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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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沐,你放開我!”

白凝輝一路跌跌撞撞,費力想擺脫梁沐的手。可渾身的力氣猶如石入大江絲毫不見效,反倒是腕間因掙脫紅了一片。白凝輝氣道:“梁沐,你弄疼我了!”

梁沐這才回首。

和以前一樣,若是生氣眼裏也蓄著怒火,比平時睜的更大些,還會習慣性的咬住下唇不放,凸顯出其中鮮艷顏色。這一來就不像重逢後的白凝輝,反而想以前他的阿凝。

梁沐默默松開手,沒話找話,“中元節的那幅畫你看了嗎?”

“看了。”冷淡淡的兩個字尤存怒氣,看也不看他就無二話。

梁沐訕訕一笑,“我好多年沒動筆,就怕畫不出實情。”

那幅畫論筆鋒顏色,一看就下了不少功夫。白凝輝心中悵惘,遲到而來的畫作若說不感動是虛話,可終究心思非昨。因此狀似隨意說道:“反正我也看不出真假。”輕飄飄的,好似並不放在心上。

連著兩句都讓人氣餒,梁沐不免洩氣,只好道:“我把梁伯接到京城了。梁伯,你還記得嗎?”

白凝輝記憶尤深。

梁伯對她極好,每每與梁沐吵架,都會幫著數落,徒留梁沐面露無奈,嚷嚷著到底幫誰。遇到她去梁家老宅,總是絮絮叨叨拉著她講些梁沐的事,津津樂道他少年時突發奇想夜行百裏只為求一首樂曲。後來她退婚,梁伯也十分不接,私下來問緣由。但白凝輝連父母都不曾說實話,因此也未向他實言相告。

聽到故人消息,白凝輝平和問道:“他老人家身體可好?”

“身體還算硬朗,只是念叨著你我可惜。”見白凝輝剛轉的容顏又要變冷,梁沐忙改了一句,“他還提起蕊雲。說這些年多虧蕊雲照看。”

忽然聽聞熟悉的名字,白凝輝難忍掛念,不由自主靠近一步,顫著聲問道:“蕊雲她好麽?”

心知留住了她,梁沐松了口氣,和煦笑道:“也好。已添了一雙兒女。她不知你回了京城,要不然定要托人帶封信給你。”

這話不假。白凝輝剛到楚州,蕊雲的信就連同母親的家書一起送到。後來父母離了紹縣才無人托寄,終於散失消息。不想今日竟從梁沐口中得到她的音信。除了彼此以外,蕊雲是最知道兩人情起情深情轉薄的人。

金菊初綻,白凝輝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只看到微光。蕊雲用帕子替她擦去冷汗,攏起汗濕的碎發,一邊問道:“小姐想念梁公子麽?夢裏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白凝輝驚魂未定,聽到她問憶起夢中所為,扯動唇角勉強笑了笑,“是嗎?”之後便默不作聲,一味盯著帳子瞧。羅帳上繡的是杏花橫斜,春日的事好像已經隔了三五載那麽久遠。

她怔怔的不說話,蕊雲心裏奇怪,再一摸她的手,和臉一樣冰涼入骨。拉了衾被替她蓋嚴實,蕊雲又問:“是不好的事麽?都說夢和現實是反的,你不要信它。”

白凝輝僅僅搖搖頭,還是不語。可愁眉深鎖,淒淒慘慘,任是誰看了都知道無法放下。蕊雲便裝腔作勢埋怨說:“都怪梁沐又匆匆離去。不說中秋,只怕小姐的生辰也要誤了。等他回來,別說你說他,就是我也要罵他幾句。”

以往她這番作態,都會引得白凝輝撲哧而笑,暫拋閑愁。可這回白凝輝聽了興致寥寥,深嘆了一口氣就閉上雙眸。心口說不上來的悶痛,像烏雲催城那班洶湧,壓得人無力無心思量。

一連幾日都如此,夜夜驚夢。她睡不安穩,蕊雲也陪著睡不好。

“是那日去他家裏遇到什麽事了嗎?你從那天回來就不對勁。”她送去紙箋回來覆命,說梁沐中途就被人叫走。白凝輝過了兩三日不見回信,曾親去梁家老宅一趟,回來怒氣沖沖。好不容易消了氣,就變得魂不守舍寢食難安。但任憑她追問,白凝輝半個字都不洩露。

今日亦如此。白凝輝金口不開,徒留蕊雲幹著急,連著兩人都數落一通,“你總是悶著心思讓人猜,這讓人怎麽猜得著呢?梁沐也是,這個時候出游做什麽,也不看看日子。”

白凝輝由著她說,良久才道:“蕊雲,你相信他的真心嗎?”

“誰?梁沐嗎?”

“嗯。”

蕊雲不解道:“怎麽平白無故的問起這個。”

白凝輝嘆了口氣,“你只說吧。”

蕊雲想了想道:“依我看來,他待你不錯。你生病,他著急。你惱了,他跟著懊悔,總要賠許多不是。平日在紹縣有什麽玩的吃的,第一時間也想著你。不過經常讓你生氣這卻不該。就像你明明不喜歡他去找薛婉兒她們,他就不放在心上。你極其在意的一些事情,他也置若罔聞,這就很不好了。”

白凝輝聞言苦笑。連蕊雲都明白的道理,梁沐為什麽不能明白。白凝輝手疊在腮下,側臉問道:“那你說,他為什麽會這樣?”

蕊雲咬了咬唇,搖頭道:“我說不上來。”

白凝輝笑得無奈,“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蕊雲只好道:“小姐怕是想差了。他見到你露出的歡喜可不假。喜歡一個人的眼神總是騙不了人的。”白凝輝神色不改,也不知聽了還是沒聽。蕊雲斟酌著又說,“要我說,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些。有些話想不明白,你就去問他。兩個人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比你一個人瞎猜總好得多。”

白凝輝卻似要哭出來。床邊的蘭燭閃爍了燈花,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聲音突然變得暗啞,說得尤帶三分氣,“那日我讓你給他送信,他只怕看都沒看。”

蕊雲忙道:“怎麽會呢。你給他的東西他都珍視……”

白凝輝連連冷笑,一口銀牙咬碎,“那倒未必。”

想起昔年在老宅的見聞,白凝輝舊恨沈渣泛起,一時氣得臉色發白,繞過梁沐拔腿就走,仿佛不願再與他說一個字。

變臉之快就算梁沐熟知她性情也要嘆為觀止。眼疾手快再次將她攔住,梁沐不知情由,嘆道:“阿凝,你為什麽要躲我?”

白凝輝見走不脫,索性後退一步倚住高聳的翠竹,登時簌簌作響。白凝輝低眉垂眼,一手摩挲著隱隱作痛的手腕,冷笑諷道:“你是大將軍,我是孀居。若讓人見了,恐引起非議。這於你於我都不好。”

梁沐對此嗤之以鼻,兩個人何時在意這些,“我未婚,你未嫁。被看見了又怎麽樣。阿凝,你以前可不是循規蹈矩的人。”

白凝輝倏忽出神。

過去的她的確不拘俗禮,可那是在紹縣。她微擡頭,梁沐的一顰一笑盡入眼簾。兩人雖見了多次,前幾回都是匆匆而過,或有意不敢細瞧。時隔多年,梁沐的額角眼尾多了細碎的傷疤,也添了些紋路。少了少年意氣,增幾分壯志在懷。

而這樣的梁沐,仍如初見一樣吸引她的目光,繞不開、避不過,總要投石驚波。白凝輝沈沈心,好不容易移開視線轉向一旁。漏瀉的日陽斑斑點點跳動,青竹節節攀升高聳入雲,一切都那麽的生氣蓬勃。可人卻難以像它們一樣年覆一年永葆生機。人心難測又易經霜。一旦風雨入侵,渾不似舊模樣,只添痕痕新愁。

“梁沐,你喜歡十年前的我嗎?”白凝輝突然輕飄飄地問。然而不等答案就徑自接下去說,“就算你喜歡以前的我,我也早已非我。”

梁沐想說什麽叫就算,卻被她搖頭止住。白凝輝神情淡漠,“十年能改變很多事情。你變了很多,我也變了很多。梁沐,我們早就不再青春年少,不必沈湎於過去那點兒女私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留著那些舊物?”梁沐當即打斷她,因為不滿,說得又急又快。腳下步步緊逼幾乎貼近她的臉面,讓人無處可逃。急促的鼻息噴在白凝輝的臉上,肉眼可見地飛上薄紅,令人心跳飛快。而梁沐還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阿凝,你並非對我無情,當年為什麽要退婚?如今未對我忘情,又為什麽要屢屢拒絕我呢?”

白凝輝險些掛不住笑,過近的距離讓她神智難清,不得不別過臉避開他的鋒芒。白凝輝暗自苦笑氣惱,她從來如此,面對梁沐不戰自敗。她將手壓在背後,凸出的竹節硌得掌心發疼,正讓人生出許多警醒。

因為我想要獨占你。白凝輝哂笑,繼而咬著牙恨恨地想,想要獨占到恨不能殺了你。可就算十年前一窮二白、兩袖清風的梁沐依舊紅顏二三,何論現在大權在握、被人趨之若鶩的神武大將軍。不提死去的馮寧,風傳的宋元秋,還有近日的羅巧兒……或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缺失的這些年,還有無數個人。她們都侵占過他的懷抱,盤踞了他的溫柔。

白凝輝牙根如含冰,她在心內慘笑。她早就知道梁沐從來不會屬於她一個人,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她不能接受梁沐有了別人,不能接受自己嫉妒如狂,也不願梁沐對她的感情日益消減終成無。她只是飄忽著說道:“梁沐,你放眼看吧,你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

“可她們都不是你。”梁沐答得飛快,斬釘截鐵像過去的誓言。

白凝輝認為自己該笑,可卻笑不出聲。她想質問梁沐,又覺得何必多此一舉枉生波瀾。她僵著臉繼續道:“區區一個白凝輝何德何能。梁沐,你真的喜歡過我嗎?”

短短時間內二度提起,梁沐簡直要被她氣笑。一拳捶向她倚靠的竹節,竹葉撲簌簌而下如雪落了兩人滿頭滿肩。而白凝輝眼眨都不眨,雲淡風輕不以為意。

梁沐氣急,時至今日她怎麽還會懷疑這個事實。如果不喜歡她,怎麽會十年內日思夜想的都是她。如果不喜歡她,為什麽還要履行約定畫那幅畫。

以前是他不該應允而拋之腦後。如今他想彌補那些裂痕,為何不給他機會。

梁沐掰過白凝輝的臉和他對視。

那雙含情目早平靜如水,不像以前見他來喜、見他走怨。而現在,淡極始知花更艷,安謐沈靜的眸子如清秋,才知四時歡怒的珍貴。梁沐就此敗下陣,手掌從白凝輝的臉側剝落,漸漸握成拳垂下。

他不甘心!他不信他的阿凝是個無情的人。梁沐想要追問,嘴還沒張開,白凝輝已經捷足先登。她說得極慢,似是考量已久,“我是喜歡你……”

一句話足矣。梁沐剛心花怒放,下一句又如墜冰窟。

“但是是我記憶裏十年前意氣風發的梁沐。不是現在的你。”

梁沐辯解道:“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都是我,並沒有什麽改變。阿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以前的你,我也認為我們不合適。更何況是現在的你。”白凝輝極為平靜地說,神容似不起漣漪的春水。

她越冷靜,梁沐反而越心傷。想起過去的責問,想起自己多年來的煎熬和求而不得,自己的堅持仿佛成了笑話一場。他再忍不住握住白凝輝的雙肩厲聲問道:“為什麽?你曾說因為我一無所有而要退婚,現在我是大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擁有了世人想要的一切。為什麽你還不滿意。阿凝,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不想他竟說出這樣的話,白凝輝霎時凜了眉目,面若冰雪,“梁沐,在你心裏我是追求富貴權勢的人嗎?你看錯我了,我也錯看你了!”她揮手擺脫被挾制的雙臂,冷笑一聲,扭頭就走。

見她冷眉冷語,知是真的動了氣,梁沐如夢初醒,悔不該一時失言,忙拖住她低聲央求,“是我說錯了話。”

白凝輝頭也不回,道:“梁沐,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嗎?”

“阿凝……”像是等待審判一樣,梁沐動也不動只等著她接下來的話。可良久只有竹聲碎如雪,萬籟俱寂,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好半天,久到他眼見著白凝輝的肩頸垂低,才聽見她緩緩開口,“因為你讓我感到痛苦。”

始料未及的答案,梁沐心神為之一楞,萬萬想不到是為此。他脫口而出,“為什麽?”

可惜白凝輝不願再多做解釋了。她側身回首,幾近哀求般地看向梁沐,“就如你十年前離開紹縣說只要我在,你就不回來。現在為了我的心安,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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