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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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幾日小雨,吹落無數木樨花香。草色先知秋意,遠遠望著已露衰黃。幸而天公作美,十四這日上午突現秋陽,家家戶戶重開門窗,秋風穿堂而入,將那濕意一掃而空,人頓時抖擻精神,寂寥忽去。

白凝輝讓嚴燕將梁沐絆住,自己早早入了廚房。管廚房的鄭嫂子昨夜就得了消息,已讓人預備好食材。先還擔心她一個伯府的小姐如何能行,提心吊膽站在一邊警惕幫襯,但見她有模有樣倒去了不滿之心,於其中指點一二。

而在校場內,嚴燕正焦頭爛額,遠處的靶心似乎越來越模糊。梁沐極為悠閑地令人搬了躺椅放在廊下,躺於其中閉眸養神,不忘提醒:“再不能正中紅心,按照賭約,午飯可就不能吃了。”

嚴燕欲哭無淚,恨恨瞪了他一眼,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為什麽要吹噓自己近日大有所成,纏著他考校自己。嚴燕看向一旁的曹振龍,剛想開口,梁沐又發話說:“振龍不許幫她。”

曹振龍一臉愛莫能助,卻放輕腳步輕移到箭靶之後,悄悄將其向前推。嚴燕一面提防,一面站穩瞄準,只聽得風聲疾厲,箭鏃直入紅心。嚴燕立即跳起來歡呼雀躍:“大哥,你看,我射中了!”

話音剛落,就聽梁沐一聲嗤笑。知他看穿,嚴燕絲毫不覺難為情,蹲在他面前張開手心,可憐兮兮向他求饒:“大哥,你看我的掌心都受傷了。”

“誰讓你不練功。”梁沐無動於衷。

嚴燕不滿,直接倒打一耙:“那不是大哥你每日都忙忙碌碌,怎麽賴我。”

梁沐忽的睜開眼:“阿凝在做什麽?”

嚴燕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她在……”才說了兩個字,慌忙掩住嘴,得意一笑,“原來大哥想套我的話。你既想知道,就自己去看。反正我又攔不住你。”

梁沐仰首微笑,碧空中鶴如排雲上九霄,無端讓人心癢難耐,口中卻振振有詞:“既是驚喜,提早知道豈不食之無味。”

“那你問我做什麽!”嚴燕十分不滿。

梁沐直接無視她,反而問道:“振龍,你以為呢?”

曹振龍幹笑兩聲,總不能說梁沐在故意逗她。嚴燕左看右看,兩個人一樣的諱莫如深,讓人十足莫名。她氣急,對梁沐說道:“大哥也別得意,二姐姐明日就要回宮覆命,我看你怎麽辦?”

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梁沐嘖了一聲,起身整了衣衫,施施然走出校場,揮手道:“就讓振龍陪你練箭,等過了中秋再來考校你。”

沒讓人跟隨,梁沐獨自一人沿著小路向前,拾級而上,將軍府一覽無餘。憑欄遠眺,秋風爽爽,碧波如皺,銀杏紅楓相交映,又是一年好風景。尤記那年中秋在外觀潮,心中忐忑不安,奈何同游人盛情難拒,一路南行,來回兩月。如今想想,難怪白凝輝生氣。

自己好像經常惹她生氣。

梁沐搖頭失笑,明明在別人面前從不露怒容,到了他這邊三不五時或真或假要鬧一場。她卻不知,自己愛極那副模樣,因而總想逗弄她。可把她惹急了,到頭來還是報在自己身上。

唉,真是得不償失。

時近午時,方有小丫頭過來說:“將軍,小姐請您過去。”

梁沐俊眉微挑,這個時辰,他若猜不出來就太不應該。只是記得白凝輝曾提起:“我不愛做,我娘便不逼我了。就是家中那麽多姊妹,誰真正去下廚的。都是別人做好了,點綴點綴當成自己做的。不過……”她歪著頭一臉促狹,“你若是求我,我也可以勉為其難為你洗手作羹湯。”

梁沐會心一笑,如今他尚未開口,白凝輝就先下手為強,怎不叫人滿心歡喜。和來時輕閑不同,梁沐大步流星趕到門前,侍女們見狀忙福身退去。

白凝輝正挽了衣袖洗手,梁沐才走過去,就發現她換了支簪子。

眼睛不錯地盯著那支熟悉的桂花簪子,梁沐心中蠢蠢欲動:“不是說收起來了?”

白凝輝低著臉道:“是收起來了,又不是扔了。難道不能再拿出來?”

“能,怎麽不能!”梁沐樂不可支,情不自禁大笑,“阿凝給我的東西,我也都留著。一個字都不敢扔。”說著卻有些心虛,是有一兩件散佚無蹤。

果然白凝輝頓了頓,心知肚明地別了他一眼:“那可未必。”又添一句,“今日我心情不錯,不許提我不高興的事。”

梁沐立即閉嘴不言,取了絹帕替她擦拭,又發現白皙的指節紅了數道,難怪她一直不停洗手。

“燙著了?”白凝輝抽出手,扭捏著不應他。梁沐當即就要喚人取藥,白凝輝忙攔道:“這點小傷待會兒就好了。你再不入座,這菜就要涼了。”

漆木圓桌上已布了七八道菜。梁沐一眼掃過去,雖說家常,可也需費上許多功夫。尤其一道蟹釀橙,耗時耗力。最近正是吃蟹的時候,梁伯先前還說,他那會兒不在家,中秋之時白凝輝仍遣人送了幾只大螃蟹,可憐他沒口福。

白凝輝見他打量得仔細,頗為心虛地說:“都是廚娘預備好的,我不過添上一點罷了。”

梁沐繃不住笑開,指著面前幾道菜問:“哪些是你做的?”

請他坐了,白凝輝才將間筍蒸鵝、蝦魚肚兒羹、冬瓜鲊等指給他看,輕咳一聲:“我學了半日,只會簡單的。不論口味,你就嘗個新鮮吧。”

話音剛落,人就落入梁沐懷中,白凝輝只聽他在耳邊戲謔道:“人都說‘先遣小姑嘗’,阿凝你連這一步都略去了。”

房門未閉,庭中人影幢幢。白凝輝登時臉發燙,一面掙紮起身一面含羞瞪過去:“不許胡來。”

梁沐也怕她真生氣,手臂一松,白凝輝就離他遠遠的。梁沐暗自發笑,夾了兩個菜嘗了,故意品鑒了好一會兒,只不說話。白凝輝心生忐忑,既知自己於此道不精,又不願他說出不動聽的話。

“如何?”眼裏滿是期待,卻還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梁沐佯嘆道:“阿凝,你要相信,只要是你做的,哪怕是□□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沒正經!”

梁沐拉著她的手在一旁坐了,正對著她認認真真道:“阿凝,我這可是肺腑之言,半句不假。只要你在我身邊,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白凝輝眼中一熱,低頭不語,只將兩個酒盅斟滿。梁沐看著眼皮直跳,忙阻止道:“你不善飲酒,還是免了。”

白凝輝忍了淚,淺淺微笑:“是果子釀的酒,並不醉人,權當應個景。這第一杯,當賀晚荷香制成。”說罷一飲而盡,和往日大有不同。梁沐心裏上上下下,只得陪飲。雖說果酒甜膩,慢慢回味酒意襲人。

“這第二杯,是賀你生辰。”

梁沐霎時楞住。

“明日一早我就要回宮,你生辰那日不能前來。十年前你不在紹縣,也沒有為你慶賀。今日,就當兩回全補齊了。”

梁沐未想到她是為此,心緒難掩激蕩。他這幾日還惋惜,不想白凝輝早就記在心上。過去幾年生辰不缺人祝賀,但白凝輝自始至終缺席。酒宴過後,人寂樓空,備添寂寞,唯餘嗟嘆。

“阿凝,”梁沐撫弄她的眉眼,像多年前在紹縣一樣,眼中滿滿倒映他的影子,“我真高興這次回京,能再見到你。”也無比慶幸宋文成早逝。

白凝輝拉下他的手,脖頸低垂,微露羞意:“我就想讓你高興。”

梁沐見狀越發心喜,恨不能眼也不眨到天長地久,一頓飯磨磨蹭蹭用了一個時辰,才喚人端水漱口更衣。因多喝了幾杯酒,白凝輝臉色如燒,雙頰酡紅,更似春睡海棠帶露看。梁沐情難自禁,還不忘吩咐人取醒酒湯來。

白凝輝洗了手,溫水撲在臉上方好受些,聞言長舒了一口氣,道:“我不過是容易上臉,並沒有醉。你稍等一等,我去取香。”

梁沐豈敢放她獨行,亦步亦趨跟在身後。香室的隔間比外面昏暗許多,梁沐正要讓人點燈,白凝輝已抱了一個密封的白瓷小壇出來到外間坐定了。

螺鈿小幾上擺著一個小巧的青白釉蓮荷紋鼎爐,底下布好了香灰香炭。白凝輝用香箸戳出小孔,露出幾點紅星。而後在其上放置一片銀葉,將自白瓷小壇中取出的晚荷香片放置其上。

梁沐一言不發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尚未品香,心中已覺無比清靜。斜陽自窗而入,本應縹緲無蹤的煙霧在它的照射下顯露蹤跡,化作一條淡淡的直線抵達上空。香氣漸漸萌發,梁沐招手輕嗅,似有似無,像朝陽初升前的清冽,而後涼意漸退,散發出清清淡淡的荷香。香霧縈繞,仿佛傍晚時分置身藕花深處,依稀隔花共笑語。

兩人沈浸其中,都默默不言。好半晌,香氣漸消,梁沐才道:“明日我已不願去了。”

白凝輝眼一低,面露失望,蹙眉道:“果真不好?”

梁沐放聲大笑:“是太好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白凝輝剜了他一眼,拂袖起身,不理他這胡言亂語,兀自找了香盒盛香。

“我是說真的。”梁沐跟在後面重申道,“這可是阿凝為我特意合制,為什麽要讓別人去品。依我看,前回的笑蘭香就很好。”

白凝輝正要回頭瞪他,不妨又被他自後攬住腰身。幸而她已習慣,趁無人在側懶得掙脫,反而自己先轉身面對梁沐。梁沐得寸進尺去吻她的頸側,低聲道:“我說真的。我才不想讓他們知道你的好。到時候天天上門來求香,豈不自尋煩惱。”

白凝輝心底高興,卻故做無謂咬著唇輕笑:“那我就把香方給他們,反正又不重要……”

“誰說不重要!”見她故作得意,梁沐輕哼改去輕噬耳垂,碧玉珠子也隨之入口。白凝輝此處最為敏感,經他一碰險些站立不住,只得上前揪住他的衣襟。身軀相倚,立時察覺異樣。

白凝輝張嘴結舌說不出半個字,一雙眼睛左右流波,俏臉緋紅,低聲罵道:“白晝宣淫,虧你……”

話雖如此,卻無推拒之意。梁沐已經心滿意足,忍不住在她唇上再親吻一次,而後笑了笑說:“阿凝,我可以等到十一月。”按照他的計劃,只要白凝輝松口,三個月後兩人就可名正言順成夫妻,足矣彌補十年來的空缺。

梁沐戀戀不舍正欲松開,不妨白凝輝突然伸手抱住他不放。

“阿凝?”

白凝輝悶在他懷中良久,方下定決心仰起臉道:“我說過,我想讓你高興。”

話音剛落,梁沐已是先呆了,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席卷全身,不知該高興還是感激。而白凝輝見他許久沒有反應,心倒先沈了下去,含羞帶氣一把推開他道:“我走了。”卻被梁沐重新卷入懷中。

梁沐摸上她紅透的臉,聲音已經暗啞:“阿凝,我可不是柳下惠。”

“我知道。”

白凝輝心想,我早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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