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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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將半,紫薇長條舒展,經風經雨之後密結許多青質花苞待放。仿佛再有一陣風來,將催得淺紫薄紅重重開。

“可惜我們看不到它開了。”連喬鼓著臉折了一枝進來。白凝輝與白芷正比對箱籠看看有什麽遺漏。臥房中大半東西都收撿起來,書架幾案空無一物,顯得房中空蕩蕩任由長風潛入。

住了兩月,此時方生出不舍之情。可想到建州風光自在,丁點的不舍就煙消雲散。

葉還綠,枝尤新,花苞如碩果。白凝輝忍俊不禁,安慰她說:“紫薇花常見,花期又長。咱們一路向南,不說路上,到了建州它們還開著呢。”

連喬常在京城,頭一回出遠門,有著無數好奇。在房中如蝴蝶般地穿梭來穿梭去,嘴不停地問各處見聞,船如何靠岸,在水上難不難挨。白芷被她擾得亂了心神,指著鏡奩無奈道:“你要是得閑,去給小姐梳妝吧。待會兒咱們需得出一趟門。”

白凝輝既要離開京城,除去父母親人,唯舍不得楚乘風。因此前幾日就早早遞了封信過去,得知她走不脫,就決定自己親去宋國公府作別。

出門來一路窺簾相看,街市熙攘繁華。錦旆高招,路邊樵夫小販三三兩兩,都為妻兒辛勤操勞。這幾年她隨父親在任上,自獨孤湛施政以來,百姓方得休養安樂。人常說有中興之象。於一般人而言,只要天下太平、知足常樂,就可謂是幸事。

可惜人難知足,譬如她。

記得以前年少相聚,宋悅曾合掌戲言,“倘若讓你們選,一個已知順遂但寡然無味,一個不知前路但半途生喜,你們選哪個?”

殷瑯選前,楚乘風選後。白凝輝卻道:“為什麽沒有既順遂又滿懷欣喜的呢?”

三人聞言捧腹大笑,楚乘風過來擰著她的臉道:“原來我們幾人中,阿凝才是最貪心的。”

宋悅亦笑話她,“人心不足蛇吞象。阿凝,貪心太過,可是要吃苦頭的。”

唯有殷瑯笑眼溫柔,閑敲棋子撐腮道:“也許阿凝就有這百裏挑一的好運氣。”

她沒有這份好運氣,她終究選擇了前者,不願因短暫的欣喜而賭一次,為了維持本心摒棄了愛欲。只要世道不變,她未來可見順遂。只是半生之中獨她一人,孤衾不暖,想來仍有落寞。

到宋國公府時正房未散,楚乘風還在跟前應卯。想起少年時幾人也曾抱怨這規矩忒大,專為折磨人來的。白凝輝失笑,她倒沒伺候過幾年。

侍女們請她在房中坐了,白凝輝方有心細細打量。和她家中無甚差異,掛畫懸琴,燃爐焚香,隨處可見奇珍異寶。梁下鸚鵡成堆,白鶴作對。眼看著還是烈火烹油的架勢,可都知道外表光鮮內裏虛空,不過空架子罷了。

因此楚乘風剛回,白凝輝就低聲道:“我聽說陛下早就有令勤儉治家,怎麽不收斂一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體會聖意也是為臣之道。她在永昌伯府是說不上一句話,故而懶得管。但楚乘風執掌中饋,理應一馬當先做個表率。

楚乘風豈不知道這個理,解釋道:“你是不當家不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少一件就引人遐想猜測,你還沒倒,底下人先倒了個幹凈。再怎麽樣也要把這面子撐住,打腫臉充胖子的可不止我們一家。”

永昌伯府自然也如此。白凝輝閑暇時替她們算算,一年不知道多少虧空在裏面,各房裏為此各懷心思。

“現在也就那些新貴們手裏不愁。家不大,人口不多,咱們這上上下下幾百人的哪裏能比。多少人羨慕那梁大將軍呢。”提起這個,楚乘風饒有興趣,抿了口茶笑道,“你可知道那日在定北侯府,瑞王府的小郡主和梁大將軍險些打起來了。”

瑞王是當今皇叔,碩果不多的正兒八經的宗室。因和先帝一樣喜好女色,許是臭味相投,竟不曾似他人遭受冤辱。獨孤湛即位以來,憐惜親故零落,對他也頗為寬容。不過瑞王不問朝政,和梁沐應無往來,如何會惹上他的女兒。

白凝輝如此想如此問。

“這樁公案還是因羅巧兒而起。”

白凝輝耳聞過此事,為此多思多想。梁沐本就是仗義助人之人,在紹縣也曾打抱不平,自己還和他抱怨無賴無禮,得他幾句悉心關懷。

“清平郡主是瑞王的幼女,如今才十六歲,自小受盡萬千寵愛,看得和掌上珠一樣。都說這瑞王跟前的事,只要郡主允了,就沒有不成的。她前幾日才剛剛回京,大致偏聽了身邊人的話,對這件事了解的有失偏頗。”

白凝輝凝神細聽。在她看來,自然梁沐無錯。且聽楚乘風的意思,也是如此。不過在其他人耳中,恐怕要怪梁沐多管閑事。

白凝輝心中微哂,自己在多想什麽。

“郡主年紀輕,府裏又驕慣。加上她自恃學武習箭,尋常人也不放在眼裏。得知大將軍到了,臉色霎時就變,怒氣沖沖沖出去,迎面就對上,世子妃攔都攔不住。”楚乘風抑不住笑意,眉梢飛揚。看熱鬧的人從來不少,雖擺出避讓的模樣,實則恨不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你是沒見到當時其他人的臉色,只兩位正主若無其事。”

白凝輝莞爾,“想必我那位姑祖母氣得不輕。她最重規矩。”

楚乘風點首道:“誰說不是。可一個是瑞王府,一個是大將軍,現在的定北侯府哪個都得罪不起。又不是以前還有阿瑯位立中宮,皇親也給幾分薄面。”

端慎皇後殷瑯,是先帝的第二任皇後,早年被選入宮。端明皇後逝世後,先帝欲立宸妃為後,群臣卻以宸妃曾為歌妓、德不配位堅決反對。幸而先帝並不堅持,見狀就以殷瑯為後。不過殷瑯為人軟弱不爭,在宮中實屬名存實亡。早在先帝還在時,宮人們就或憐憫或刻薄她,說她是面糊的皇後撐不起來,任由宸妃越禮,日常用度都在中宮之上。

提起殷瑯,兩人都是一陣沈默。今上即位,先帝妃嬪均被遣散,只有皇後仍留在宮中以禮相待,彰顯賢名。

白凝輝略微思索,關心問道:“定北侯府送進宮的是誰?可有消息傳來?”

“是阿瑯的侄女,名喚殷盈。”

白凝輝了然,和白蘊輝差不多的年紀。印象中離京之前還抱過她,那時才兩三歲,一直被她們逗弄喊姑母。

“倒是傳出幾句話來,說阿瑯不問事,難以謀面。不過聽宮人們說,她身體精神都還好。”

幾句話聊做安慰,有心無力。白凝輝不著痕跡轉了話鋒,“清平郡主和大將軍針鋒相對,結果呢?”

楚乘風笑道:“小郡主伶牙俐齒,我原以為大將軍口拙,沒想到三言兩語就四兩撥千斤了。郡主說不過他才打起來,大將軍沒動手,是他身邊一個姓游的少年替他擋了。上來就說什麽當日打她舅舅的是他,什麽郡主胡攪蠻纏,不分青紅皂白,好不講道理。倒越把郡主惹急了,手下毫不留情,都說打得比校場上還厲害。偏偏最後兩人不分勝負,大將軍還斥了一句丟人,要他回去加練。”

不止如此。聽了這句,獨孤靜得意極了,轉怒為笑收起鞭子折了幾折,這才游刃有餘重新打量梁沐,“看來還是你比較明理,不像他,手下敗將何以言勇。”

游為昆不及出聲辯駁,就被梁沐一個眼神阻住。他暗自斜了獨孤靜一眼,萬分不服氣地嘟囔道:“要不是因為你是郡主我讓著你,你能打得過我?”

白凝輝啞然失笑,竟有些後悔未去。轉念一想幸好未去,省的避不開,徒增煩惱。

“不過自那日後,聽說小郡主常往校場跑。有一回遇著大將軍還說要和他親手比一比,竟和寧安縣主打起來了,兩人互不相讓,爭得面紅耳赤。大家都說,只怕是小郡主看上了大將軍,縣主為自己的姐姐氣不過。”

“是嗎?”白凝輝淺淺淡淡笑了笑。她一向知道梁沐招人喜歡,也知道他有憐香惜玉意。瑞王府的小郡主,自然也是討人喜歡的。這一想,更覺得自己將去建州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幸得山隔水阻,音信難通。

“阿凝,你什麽時候走?”楚乘風忽然問道,一句話似天外來因打破心中恍惚。

今日來本就為告別。白凝輝收斂情緒,莞爾道:“還有個四五日。行李都收拾好了,只差回去和祖父祖母拜別。”忽然心生恍惚,原來再有個四五日就要漸行漸遠漸無書,只落得夜深風竹敲秋韻。

兩人重聚才一年有餘,期間不過見了數回。日後水闊雲開,不知何日相見。楚乘風縱然心性開闊,一時也難忍別離情緒,抱著她哭了一回,卻安慰她說:“日子還長,往後說不定哪日又重逢。到那時,我和你、阿瑯還有宋悅還像兒時一樣歡歡喜喜聚在一起。”

雖知是開懷語,白凝輝收了淚,點頭相應。

回程時天色已變,陰雷陣陣,似是山雨欲來之勢。天氣中如繃弓弦,幹烈烈壓迫得人難以呼吸。白凝輝心神不定,素扇輕轉,一路沈思。

剛回別院,傾盆大雨就從天而降,連綿的雨幕阻隔視線。白芷撐傘扶她下車,早早有人候在門口,見她們來忙上前道:“大老爺來了,要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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