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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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喬來的時候,還沒過正午,房中靜悄悄的。悄悄挑起青綠簾帳一角,梁沐還在睡。她輕輕試了試額頭的體溫,已經沒有白芷說得那麽駭人,不由放下心來。又心生好奇,趁機鼓足勇氣多打量幾眼。五官大抵俊朗,眼尾額角有一些細小的疤痕,不仔細看絕難看出。氣質介於文人和武將之間,更有一派瀟灑。

連喬打量了幾眼就放下簾子,走到桌旁見茶水還熱,不免奇怪。明明白凝輝說這裏沒人照顧才讓她來。她步出門外,廂房裏有人聲細碎,她正想過去探看看,就聽房內梁沐要茶。

“你叫什麽?”梁沐剛醒,頭腦還不甚清楚,迷蒙著眼想了一會兒,記得在碧雲寺就是她陪在白凝輝身邊,也是她出口責怪嚴燕。

“連喬。”

梁沐飲了半碗茶理清思緒,待喉嚨的灼熱感暫退,方繼續問道:“陪在阿凝身邊多久了?”

連喬不知他為什麽問,卻還是乖乖應道:“一年多。小姐回京後我才到她身邊的。”

太短了。好在不像白芷口風太緊,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昨天晚上你家小姐問了你什麽?”見她眼中露有幾分疑惑,梁沐緩緩解釋,“那時候你還看了我一眼。”其實不問,他也隱約能猜到白凝輝的舉動真意。可就想較勁似的想得知答案證實那些餘情未了的蛛絲馬跡。只要一想到白凝輝對他並非無情,他就如青年時剛從教諭口中得知兩方結親那般歡喜雀躍。

昔年姻緣由白家主動提出,也由他們終止結束。到如今,他還參不透白凝輝的意思。

連喬恍然大悟,不如梁沐預料的老實,而是如撥浪鼓搖了搖頭不肯講,“小姐不讓說。”

梁沐氣悶,就知道阿凝不會簡簡單單放人來。他微微一笑如春陽,循循誘導,“不讓說什麽?”

他本就生的不差,身居高位反而和善有加,讓人好感倍增。連喬咬著唇一臉為難,來時白凝輝已有囑咐,“不該說的都不讓說。”

梁沐聞言佯作嘆息,“她若真不想讓我知道,就不會讓你來。”

連喬聽了一楞,是這樣嗎?她拿不定主意,一雙眼睛胡亂打轉。想了想梁沐的身份,又怕回去白凝輝責問,一時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梁沐體諒,換了個問題,“你們小姐平日都做些什麽?”

這應無傷大雅。連喬細細回了,“每日就是抄經讀書,或者調香,偶爾也會練習琵琶。”想到那日琵琶弦斷,連喬突然擡頭好奇看了一眼梁沐,應與他有關吧。

“抄經?”梁沐稍作驚訝。

調香是白凝輝的愛好,在紹縣她總是埋首香室一樣一樣地去試。還記得為了遮掩,故意對母親說為他調香。林夫人因而提出“荷立晚風前”一說。那時正是七月暑熱,她不願再隨他出門,躲在陰涼的西廂將香譜試盡。可惜這荷香並未調試成功,她做了十數種都不滿意。入了秋,菡萏香消,滿目殘葉,調制荷香的心思愈發淺淡,直到兩人分離。

至於佛道,他記得白凝輝和他一樣,並不多信鬼神之說。還曾有戲言,要是求神有用她的眼睛早該好了。怎麽現在也要寄托佛道,她求什麽呢?有什麽心願縈懷不得而要長拜於佛前?

連喬不知他心內繾綣,點頭道:“聽說是為宋家姑爺祈福留下的習慣。每日抄一些,抄完一卷要麽拿去佛前供著,要麽就燒了。不過總是燒得多。”她和白芷還不解,既然都要燒掉,為什麽又要每日不間斷地寫,白白浪費精神。白芷不問,只有她嘴裏嘟囔。

“反正我閑來無事,就當寫著玩吧。”

連喬實際不信。若寫著玩為何一臉虔誠,真有所求。

梁沐瞇了瞇眼,聽到與宋文成有關一陣心苦,悔不該自己多嘴。想她曾在別人懷抱溫柔小意,滿心都如一盆涼水當頭澆,如至冰窟。為什麽白凝輝寧願嫁給他人也不願和他相守。真的是因為他一無所有?

梁沐將餘下的半碗殘茶喝盡,茶已涼,涼透心間。他遞過杯子又問,“那次去碧雲寺也是去供佛?”

“不是。是去點長明燈。小姐每月初一都去的。”

長明燈為人祈求平安才設,那就不是為宋文成。是為誰呢?會是我嗎?梁沐抱著淺淺希望,欲問還休,未免太自作多情。也許是為白知行。

“你可知道是為誰?”到底忍不住想要刨根究底。

連喬還是搖頭。

“不讓說?”

連喬皺著鼻子道:“我不知道。白芷姐姐說,小姐在岳州就有這個習慣。她也不清楚為了誰。”

既如此,只怕除了白凝輝本人誰也不知情。阿凝總是這樣,以前自己就看不透她,像一陣琢磨不透的風不知陰晴,又如千裏深潭將所有心事都深埋潭底令人窺不見底細。連林夫人也會撇下女兒單獨對他說:“阿凝心裏想的多,你要多擔待。”梁沐心中悵惘,嘆息一聲,“除了這些,平日還做些什麽?”

連喬想了想,道:“教我和白芷姐姐寫字,自己也練字。”

當年也教蕊雲和明霞認字。自己還取笑她就喜歡給人做夫子。梁沐想起往事記憶猶新,記得白凝輝嫣然含笑,“左右我沒什麽要緊的事。讓她們認得幾個字,以後總不會被人誆騙了去。”她還說,“我的煩惱不外乎祖母不喜歡我,京中規矩太多。相比她們的命運而言,我已好了無數倍了。”

“既如此,你怎麽就一直不喜歡薛婉兒她們呢?”梁沐驀然楞住,自己當時好似這麽問她,“她們流落教坊是身不由己,也是薄命人。”

白凝輝怎麽回答的?梁沐擰著眉想了想,卻有些記不清了,大抵不是和善的話。他一直不明白白凝輝為什麽獨獨在這件事上表現得極不尋常,和她寬和的本性大相徑庭。

憑心而論,他與薛婉兒朋友之交,清清白白並無逾矩之處。若要吃這口醋,太沒必要。

梁沐想起往事,眉間陰郁難展。

連喬候了片刻見他沒有旁的話,也默默盯著腳尖不語,時不時有些不知所措地覷他一眼。直到廚房送了湯飯,陪他一道吃了,盯著他用完藥又昏沈睡去,自己坐在房前百無聊賴,眼睜睜望著斜陽漸墜,無數彩霞在天邊光彩絢爛。

傍晚梁沐醒來,出了一身汗只覺神清氣爽,已經將近和平日無異,就要備水沐浴。侍女們趁隙為他重新換上新的衾被,將枕下的匕首取出放在一邊。

連喬“咦”了一聲,一樣的烏黑刀鞘,一樣的雲紋纏繞,一樣的指寬尺長。應該在白凝輝的枕邊,怎麽會在此。

“怎麽了?”忽有人在背後問。梁沐換了衣衫,一掃風寒萎靡,神采奕奕。

連喬自言自語,“我家小姐的匕首怎麽會在這兒?”

梁沐心中微動,這柄匕首本就是他讓人做了一對。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你家小姐所有?會不會看錯了?”

連喬尚懵懂,“怎麽會。我家小姐日日放在枕邊的,我絕不可能看錯。”

“一模一樣?”聲音似顫,難掩其中激昂。

連喬十分肯定,“半點不差。”

梁沐聞言大喜過望。想阿凝果然口是心非。若非念舊情,何必留舊物。既在枕邊,定然日日不離。他緊追不舍再問,“那根鍍金的桂花簪呢?她也常戴嗎?”

連喬詫異,他如何了如指掌,卻搖頭,“已經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偏偏見到他之後就收起來。阿凝,你心裏到底想什麽。梁沐撫過匕首雲紋,沈吟道:“既是你家小姐的,那就物歸原主。你代我送還給她吧。”

誰知白凝輝見之驚愕,翠黛頻皺,把她喚到身邊低聲問道:“你和他都說了些什麽?”

連喬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全都相告。白凝輝聽罷臉色蒼白,氣道:“我不是說了不許亂說話。”

“昨天晚上說的以及要去建州,我都不曾告訴他。”連喬委委屈屈嘟著嘴,心裏七上八下。白芷過來勸道,“也都是平常話,連喬不說,他早晚也會知道。”

道理不錯,可白凝輝一想到自己的滿腔心思、對他的眷戀全然毫無保留攤開在梁沐面前,就懊惱得無地自容、坐立難安。她絞著帕子心如亂潮湧,仿佛前番全是惺惺作態,讓人誤以為欲擒故縱。她心中急又恨,急的是自己並非此意,恨自己不能做鐵石心腸,悔不該為他一時可憐所騙。就說別院中豈會無人,全是故意騙她心軟。

見她起身走動,連喬忙近身去扶。房中只點著兩盞如星小燈,白凝輝拂開她的手,臉上還氣憤難堪。連喬小聲為自己辯解,“他還說,小姐若不想他知道,就不會讓我過去。”

仿佛隱秘的僥幸和期望被戳破,白凝輝眉眼低垂,苦苦一笑。時隔多年,梁沐還是如此了解她。若他知道她內心真正所想,又會如何看待她。笑意驀然裂開了一個口子,燈下半明半滅的神容似打了個寒顫,增添了幾分驚恐。白凝輝咬住唇舌冷冷笑了笑,自己並不如他以為的和善好性,甚至嫉妒會把她壓得面目全非,連自己都驚心。

梁沐,你了解我,又不懂我。白凝輝終於勻下心,她淺淺淡淡吩咐說:“連喬,你把匕首還給他。就說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這柄匕首不是我的。況且我的匕首在家裏。”

連喬知錯補救,接過匕首就往外院奔去。沒一會兒夜幕下人影重新折回來,手上仍握著匕首。

“他說,小姐的匕首日夜放在枕邊,可在這裏住了幾日都不能見到。還是請小姐留著代為安慰。”連喬緊緊低著頭,快哭出來。

白凝輝輕道:“你去回他,無功不受祿。”

連喬只好再度折返,跑得氣喘籲籲,仍是無功。她站在門口磨蹭不敢進來,白凝輝又是氣又是無奈,“他又說什麽?”

“他說這柄匕首是他珍愛之物。見物如見人。”

白凝輝微微楞住,可須臾之後道:“你去跟他說,君子不奪人所好。”連喬聞言,沒奈何轉身就走,又被白凝輝叫住,“算了。白芷,你去還給他。就說,物是物,人是人,豈能混淆一同。”

白芷將連喬推進房中,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頭,自己即時快步越過院門。

房中寂靜,急促的呼吸清晰可聞。心知嚇到了連喬,白凝輝心有不忍,招手讓她過來嗔道:“傻丫頭,嚇著你了吧。”

連喬鼻頭一酸,“是我說錯了話……”

“不是。”白凝輝打斷她,她搖頭苦笑,“是我多事糊塗。”

連喬不明白,“小姐?”

“好了不要問了。去收拾東西吧,我們明天回去。”

連喬忙道:“可大夫說還要觀察幾日呢。”

白凝輝心想,許大夫只為強留住她,自己順水推舟,何來那麽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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