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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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聲,如雪的箋紙霎時裂成兩半。

夜半時分,萬物都歇。將軍府的書房內數燈如豆,前仆後繼爆著燈花,劈啪作響。梁沐又撕碎一張雪紙扔在腳下,寬榻前如片片楊花,心中愁悶難解。

自那日與白凝輝不歡而散,遂她之意,連著幾日都不曾使人打擾。可白凝輝越故作無事,梁沐心底越如螞蟻搬家成一團亂麻。

似無情,卻非無情。

阿凝要讓人猜她的心意,猜來猜去猜不到三四分。就此放下如何甘心。

起身到窗臺,半輪清光將隱,淡淡明華似酒潑,與桂影同棲息。梁沐與影共徘徊,將二月花朝至十月秋深之間的諸事都想的明白仔細,盤算其中差漏,是何處惹人不快。

是常常出游臨時起意,不及和她說?梁沐皺眉不語,曾記得阿凝的確表露其意。

“梁沐,你又要走嗎?”白凝輝一手褰了輕綠的衣裳,伴著朝陽在一陣春柳綠煙中朝他奔過來,氣喘籲籲,粉臉透薄汗。

梁沐右手護在她身側,待她停穩方收回來。一手掩住門扉,亮晶晶的雙眸遙指遠處碧山叢林,蘊含無數希冀。他咧嘴笑道:“昨日和友人約定好的,要去鳳凰山游覽。”

白凝輝咬咬唇,蕉黃帕子被她蹂亂一團,瞪著他埋怨,“你怎麽不事先告訴我?”

她來得匆忙,不及敷粉,一副芙蓉出水的天然模樣,更襯得眼中明凈,水波盈盈。梁沐心旌蕩漾,替她將亂發挽到耳邊,柔聲道:“這幾天天熱,你不樂意出來。我不好打擾你。”

“你要去多久?”問得毫不客氣,白凝輝黛眉微攏,橫如直線。梁沐伸手想替她撫平眉心的輕紋,卻被甩過來的帕子打住。

梁沐縮回手訕訕笑了笑,漫不經心道:“快則五日,多則半個月,中元節前我就回來。到時候將一路見聞說給你聽,可好?”言語輕巧,不察白凝輝神容越發冷凜。

“梁沐,你根本……”白凝輝退後兩步,美目橫轉流波。看他一臉莫名不解其中意,更是氣得跺腳不肯說話。

梁沐不明所以,上前一步追問,卻被白凝輝避開,眼中已泛起淚光。梁沐欲伸手勸慰,白凝輝仍冷著一張臉不依不饒,側身躲閃。

“阿凝,你怎麽了?”和平常太不一樣,梁沐秉著幾分小心翼翼再三相問。兩人相知相戀,不可平增誤會。

白凝輝背對著他立在柳下,水綠衣裳和湖波都被朝陽籠罩,宛如一色。

梁沐聽到她問:“若是我不讓你去,你還堅持要去嗎?”他登時一楞。他喜好出游白凝輝早就知曉,更甚者,兩人相親相近也多談五湖四海廣闊。白凝輝曾話露欣羨,何故今日舊調新彈。

他轉到白凝輝面前。白凝輝徑自低著頭,感知他的視線更撇過臉,楞是不讓他瞧見自己滿心不豫。

“阿凝,我中元節前一定會回來。”以為分離苦,梁沐舉手承諾,又開顏嬉笑逗她,“若我不回來,隨便阿凝處置。”

說話間相約的人已遠遠將至,梁沐一臉歡喜期待。白凝輝提著的心慢慢落下,知道再說無用,梁沐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得勉強讓他保重,按時歸來。

他記得,那回回來後賠了許多不是,阿凝才破顏歡笑。蕊雲悄悄和他說:“公子不在這幾日,小姐擔心壞了。其實早就不生氣了。只是公子出游興致高昂,也萬萬不可不提前告訴一聲。要是小姐去尋你撲了個空,可怎生是好。另外就是,你出去也就罷了,怎麽我們小姐反而是最後得知的呢?被別人指出來,她臉上心裏怎麽過得去……”

話未罷,白凝輝已尋了來,見狀又做不悅,“你們兩個說什麽悄悄話,也說來我聽聽。”

蕊雲笑道:“我說他啊,總是惹你生氣還不知道緣由。再不改改,把你氣壞了可怎麽辦。”

白凝輝踩在門檻上眼珠子一轉,輕輕哼了哼,故作的模樣十分惹人,“氣壞了我又如何。他難道還能改了?”

梁沐站在樹蔭底下聽她裝腔作勢,心裏暗笑不已,忙上前表露衷心,“我要是不改,一準讓阿凝來罰我。”

白凝輝眼瞥過來,眼尾上挑看得人心癢難耐。偏偏還咬著唇竊笑,更惹動許多情意。莫說當時怦然心動,而今想起來,也情不自禁眉開眼笑。可轉瞬間又是一場嘆息,阿凝何以變得如此。

梁沐望天不語。月中人斫桂,年年歲歲。白凝輝常佩木樨香,可兩人卻未攜手同看過滿城桂花飄香。他在中秋節前離開紹縣,十月得歸,正錯過花期。

曾記得二三月相識,自報家門,反得一句“我知道”。至後來熟稔,他探心問情,白凝輝才極其不願地擲了他滿懷的牡丹,聲如蚊蠅,“去年九月。你和教諭一起拜訪我父親。”

梁沐恍然大悟,那日秋陽還盛,庭院內有兩株桂樹開得正歡,秋香宜人。他想了想忽然笑道:“這樣看來,我家裏也應移栽一棵。”

白凝輝斜著眼睛瞧他,明知故問:“做什麽?”

“近水樓臺先得月,省的到時候還要去別家賞花。”梁沐滿面春色,笑微微繼續道,“到那時只怕分不清到底是桂樹的香氣,還是阿凝自帶的香氣。”

若不遭變,二人九十月尚可一探□□,十一月結連理,臘月賞梅堆雪,圍爐烹茶,多少賞心樂事都隨流水。

記得她來家中拜訪,尤喜歡那兩株芭蕉。他們連涼床如何擺放、夏夜何日看星都興致盎然談論過幾回,他總是爭不過白凝輝的。往往如此白凝輝便面露得意,俏皮含笑。

是何時起她變得沈穩?好似十年前最後一面已經失去了少女心。

梁沐眉峰稍聚,記憶中渺淡的身影和雨霧混在一起難以分辨。白凝輝那時沒有笑,也沒有怒,素扇慢轉,一張臉平淡如天上飄動的白雲,任其舒卷。

好像是對他再無期待?是失望透頂嗎?又為什麽失望?

梁沐回身倒在榻上,深青的衣擺垂下來,月色在繡紋上浮動。他交疊著手墊在腦後,眼中清明澄澈,無一絲睡意。

毋庸置疑的,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還愛著白凝輝,盼她打開眉上鎖腹中憂,恢覆過去榮光。可這女人心海底針,倒不似他行軍打仗那般容易琢磨,更何況白凝輝現在是投石不動、問路不言。

梁沐一聲長嘆,和衣而臥,直到黎明雞曉方淺淺瞇了片刻。

白凝輝一夜也未得好睡,床幃間輾轉反側良久,一時悔一時冷,一片心做了兩方拉鋸。翌日起來,眼也迷離,神也萎靡,寥寥用了幾口飲食,便持卷坐在窗前發呆。

直到午後白芷見了個人,回來說:“是老夫人打發人來的。說幾日後是你姑祖母的八十壽誕,問你去不去。”

去年白凝輝在京都沒去。她不得祖母喜歡,姑祖母同樣待她淡淡。若是真要她去,如何會是簡簡單單一句話。怕是又有人在她面前說了些什麽才臨時起意做做樣子。白凝輝興致不高,眼睛還看著書就道:“你去回一句,說我身體不好,不敢去沖撞了老人家。”

她的姑祖母就是定北侯府的老夫人,同時還是先帝第二任皇後殷瑯的祖母。是故自六月初起,送禮者絡繹不絕,禮部和宮中亦賜下諸禮。

嚴燕也來問梁沐的意思。

“是八公十二侯的人家,與咱們大不相幹。可縣主說,他們府裏的小姐已經入宮備選,太後和皇後都很喜歡,讓咱們也備一份禮去。”

端午節後開展的大選已經接近尾聲。皇帝閑暇時倒還親去一觀、打趣過兩回。梁沐曾跟著入內廷,眼前皆是鶯鶯燕燕、綠鬢朱顏。初見龍顏,或低眉斂目,或察言觀色,不一而足。梁沐當時想著白凝輝提起若她父母抗爭不過,她年少時也要選入宮中,心中多少慶幸。

“大將軍以為如何?”見他發呆,王貴妃故意笑問。

貴妃出自潛邸,和梁沐認識多年,說話少了顧忌。況且太後早露意,是故眾人心知肚明。因此聽她這麽一說,淑妃、賢妃亦嫣然含笑。梁沐自然不應這句,只是眼一瞥就此移開,又落得許多笑語。

“大哥以為呢?”見他不答,嚴燕不住催促。

梁沐不以為意,“你拿主意就好。”

嚴燕遞過去擬好的禮單,“若送了禮,理應要去拜壽。第一日是諸王公侯伯,姚大哥也會去……”

梁沐隨意看了兩眼,心思忽動。若他記得沒錯,定北侯府和永昌伯府是姻親,不知阿凝會不會去。他沈吟頃刻就道:“等為昆回來了你和他說,讓他那日同我一道去。”

嚴燕應了,口中卻嘟囔說:“怎麽不讓曹振龍陪你去?”

梁沐聞言輕笑,她倒是一心想著曹振龍,生怕他偏了哪個。梁沐曲指彈了下她光潔的前額,戲謔道:“你前幾天不是還說他忙得腳不沾地,連裁衣做襪的時間都沒有了麽?”

驀然臉上一紅,眼睫顫顫。丟下“胡說八道”四個字,嚴燕搶過禮單如一陣風跑出門外。沒幾步一聲悶響,像是撞上一個人。

“嚴燕,你跑這麽快做什麽?”是曹振龍的聲音。

梁沐搖頭失笑,悠然立在窗邊。嚴燕忙回頭剜了他一眼,梁沐扶著窗更笑得樂不可支,驚飛雅雀無數。

曹振龍一頭霧水進來,邊看著遠去的身影邊問:“大哥笑什麽?”

梁沐唇邊銜笑,意有所指,“我笑鐵樹開花,你的好日子來了。”又擡了擡下巴指向他手中,“這是什麽?”

厚厚一疊的卷章重若千金。梁沐不過略掃了一眼,笑意即隱,須臾神色怡然。

山風不催,密雨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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