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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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凝輝清晨回宮,宮中高臺已布置一新,處處張燈結彩。按照舊俗,皇帝今夜要宴請群臣。而太後、皇後亦要接見內外命婦,因而並未召她覆命。白凝輝求之不得獨得清靜,愉快地在香藥局賞了半日香料,只覺無一個不好。

直到殷瑯讓景雲來請她:“小姐說今日她不去赴宴,拾翠宮冷冷清清。請您和她去作伴。”殷瑯身份特殊,自從先帝過世後就再沒出現人前,更不論宮中宴會。

拾翠宮內卻已有客。

白凝輝剛到殿前,就見殷瑯面前側立著一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眉眼爽朗,舉止有禮,進退有度,看衣著應是宮中的太醫。果然景雲在她耳邊低聲道:“是太醫局的李太醫,來例行給小姐請脈。”

說話的功夫殷瑯已瞧見她們,微微一笑,招手讓兩人進去,全無避諱。白凝輝心中暗自奇怪,就聽殷瑯道:“這是永昌伯府的小姐,和我自幼相識。這是李自方。你之前不是好奇我從何而學的醫理,便是這位李太醫所教授。”

白凝輝心裏更有些怪異,殷瑯為何特意介紹。她好奇觀察李自方,恭敬之外毫無拘謹,大大方方仿佛平輩相交。李自方含笑看了她一眼,施了一禮後繼續他們的言談。

一問一答,說的全是醫理。白凝輝興致淡淡,端著茶聽他說了小半個時辰。而殷瑯始終興趣盎然,全神貫註。等人走了,白凝輝才打趣道:“阿瑯若是在宮外,可要成為一代名醫了。”

寂靜的宮室焚了清淡的荔枝香,清新可人。殷瑯攜手白凝輝同坐軟榻,輕笑道:“我可沒那個福氣。”

適時景雲送人回轉,聽見這句就打岔道:“往年都是我家小姐獨自賞月,今年可巧二小姐也在……”話一出口就知不對,聲音立即沈了下去。

白凝輝不以為意,反而笑道:“可惜我只能陪著飲茶下棋,月宮什麽樣可看不見,還要有勞阿瑯為我解釋。”

和景雲一樣,殷瑯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著擱下天青瓷盞會心一笑:“阿凝今日大有不同。”少年時四個人偶爾入夜還混在一處談心,知她介懷此事,都不敢提及她眼睛不好。

“這麽多年過去,我早該習慣了。”白凝輝淡淡一笑,“以前大夫說要小心保養,免得變得更壞。如今並沒有惡化,於我而言就該慶幸。”

聽著別有深意,殷瑯沈吟片刻:“這段日子還經常做噩夢嗎?”

白凝輝頓時楞住。她自己沒有刻意去想,如今算算,半月過去,只有一夜驚魂。也許是梁沐就在觸手可及之地,所以安心許多。侍女們雖然借口風雀,但白凝輝心知肚明深夜探訪的是誰。

殷瑯見狀微笑,不忘促狹:“臉色也好了一些。”

見她笑話,白凝輝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臉輕咳一聲:“最近在吃藥調理身體。”

殷瑯便問是什麽藥,聽她說了囑咐道:“都是補氣血的藥,要久久為功才好。你在宮中多有不便,何時回家去?”

“就這幾日。”按照賢妃所說,她們應已都知曉。屆時梁沐提起,絕不會不允。到那時就該頭疼祖父祖母那一關,不答應結親是絕不可能,只免不了磋磨。

殷瑯飲了口茶,見她滿心歡喜,打心底為她高興。她凝望著殿外現出一角的亭臺樓閣,鳥雀時而駐足時而展翅飛翔,不禁心生羨慕,何日才能離了這兒。

白凝輝在拾翠宮宿了一夜,翌日回香藥局,自相熟的女官口中才得知鬥香的結果。

“真的輸了?”白凝輝心哽了一下。雖然梁沐口中不在意,她卻不希望梁沐輸。而且她也不認為晚荷香會輸給他人。

“是啊,我昨日聽她們說,梁大將軍拿出的不過是尋常可見的笑蘭香,哪比得上宋大人精心配制的佛手香。她們還說,宋大人為此十分惱怒,認為大將軍不把他放在眼裏,故意恥笑他,當場離席而去。”

白凝輝訝然,想起梁沐的話一時哭笑不得,竟真的不願晚荷香出現人前,白費自己一番心意。又記得嚴燕說兩人相爭,只求別無端惹出禍事來。

不料過了一日賢妃也召她前去取笑:“沒想到大將軍小兒心性,故意藏私。”

被她當面點出,白凝輝尷尬訕笑,只得回道:“是我技不如人。”

賢妃搖動宮扇,眼底笑意更深,戲謔道:“你不必替他遮掩。相識多年,他心底什麽主意我們會不知?你是聽詔宣入宮中的人,來去並無嚴格限制。若按我的意思,本應多留你幾日不放,看他急不急。”

這和明說已無兩樣,白凝輝臉面微紅,顧盼之間無限歡喜。

“只是還有句話要和你說。”賢妃提醒說,“他既有意於你,我看你也並非無情,千萬不要再蹉跎下去。要不然被人搶占先機,可就要後悔莫及了。”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白凝輝思緒紛飛,來來回回想著賢妃的話,不知是何用意。難道她在宮中三日,又發生了其他的事麽?

她蹙眉想不明白,索性懶得再想,閉目養神。若真有變故,再想對敵之策不遲。雖是如此,心底總有一處沒來由得上上下下不安寧。白凝輝默默自語:“梁沐,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將至永昌伯府時,忽然馬車一頓,只聽得駕車的內侍尊了一聲“縣主”。白凝輝挑簾推開車門,果然是寧安縣主馮瓊馭馬前來,如血的夕陽比不上她一襲石榴裙的紅艷。白凝輝想,她和馮寧不愧為同胞姐妹,面容肖似,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偏偏給人的感覺大相徑庭,畫中的馮寧溫雅如蓮,不像她天生恣意。

白凝輝不明所以,淺笑嫣然:“縣主?”

馮瓊驅馬過來,到車前收住韁繩,牛角柄的馬鞭將墨綠的車簾挑得更開,待露出全須全尾的白凝輝,她方勾起唇角輕輕一笑:“我在等你。”

白凝輝更不明白。但馮瓊不喜歡她顯而易見,來者不善。她不動聲色反問:“等我?”

“是啊,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白凝輝莞爾:“不知是什麽事勞動縣主大駕。若我能做到一定為郡主效犬馬之勞。”

馮瓊大手一揮,直入正題:“我專程來告訴你一件事。”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車內,“對你也許不是一件好事。”

白凝輝心中忽跳,面上仍不顯露一分,坐得端端正正,安安靜靜等著她的下一句。

瞧她正襟危坐恍若不在意,可雙手攥緊的動作卻出賣了她。馮瓊面露得意,終於大發慈悲說出實情:“我姐夫把薛婉兒找回來了。”

她說得極慢,一字一句清晰得無法讓人忽視。聽在白凝輝耳中如遭雷震,不知明白了還是不明白,呆怔著問:“你說誰?”

馮瓊重覆一遍:“薛—婉—兒—”

挺直的肩臂霎時崩塌,白凝輝眼冒金星頭暈目眩,不得不靠住車壁才勉強支撐起身體,又聽馮瓊繼續慢悠悠說道:“其實回京之前,我姐夫派人去紹縣就想把她接回來。誰知道撲了個空。後來打聽到她在江州,又巴巴讓人去接她,因此才相隔這麽久。她昨日已到將軍府。的確如傳聞中所說,是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

白凝輝只覺得喉口腥甜。她咽了口氣,眼睛盯著紫色緣邊的衣袖不放,神智混亂得一塌糊塗。過去的許多事走馬觀花一般自眼前掠過,仿佛耳聽到薛婉兒刺人的譏諷。白凝輝手握成拳死死抵住坐席,只有這樣做,她才有半點力氣。

梁沐啊梁沐,為什麽你總是聽不進我的話!

我不許你和薛婉兒來往,你全忘光了嗎?這麽多年過去,你也對著她念念不忘?梁沐,你心裏到底是什麽打算?如此一來,我又算什麽?

白凝輝越想越氣,又不肯在馮瓊面前失態讓她看笑話,強打起精神咬緊牙關說出一句:“多謝縣主相告。”

馮瓊一一看在眼裏,嫣然一笑:“不客氣。好消息當然要廣而告之。我姐夫既然來不及告訴你,我為他代勞有何不可。”說罷也不管白凝輝如何想,手一松帷簾紛然落下,體貼代為關上兩扇車門,小心囑咐內侍,“穩當些,別驚了二小姐。”

眼前光影忽暗,再無人看見。白凝輝驀然洩了口氣,如泥癱坐在坐席上,忍不住的兩行淚順勢而下。白凝輝既想哭,又想笑。前幾日還想絕不會另有一個薛婉兒,沒想到今日就突聞消息。連老天都要和她作對,她好不容易才願意走出一步,卻不想舉步遇捉弄。

難怪賢妃提點,原來她們都已知情,就瞞著她一人。白凝輝抿緊唇冷笑連連,到了角門方收斂神色。白芷和連喬已得了消息在門內等候,近前就見她臉色不對。兩人對視一眼,白芷忙伸手攙扶,這才發現她的掌心涼如寒冰,整個人癱軟無力。

“小姐怎麽了?”

白凝輝搖頭不答,唇角忽然流出一線血跡。

白芷二人嚇得駭然,卻被白凝輝雙手攥住,勉強應道:“我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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