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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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芳艷似火,密葉間似懸掛無數小燈籠,燒卻翠雲。宰相府的石榴林外,隔著十丈遠擺立著畫有紅心的箭靶,周圍圍了一圈婢女,正聚精會神準備喝彩。馮瓊一襲榴紅小袖箭衣,足蹬皮靴,手中一張小稍弓如滿月。不及眾人眨眼,弦驚箭發,如一道流虹正中靶心,嚇得林中燕子騰空而飛,登時歡呼聲四起。

馮瓊也十分得意,擡起下巴示意坐在一旁的嚴燕,“怎麽樣,敢不敢和我比試?”

若在平日,嚴燕一定要與她比個高下。她的箭法可是梁沐親手所教,未必比不過。可今日她一臉怏怏不樂,秀氣雙眉皺成平線,完全提不起興致。

馮瓊挽了箭袖,接過婢女遞來的絹帕,一邊擦拭一邊調笑,“你今天是怎麽了,沒精打采的。”

嚴燕擎著一枝榴花在手中滴溜溜打轉,看了看她問道:“姚大哥這幾天有回家嗎?”

馮瓊挑眉:“他不回家能去哪兒。一般早朝結束去部裏,早的話天黑之前就回來,晚的話入夜。你關心他做什麽?”

擲了榴枝,騰出兩手托腮,嚴燕皺著鼻子道:“你知道我大哥有幾天沒回家了嗎?”

“他沒回將軍府?”

嚴燕扁了扁嘴,直接壓下拇指氣呼呼比了個數,“已經整整四天沒回來了。前天下午那麽大雨,都沒見到他的人影。”

馮瓊聽了不似她多想,直接猜測,“也許他不在京中。他一向神出鬼沒的,說不定表哥派他出去了來不及跟你說。”

“不可能!”嚴燕拍著石桌一臉嚴肅,“我去兵部問過了,他前天還在兵部和人吵架。”

“那或許他去別人家了。他本來就交游廣闊,回京這段時間哪天沒應酬的。別說軍中那些武將,當初建寧王府的屬官也有不少在京中位居要職。”見嚴燕仍是郁卒不已,馮瓊笑道,“他都三十歲的人了,你管他做什麽去呢。”

嚴燕擰眉,“我是怕他樹大招風,被人設計了還不知道。前一段時間他突然支出了一大筆銀子,也不知道用去做什麽。”

聽著似乎的確有些不對。馮瓊盤算了一會兒,道:“那你問過曹振龍嗎?他常跟著我姐夫。”

不提還罷,一提嚴燕就呵呵冷笑,“問過了。半個字翹不出來,嘴嚴著呢,簡直和鋸了嘴的葫蘆一樣。”

馮瓊倒更訝異。曹振龍對嚴燕的心思只怕沒幾個人不知道,可惜這只燕子懵懂不知。若曹振龍不肯對她說,那一定是梁沐事先囑咐過。有什麽事一定要瞞著她們?

馮瓊在她對面坐下,又問道:“游為昆呢?你可問了?”曹振龍和游為昆年紀雖小梁沐許多,但三人一見如故,也以弟兄相稱。

“他在金吾衛任職,也有段日子沒回來了。而且他又不像曹振龍穩重,那麽個跳脫的性子,大哥才不會告訴他。”

馮瓊撲哧一笑,這話倒不假。若什麽事讓游為昆知道了,那離滿京城知道也不遠了。既然如此,反而更勾起她的好奇心。馮瓊沈吟片刻,忽然眼中一亮,恰巧嚴燕雙目也朝她看過來,“你先說。”

嚴燕抿嘴笑了笑,靠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兩句,正和馮瓊所想一樣。兩人一拍即合,立即著人牽馬出門。

“不過要是大哥責問起來,縣主可要幫著我。”嚴燕未雨綢繆,生怕梁沐生氣。完全忘了梁沐對待兩人是不偏不倚,兩不相幫。

馮瓊大手一揮,毫不放在心上:“放心吧。他要是敢罵你。咱們就進宮找姑姑和表哥做主。”

而在政事堂內,剛剛結束一場七嘴八舌各持己見的爭論,硝煙未散,靜得出奇。梁沐眼見一時達不成決議,索性朝姚相一拜,先行出宮回了兵部。因那日眾人意見不一梁沐發了通脾氣,翌日竟直接沒來。諸官未免有些惶恐,想起私底下流傳的手段,就怕下一個輪到自己。等梁沐會見完,三三兩兩避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提剛回來那段日子整治六軍的手段,就是大將軍剛入建寧王府的時候,陛下委以重任,就有許多人不服氣。”

“所以他也殺雞儆猴了?”

“不錯。陛下的乳母宋夫人有個獨子宋羽,和陛下從小一塊長大。不知因何觸怒了大將軍,要打六十軍杖處置。任憑太後和宋夫人求情他都無動於衷。”

聽話的人嘖嘖稱奇,“六十軍杖,焉有命在?”

“也是宋羽命大,僥幸未死。宋夫人正是為此十分敵視他……”話未說完,忽見對面人正襟危色,輕咳兩聲。說話之人只覺頸後微涼,慢慢警醒轉頭,正對上梁沐似笑非笑。雖已換了青衫如楊,但莫名的壓迫感似山壓頂。那人面色一窒,訕訕笑不出聲,心裏叫苦不疊。

梁沐淡淡掃視,眾人都垂手不語,生怕下一刻他就要發作。誰知梁沐只丟下一句,“我剛才要的東西,明日午時前給我。”

眾人忙答應下來,不約而同松了口氣,揚眼就見他步履如飛已走遠了。

馮瓊和嚴燕躲在兵部外見他出來,相互對視一眼,等一行人隔得十丈遠才悄悄跟上去。因在城內,梁沐並未縱馬馳騁,看上去悠游自在打量道路兩旁,實則心內頹萎不振。昨日似乎又惹怒了白凝輝。他心內長嘆,本以為能勾起往昔一片情意,誰知曉阿凝誤會好意,幾次三番讓連喬推拒,冷冰冰不肯讓他再進一步。阿凝到底要什麽,為什麽不肯直言不諱呢?

“縣主,你說大哥要去哪兒?”出了皇城,經過熱鬧的街市,遠遠瞧著梁沐毫無停下的意思,好像信馬由韁隨意而走。

到倚馬橋前,馮瓊忽然將她攔住,努嘴指著前面道:“他停下來了。”

兩人不敢跟得太近,只在橋這頭遠眺。梁沐偏首擡眼,想了想匆匆下馬進了一地,出來時手上拎著一摞包好的不知何物,又匆匆翻身上馬馭馬前行。

嚴燕兩人驅馬過來,才發現是京中有名的點心坊,香氣四溢,惹人駐足。嚴燕不免皺眉,“他買給誰?”梁沐並不計較於口腹之欲,想當然不是給自己的。

馮瓊哪裏知道,招呼她再度跟上,直至一行人出城打馬疾馳四五裏路,方聽得馬蹄聲弱,噠噠而過。等兩人趕到,已不見梁沐的身影,唯有他的坐騎被人引著去馬廄。

“這是誰家的別院?大哥平白無故來這兒做什麽?”

馮瓊聯想她先前所說,篤定猜道:“想必是姐夫自己購置的。”

“那也不對,這種事為何不能和我講。而且這裏定然有別人居住,否則他帶見面禮做什麽?”嚴燕越想越覺自己說得有理,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明白,猛的睜大眼睛,“該不會他在這裏金屋藏嬌吧!”

馮瓊沈吟,略有不讚同,“你之前不是說他看上了宋元秋,怎麽會又有別人?”

嚴燕下馬輕哼了哼,“起止這兩個。回京前他安排人回紹縣,還要打聽一個人呢。”

這事馮瓊倒不知,問道:“是誰?他若有了意中人,姑姑那裏就有的交代了。咱們也不必白忙活一場。”

“好像叫什麽婉兒,我沒聽清。問他他又不肯說。”說話間嚴燕已沖到別院門口。守衛的幾個小廝不認得她,一把將她攔住。

嚴燕本就氣不順,見狀眼一橫就惱起來,“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快讓我大哥過來接我。”

梁沐剛換了衣裳想去探望,就得知白凝輝一早已經不告而別,佳人無跡,正惆悵間又聽前面吵鬧。聽聲熟悉,不過剎那間就想得明白,先囑咐了不準說漏嘴,自己才徐徐步出來。

“大哥!”嚴燕眼尖,見他來忙把攔人的小廝兩邊分開,從中間擠到梁沐身邊,一臉的氣憤難忍。

不等她先告狀,梁沐率先發難,“你們一路跟著我來的?”

聽他話中責問,兩人互視一眼,期期艾艾從他面前繞過就走,只當沒聽見。好在梁沐懶得計較,諒她們也察覺不出。

兩人一路東張西望,時不時回頭看著梁沐竊竊私語。越橋過廊,別院中侍從婢女不多,看上去冷冷清清,並無嬌客。不過風景卻好,周圍有山有水,山色秀麗,水色清漾,餘暉斜照,恰似輕籠煙沙,可謂好一處所在。嚴燕和馮瓊本就愛山水,見狀先將綠水青山看遍,倒把來意拋到一邊。

直到一處聽得聲響,應是有人居住,兩人驀然想起來意,停步緊盯著眼前兩扇小小的綠門。墻裏有翠竹香樟,碧綠幽幽。梁沐過來就見嚴燕笑嘻嘻看著自己,明知故問,“怎麽?”

綠門緊閉,嚴燕望眼欲穿想探個究竟。可顧忌梁沐在側,不得不收斂舉止乖乖相問,“大哥藏了什麽人在這裏?”

梁沐有意戲弄二人,板著臉故作不悅,“難道我還要事事跟你報備不成。你們不是還跟蹤我嗎?到了怎麽沒膽子直接推門進去。”

理虧的兩人氣焰早已平息。嚴燕抱著他的胳膊搖擺,一雙笑眼如星,說得振振有詞,“我是怕萬一是我嫂嫂,唐突了人家。她要是怪我也就罷了,萬一怪到大哥你的頭上,大哥豈不是無妄之災。”

馮瓊聞言心裏雖有不悅,總為馮寧抱屈,仍順著她的話說道:“我姐姐已去世五年。姐夫有別心是情理之中,何必掩人耳目。倒好像我們不容人似的。”

梁沐啞口無言,“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

兩人竟不約而同點頭稱是。

梁沐哭笑不得。就在這時,綠門吱呀一聲從裏打開,許軍醫站在門內道:“我就說聲音熟悉,原來是縣主和嚴燕你這個丫頭。”

“許爺爺!”嚴燕乍然驚喜,飛奔過去問道,“您老人家什麽時候到的?”

許軍醫放心不下傷員自請留下來照顧,故而不曾與她們同路。兩人都不知道他已經回來雲陽。許軍醫呵呵笑道:“來了有幾日了。不去擾你們年輕人的清靜,才讓梁沐給我找了這處所在。”

一句話將前情說得明白,嚴燕信以為真,“所以我大哥這幾日天天往這裏跑,是來陪您老人家的麽?”

許軍醫道:“不錯。正巧他的舊傷覆發,我留他調養幾日。要不然按照他的脾氣,肯定都說小事一樁。”

梁沐守邊三年,幾次兇險,甚至險些丟了性命。馮瓊和嚴燕聽了憂上眉頭,“那現在如何?”回首又埋怨梁沐,“姐夫既然有傷在身,怎麽不與我們說?”

梁沐任他胡說八道,趁水和泥,“大夫總愛誇大病人的傷勢。我無事。”

孰料許軍醫和他針鋒相對,“病人總愛諱疾忌醫,以為自己是大夫。”

馮瓊兩人聽了都忍不住笑。嚴燕又道:“對了大哥,我們剛來正巧路過永昌伯府的別院。上次還沒謝過人家,住的這麽近,可要備禮相謝。免得別人笑我們不懂禮儀,少了規矩。”

梁沐倒沒想到這點,如此一來倒可與白凝輝見上一面,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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