要不然你怎麽會離開家鄉。大哥,我是為你不平。”

梁沐嘆息,正色道:“如果她們貪財忘義,為何一開始要與我定下婚約。嚴燕,當年的事是我的錯,被悔婚也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傷了阿凝的心。”

嚴燕懵懂眨了眨眼睛:“我不明白。”

梁沐笑道:“不明白就去問振龍,他會為你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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