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

遠山如黛,青蔥墨綠相間的山麓疊嶂西馳,如龍蛇自舞。

正是上晝,夏陽正盛,木蘭院前竹簾微卷,遮盡夏光。房內案首擺著鎏金香爐,連喬輕輕埋下幾個香片,不一會清清淡淡的熏香成煙直入雕梁。她移開白石鎮紙,將散落在書案上的幾頁箋紙小心收起放在一旁的書匣中。

白凝輝靠窗而坐,懷抱琵琶信手閑彈,聲聲珠玉琳瑯,恍如跳珠落盤,恰有閑適之意。白芷不忍打斷,掀簾進來默默等了一陣兒。白凝輝餘光微動,手中動作即停。

“有事?”

白芷這才過來回了,“剛才王管事說,梁大將軍與寧安縣主、姚大人來訪,說是那日避雨多虧放行,欲面見主人道謝。”

白凝輝好不容易調整心緒,一汪心泉平靜無波,豈肯再被人攪亂。聞言就道:“這裏都是女眷,不便迎客。而且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白芷應了一聲出去答覆。白凝輝欲再彈琵琶,心思已動,不似方才心境。梁沐的來意她猜得出,道謝是假,只怕見她才是真。白凝輝柳眉稍蹙,自己的態度已十分明確,梁沐你何必多此一舉。她放下琵琶重取了匕首,從後門繞出小徑在池亭邊倚著欄桿坐下。

荷葉越聚越密,恨不能將小池塘塞得滿滿當當遮擋游人的視線。透過縫隙,底下幾尾紅鯉繞著莖葉自由自在。白凝輝手握著匕首越過欄桿,淡紫衣袖映著片片圓葉,暗香輕掠。只要她輕輕松開,匕首就會沈入池塘,從此銷聲匿跡。

放?不放?

匕首越握越緊,纖巧的十指隱露青筋,白凝輝盯著葉上的水露,久久遲疑不決。忽然眉目堅定,驀的一下松開掌心,匕首如線下墜,擊打得荷葉飄搖。紅鯉受驚倉惶北去,平靜池塘驟生波瀾,一如她的心。

白凝輝恍恍惚惚,仿佛才發覺手中空空。她斂目低垂,荷葉已停止擺舞,正當中承著一柄匕首。

難道這是天意?老天要讓她放不開丟不掉,讓她日夜受折磨。

白芷撥開竹柳走過來,見白凝輝癡癡望著池中,順著低目看去,烏黑的刀鞘橫在碧葉中十足醒目。不知她是故意還是失手,白芷伸手就去夠,卻被白凝輝攔住,“就這樣吧。”

不料白芷已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不讚成地道:“若是不想看,就好好鎖在箱子裏忘記,也比丟了好。若是丟了,改日要到哪裏去找。”說罷翻過欄桿在尺寬的臺面上雙腳前後站定,一手把住欄桿傾身過去撿。

“你小心些。”白凝輝心顫顫,怕她跌到池塘裏。纖細的手指拼命向前伸去,堪堪夠到。白凝輝心提到喉口,一邊道,“快別撿了,不必為了死物跌到水裏去。”

白芷卻不聽她的,緊握欄桿的手再度下移,身體幾近和水面持平。白凝輝屏息凝神,就怕有個萬一。

忽然,亭中一聲響,匕首從天降。

白凝輝看也不看,只顧著伸手把白芷拉上來,一面嗔道:“太逞強了。”

白芷出了一身汗,臉上還一派輕松,聽她這句話方緩緩說道:“小姐若不這麽多心思,我哪裏需要逞強。”

白凝輝無言以對。

白芷撿起匕首用帕子擦幹凈還給她,道:“已經留在身邊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這時候才來賭氣。枉費你讀了這麽些年經書,難道不知引起心動的並非這些死物,而是你的心嗎?”

聽她指責,白凝輝微楞,而後莞爾,“你說得對。是我一時拐不過彎。”

白芷也笑,“這應就是我以前看到的,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白凝輝暫拋愁思,如釋重負重新看了眼匕首,嘆了口氣道:“是我遷怒它了。你仍幫我放回枕邊吧。前面怎麽說?”

白芷正是要來回她,“大將軍他們聽了,倒也沒說什麽。不過送來的謝禮不薄,王管事說不敢擅專,他下午會回一趟伯府稟告。”

這也妥當,日後伯府也要禮尚往來。只要不見梁沐,終究有一天,這顆跳動不安的心會重回寧靜。

“明日又是初一。去碧雲寺之後,我想去一趟同安巷。”自回了自家別院,白芷親自去了一趟林南曉家中,知道他已回來。若去建州,怕舅父舅母誤會,想先帶一封信過去預先說清楚,免得麻煩。

白芷溫柔應了,回來就令連喬鋪紙研墨,自己則去預備諸物。

出了永昌伯府的別院,梁沐心中悶悶不樂。雖已料到八成見不到白凝輝,但遭到彬彬有禮的拒絕時還是難掩不快。尤其遙遙聽到零零碎碎的幾聲琵琶,心道她倒有閑情逸致,卻將他的情放在何處。

“大哥,你怎麽不高興?難道威風凜凜的神武大將軍遭了閉門羹耿耿於懷麽?”嚴燕和馮瓊手拉著手,轉身面對著他信口胡謅,“看來這永昌伯府的人也太不懂規矩了,竟然能不拜倒在你紫袍玉帶之下……”

不提還罷,一提梁沐就想起自己做的糊塗事,悔得牙疼。可阿凝並非小氣的人,如何還會放在心上。

見他臉色愈演愈黑,嚴燕忙停下打趣,一轉話鋒改道:“大哥,前兩天我們來匆匆就走。今日你們無事,陪我們去後山游覽可好。”

姚玉華一早聽了妻子的意思,心知她們就為此而來,輕笑道:“聽說山峰之上可見浮秋河,比碧雲寺還看得清晰。既來之怎不能一游。”

梁沐先前行至半途遇雨而返,並未遍覽風光。聽他們提議已是意動,一行人說走就走,讓隨從牽馬同行,自己則棄馬步行上山。

行經觀景臺梁沐忍不住往山下望去,遙遙兩個人影越過小徑。知是白凝輝與她的婢女,梁沐滿腹惆悵。嚴燕立在他旁邊,舉目望去,問道:“大哥在看什麽?”

梁沐掩飾般地笑了笑,“我忽然想到,咱們少了一個種著荷花的池塘。”滿池的荷葉綠幽幽,不久後白荷清舉,淡香襲來,滿袖盈香。阿凝可還記得要為他制的香?

嚴燕滿不在乎地說道:“將軍府裏有那麽一大片荷塘,不夠你看的麽?要是想,現在讓人挖一個就是了。”

姚玉華道:“若在這裏挖一個蓮池,太小巧了些,不夠壯觀。”

馮瓊夫唱婦隨,亦反對道:“不錯。都不能放了蓮舟下去采蓮,只能就近欣賞,太失趣味。”

提起蓮花,就不得不想到寧州往事。馮寧生在蓮花盛開的季節,最喜蓮花。建寧王府也有廣闊的水面,連天蔽日種植芙蓉。每到夏日花時,馮瓊就要親自去采蓮安慰姐姐,人面荷花相映紅。梁沐等人偶爾忙中偷閑,建寧王就讓人在蓮池邊擺酒設宴,歌女們軟語唱著《采蓮曲》,清風徐來自送蓮香。一晃多年過去,仿佛俯仰之間人事皆非。

三人突生悵惘。唯有嚴燕當時年紀小,記不得許多事,只是偶爾插上一句。待到登頂,極目而望,天地幽幽,白雲如絮浮空,下面是漫山遍野的濃綠淺青,山下尚有農人耕種。而浮秋河似玉練繞山而走,奔騰不息不知愁。

登時心胸開闊,姚玉華指著山下笑道:“邊疆平定之後,只待天下靖平、百姓安定,你我就可結鄰而居做一對田舍翁,豈不美哉。”

這乃是兩人醉後豪言,還曾被建寧王命人記錄下來。兩人醒來見到筆墨旦旦皆忍俊不禁,卻不改初心就此約定。此時聽他提起,梁沐展眉笑道:“但願這個日子能早日來到。等西南和東南……”

話剛出唇,就被馮寧一口打住,“你們兩個夠了,三句不離朝政。我都想替表哥謝謝你們。簡直枉費眼前這如畫的山水,真是暴殄天物不自知。”

梁沐和姚玉華聞言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大笑,就此避開不談,讓身心徜徉天地,不負良辰美景,直流連到正午方開始緩步下山。

因換了一條路,比來時要陡峭狹窄許多。馮瓊自然跟著姚玉華寸步不離,嚴燕拉著梁沐的衣袖小心翼翼。半道上兩人已是累極,都不願再走,可憐兮兮停在原地。姚玉華搖頭失笑,直接背起馮瓊。嚴燕見狀就眼巴巴望著梁沐,扯著他的衣袖輕搖。梁沐無奈,嘆了口氣蹲下說:“上來吧。”

嚴燕得逞一笑,心滿意足跳上他的背,走了幾步就問:“等大哥再成親了,就不能這麽背我了。要不然我嫂嫂就該吃醋了。”

梁沐驀然心中忽痛。十年前他也這麽背過一個人。

盛夏的高林中,幽深寂靜。白凝輝坐在石墩上耍賴似的一動不動,一雙清透的眸子委屈得朝他看過來。梁沐心神蕩漾,面上還一本正經問道:“阿凝,你怎麽了?”

裙裳下的雙腳轉了轉,白凝輝只覺得酸疼無比,早知道才不聽梁沐的和他偷偷爬什麽山。她咬唇忍痛,見他不解風情氣得一言不發,別過臉不理他。

梁沐愛極了她這副模樣,蹲到她面前掰正她的臉,果然眼中微紅。他忍不住笑,喚來的卻是白凝輝的怒視,眼淚在其中打轉,忍著不流下來。

梁沐轉過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白凝輝尤生氣他作弄自己,驕矜不理。梁沐無奈,牽引她的手放在肩膀上,旋即就有溫熱的體溫靠近。白凝輝雙手環抱住他,貼著他的耳朵說:“梁沐,你下次再知之當不知,我就真的生氣了。”

梁沐還火上澆油,“阿凝生氣的模樣也很好看。”

話剛說完,耳朵就一痛,接著像火燒一樣的紅起。梁沐心猿意馬,“你不該屬兔,是屬狗的。屬狗的才咬人。”

白凝輝在他身後吃吃地笑,“原來你喜歡被人擰耳朵。你知不知道,被擰耳朵的人都怕他的妻子?”

梁沐大大方方道:“對啊,我最怕阿凝你。”

白凝輝小聲啐道:“好沒正經。”心裏卻極為受用,臉低下來貼著他的脖頸,有輕輕的吻不經意落在耳側。

那時候想,恨不能下山的路永遠沒有盡頭。可惜,昨日不可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