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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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遭了一陣秋雨,書房前的桂樹仍掛滿了花香,大大咧咧登堂入室,滿屋如被木樨浸潤。而書房的靜室內另有清香盈人,與眾不同。

□□方消,梁沐衣衫不整歪在軟榻上,稍稍一動就露出精壯的胸膛。方才沈淪什麽也不顧上,彼時白凝輝才發現胸前幾道疤痕,或深或淺,有長有短,入目驚心。

“疼嗎?”纖巧的指腹如羽毛般輕輕撫弄,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弄疼了他。梁沐不禁再度心猿意馬,使了個巧勁就讓白凝輝趴伏在他胸前,惹得美目相嗔,“我問你話呢。”

眼裏柔情無限,卻已蒙了一層水霧。梁沐十分受用,只覺得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將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親吻,梁沐輕巧說道:“現在不疼。剛傷的時候疼得厲害,有時候整晚都睡不著。”

白凝輝聞言默然。徒勞無功地扯動唇角,眼淚情不自禁洶湧而下。她不願讓梁沐瞧見,側過臉肆意而流浸透薄綃中衣。

梁沐牽著白凝輝的手指劃過心口上的那道痕跡:“這是前年不小心受的箭傷。當時許軍醫都說聽天由命。我當時迷迷糊糊的,心裏只想,如果熬不過去,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白凝輝滿眼是淚。在不知梁沐消息的那些年,午夜夢回時常驚駭。聽他這麽一說更覺後怕,忍不住感謝神佛,幸好梁沐如今平安無恙。

梁沐聽她不停抽噎:“我沒想讓你出將入相,我只想讓你平平安安的。”

梁沐心中忽動,低聲問道:“所以求神拜佛都是為的我嗎?”

如今也無需隱瞞,白凝輝擡眼看了看他,實話實說:“後來都是為了你。”白凝輝苦笑,“其實我並不十分信。可如果不做些什麽,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許我只是為了自己心安。梁沐,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平安如意。哪怕和我無關。”

梁沐心頭大震,白凝輝到底為何做此想。記得上一回她說的話、她的央求,梁沐坐起捧著她的臉,輕輕抹去淚痕,恂恂又問:“阿凝,我現在還是讓你痛苦嗎?”

“我不知道。”

聽到這個不盡人意的答案,梁沐眉峰微皺,立時就要追問下去。卻被白凝輝用手指壓住唇舌。白凝輝惆悵著長長舒了一口氣,神情迷茫,猶豫說道:“這份痛苦歸根結底主因在我自己。我害怕你會不屬於我。梁沐,我怕你會離我而去。”

梁沐恨不能剖出一顆心給她,急忙忙為自己辯解:“怎麽會呢?阿凝,我心裏只有你。你要相信我。”

白凝輝聞言垂眸,一動不動,半晌沒有回答。

梁沐靜靜等待,良久之後終於得到一個“好”字。白凝輝微微一笑,終於如釋重負。

自她答應前來將軍府,她就決定放下芥蒂給自己一次機會。她會嘗試相信梁沐,也嘗試相信她自己。

她就不信,會再有一個薛婉兒出現。

瞧了瞧天色,傍晚將至。白凝輝重系裙裳,趿鞋過去支開後窗,清風徐來,吹散餘留的氣息。這靜室本是偶爾休憩之所,只是梁沐懶得來回折騰,因而諸物具備。白凝輝坐在妝臺前,鏡裏的人釵墜發墮,臉面薄紅。回想方才的情迷意亂,忽生羞赧。白凝輝雙手捂著臉歇了好一會兒,才高擡雙臂重新挽發。

梁沐見狀貼心道:“我叫人來幫你?”

被白凝輝回眸一瞪,立馬訕訕一笑。兩人從香室到書房短短一段路都是跳窗出入,竭力避人耳目,生怕為人所知。就像以前在紹縣,為了避免驚動林夫人,兩人時常偷偷溜出去。

梁沐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腮,好整以暇看著白凝輝對鏡梳妝。光影初入,照出一幅歲月靜好圖。此情此景夢裏常見,一日成真反而心生恍惚難以置信,分不清是虛是幻。梁沐楞楞看著白凝輝的背影出神,屏氣凝息,不敢吹散這場好夢。卻聽白凝輝“唔”了一聲,轉回頭道:“你在想什麽?”

梁沐雙手交疊做枕墊在腦後,神清氣爽卻做一番長籲短嘆:“我不想等到十一月了。九月可有好日子?”

白凝輝一聽懶得理他,繼續對著鏡子插上釵鈿,桂花簪沒入烏鬢之中,唯餘枝頭一點香。梁沐還在念念有詞:“不對,九月重陽是你的生日。”又問她要哪樣的生辰禮。

白凝輝背對著他道:“我什麽也不缺,只要你……”想了想卻沒繼續說下去。

“要我什麽?”

白凝輝本想提以前的舊事,卻想今日種種何必惹人不快。因而搖了搖頭催促:“沒什麽。你快收拾吧,別待會兒有人闖進來了。”

梁沐只覺好笑,伸手邀她過來坐下,挑眉戲謔道:“原來阿凝也怕。”

白凝輝嗔他一眼,抿嘴不答。她一定是昏了頭才一而再再而三做出這種事。萬一傳出去讓祖母知道,還不知如何收場。

見她遲疑,梁沐更有心逗弄她:“前幾日許軍醫還說你怕是喜脈……”白凝輝登時變了臉色,兩手緊絞在一起一言不發。梁沐見她臉色發白,悔不該失言嚇著她了,立刻起身攬她入懷溫聲安慰,“你放心,許軍醫不會亂說。別院的人我也都囑咐過了,不會有其他人知道。等過了中秋,我伺機和太後說放你出宮,你生日一過我就去下聘,好不好?”

白凝輝頓了頓,抿唇一笑,歪著頭故意難為他說:“總要先問過我父親。”

白知行疼愛她,如何會拒絕。梁沐心知有她這一句已是應了,激動得放聲大笑,滿室可聞。正巧書房外有侍女走動,白凝輝一顆心迅速提起,緊張地看向外面,一面嗔道:“你小點聲吧。”

梁沐無一不從,等外面的腳步散去才起身穿衣。忽想起一事十分好奇,拉著白凝輝問:“我聽人說,你要添一位兄弟?”

年差三十歲的姐弟,白凝輝臉上倒有些不自在,沒好氣地道:“你消息這麽靈通。”

想也知她是為何緣故,梁沐笑了笑:“等我們成婚,我陪你去祭拜岳母大人。”

白凝輝這才舒服了些,低聲應了個“好”,想了想又說:“我娘生前還問起你。你負氣出走,她心裏也愧疚。”

“是我年輕莽撞,累她擔心了。”

白凝輝苦笑:“是我太任性,讓她走得都不安穩。梁沐,當年你若是再來問一問我,那該有多好。”白凝輝垂眸,一到閑時,人就思緒萬千浮想聯翩。她想過無數次,如果梁沐當年沒有離開紹縣,會不會結局就不同。

梁沐聞言一楞,脫口而出:“你會改變心意嗎?”

白凝輝掀開高幾上的爐蓋,用銀箸撥弄幾下,將隨身攜帶的香丸置入其中,不一會兒木樨香裊裊騰空。她許久不答,隔著淡淡的香霧唯見她沈靜的神容。

梁沐不可置信地反應過來,攔在她面前繼續問,連聲音都在發抖:“阿凝,你在紹縣等了我兩年嗎?”

白凝輝是兩年後再嫁到楚州的。想通這一點,梁沐登時心亂如麻,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中錯過許多。如果他當年沒有沖動,兩個人何以錯失這十年。

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幸而兜兜轉轉,兩人還能再續前緣。幸而為時未晚。

遲暮時分,梁沐一手撐住後窗的窗檻,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後廊的青磚石道上。白凝輝重新梳了妝,搴衣踏上高足椅,再由梁沐接應輕輕躍下。白凝輝前後張望,附近不聞人聲,寂靜得只聽幾聲鳥鳴。方放寬心款款走了幾步。

梁沐止不住抱怨:“從沒見過在自己家裏像做賊一樣。”

白凝輝整了整衣裙,走在他前面說:“你若是想毀了我的名聲大可大搖大擺走出去。”

梁沐訕笑不言,帶著她盡量從小徑幽道中前行。

正是夕陽無限好。紅日墜半,各式窗影映在白晃晃的圍墻上,平添一道風景。兩人登山亭遠望,漫天的紅霞正慢慢沈入連綿的山脈,仿佛眨眼間,驚心動魄的美麗就一縱即逝。

“我許久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白凝輝放眼遠眺天際,忽然低首感嘆。她沈湎於過去,看不見未來,而今想來錯過多少韶光。

梁沐細品話意,笑得意味深長:“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為時未晚。”

兩人都知彼此意思,聞言相視一笑。

夕陽已失,天色將晚。假山崎嶇難行,梁沐在前牽著白凝輝一步步向下,穿過曲折幽深的洞穴,眼前豁然開朗。梁沐指了幾處亭臺樓閣給白凝輝留意:“為昆不太留心此事。白芷若喜歡哪裏,你盡管為她先挑。”

“怎麽不讓嚴燕安排?”

梁沐輕笑,言談間已無顧忌:“所謂長嫂如母,以後要多勞阿凝費心。”

白凝輝正欲嗔怪,迎頭就遇上一人。

“大哥,二姐姐,原來你們在這裏。我找了好半天。”嚴燕站在橋上朝他們揮手,提裙匆匆跑過來道,“大哥,這是瑞王府下午送來的帖子,請你三日後過府一敘。”

瑞王府……白凝輝蹙眉側首,難道是獨孤靜?

仿佛看出她的擔憂,長袖之下,梁沐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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