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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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沐午後匆忙回了別院。

剛到就尋人問白凝輝的病情。隨侍在側的侍女回道:“清晨發熱,許軍醫已去瞧了,開了退熱的藥。說約莫是受了驚嚇引起的。”

梁沐聽了直皺眉,“現在如何?”

“那邊的姐姐說剛睡下了。”

睡了……那就先不要去探病吧,免得驚醒了她。梁沐揮手讓她退下,默默在書房坐了半晌。他和白凝輝相識半年有餘,遙想炎炎夏日她也生過一回病。自己前去探望還被阻在門外,說什麽李夫人之故事。

他失笑,阿凝,我豈是那種人。

又把人喚進來,“讓廚房做的桂花糕可一起送去了?”記得蕊雲說阿凝怕苦,若吃了藥,一定要桂花糕去除苦味才好受些。

侍女道:“都按將軍的吩咐做了。”

梁沐又揮了揮手。侍女剛退出門外,又聽到房中問得略顯遲疑,“她……她們可說了什麽?”

侍女搖頭。

枯坐了好一會兒,想了想還是放不下心,慢慢踱步到拱橋前。兩側煙柳木楊碧綠垂,一條青石路延伸而去,小巧的房舍近在咫尺。梁沐卻顯猶豫,雙腳一拐徑自來到許軍醫的房前。

許軍醫一派悠閑,讓人搬了搖椅放在樹蔭下,正躺在上面閉著眼納涼。梁沐和他結識,就在相救建寧王之後。他新婚喝得爛醉,席中許軍醫也在座。梁沐治軍,他治病。梁沐戍衛邊疆,他也跟在軍中救死扶傷。可以說,這七年來兩人亦師亦友,分離日少。梁沐視他為父,十分尊敬。這次回京,許軍醫為了躲幾日清閑,才特地避開別人跑來和他作伴。

聽得聲響,許軍醫睜開一只眼,見梁沐在門外徘徊不決,他老神叨叨地念道:“要是想去探病,就該左拐直走過橋。”

梁沐偏不如他願,堅持跨步進來,誓要擾他清靜。

搖椅吱吱呀呀作響,頗為悠閑。許軍醫一手搖扇,“兵部這麽清閑?”

梁沐道:“都是些一時半會兒不能解決的,再論下去就要吵到陛下面前了。”為了攘外,皇帝冷眼坐視,任由幾方王侯坐大。如今邊境已寧,秋後算賬只待時機。

“我還是那句話。飛鳥盡,良弓藏。”

梁沐沈默了一會兒,“陛下不是那樣的人。我也沒有那樣的心。”若真有那日,他當掛冠而去,情願遠離朝堂周游四海。到那時,阿凝可願與他同行?

他正怔楞出神,忽聽許軍醫呵呵笑道:“昨日那位小姐叫什麽?”

梁沐不想答,嘴卻比心快了一步,簡直下意識就脫口而出,“白凝輝。”

“白凝輝?”許軍醫默念了兩三遍,恍然大悟,“原來她也是阿凝。”

輕而易舉就被他戳破真相,梁沐木著臉沒有反駁。心裏卻想,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阿凝。

許軍醫又念念有詞,“我聽她的丫頭稱呼她小姐,看年紀已經有二十五六歲,是未嫁?”

怎麽可能?梁沐隨意踢飛幾顆鵝卵石,驚散一群棲息的紫燕展翅飛翔。想到她與宋文成,心裏像倒滿了醋,比那尚未成熟的梅子還要酸上十分。

許軍醫便了然,自顧念叨,“原來是孀居。那也差不多,你喪妻,她喪夫,誰也不相欠,正是天作之合。”

梁沐默然,要是如此就好了。他停頓片刻,鬥志全無,“哪有你想的這麽簡單。阿凝對我……”他確信無疑白凝輝在十年前愛他,可時過境遷,誰能保證還有半分情意。心中又冒出那根桂花簪,湧出些細微希望,萬一……

戰場上叱咤風雲的梁沐原來於情之一字也患得患失。許軍醫暗自覺得好笑,道:“我卻覺得她是個和善的姑娘。我早晨給她看診,雖在病中,還再三向老人家我道謝呢。一定是你傷了她的心。”

是我傷了阿凝的心嗎?是因為那幅畫作未成?是因為約法三章未簽?還是因為其他?

梁沐想了半天心中仍惆悵,阿凝為何不願直說呢?

許軍醫見狀,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勸解他說:“再難治的病也要治,再難解的結也要想方設法解開。別等到老來後悔,兩手空空。”

梁沐聞言動意,都說他年輕時另有故事,幾個人翹他的嘴都無濟於事。他偏頭再看,許軍醫已閉著眼休憩,懶得再與他說了。

長蔭滿庭,斑駁漸移,梅花窗折出朵朵梅花影暈黃在墻上,做了天然一幅畫。

白凝輝已醒了一陣兒,只是見白芷不在,連喬趴在床邊睡著了,便懶得開口喚人。身上已經新換了衣裳,不覆之前的汗意,倒也清爽。她盯著青羅帳,想起梁沐常穿青衣。若在新柳下,攜帶青鋒劍,春日不知迷花多少人的眼。現在的梁沐錦衣金帶,英姿煥發,比之過去別有風致。

白凝輝閉眼微笑,想這麽多做什麽,橫豎以後都與她無幹。可心底不遂她意偏偏如春水蕩微波,明明過去十年也是這麽過來,現在卻越來越不忿。

何必呢……是她主動丟開,是她牽腸掛肚。兩種情緒在心底拉扯,梁沐,你不懂我的心……說不上恨,說不上怨。愛是真,怕也是真。

梁沐,我真想殺了你……

舊日惡念伺機突襲,好不容易壓抑住的心緒拼命狂奔想要沖破桎梏,驚得白凝輝兩手冷汗。她下意識摸向枕邊,空空如也。

“小姐,你醒了?”細微動作驚醒連喬。她坐在床邊探她的體溫,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相上下。知道高熱已退,又小聲問,“小姐,你渴不渴?”見白凝輝緩緩點頭,忙把她扶起靠著軟墊,倒了杯溫水餵她。

白凝輝小口小口吞,驚魂未定的心才漸漸恢覆平靜,卻在下一刻又提到喉口。

“大將軍。”門口的小丫頭福身,一眨眼梁沐就近在珠簾外。

綠珠流波,光影斜照,青羅帳上的暗紋隨光浮躍,再往下就是白凝輝沒精打采的神容。鼻骨秀挺,雙唇略失血色。雙眸低垂,只有眼睫如羽。前額光潔,散落著兩三縷碎發,讓人欲為她拂攏上去。他如此想,手撥開珠簾就要更進一步。不料突如其來一聲“大將軍”將他成功阻住。

白凝輝擡眼,眼中拒絕意味甚濃。

她還是抗拒我。

手松開,綠珠登時玲瓏如碎。梁沐垂手空握成拳放在身側,臉一偏,在桌旁緩緩坐下。

“二小姐可覺得好些了?”尋常的問候,只有自己才能察覺出“二小姐”出口時的不情不願,他本應親密稱呼她阿凝。只不過一瞬,那份不快越演越烈。

“我並無大礙。多謝大將軍相助。”白凝輝端莊有禮,可梁沐偏覺得她冷淡疏離。

“是振龍幫你們降服了馬,不是我。”

話中尤帶一股氣,好似是有意撇開兩者之間的關系。白凝輝抿了抿唇,再表謝意,“多謝你收留。等明日好了我們回去,再備禮登門道謝。”

“不必。”梁沐說得極快,“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他本意是憑借兩人舊日情分,何必如此客氣。聽在白凝輝耳中卻以為他不願再與她多有牽扯,因而聞言淺笑,“我明白了。”

又是那樣的笑。梁沐心裏發慌,他軟了語調,輕聲問:“明白什麽?”

白凝輝心似滴血,卻莞爾道:“你我之間本沒有什麽。你放心。”

阿凝,你要我放心什麽?梁沐想繼續問,不料白凝輝忽然臉色大變,伏身“哇”地一聲將剛才喝下的清茶盡數吐出。

“阿凝!”突來變故,梁沐再顧不得什麽禮儀,只聽得綠珠清脆亂響。等回神過來他已坐在床邊將白凝輝擁在懷中對外斥道,“還不去把許軍醫叫來!”

昨日空落落的手掌再度充實,梁沐來不及感慨心弦亂彈,就見白凝輝喉口亂湧,忍不住再次伏在床頭嘔吐。連喬捧著盂盆心疼不已,眼淚珠子在眼裏打轉。白芷聽到動靜趕過來,白凝輝已將早先吃的藥都吐了個幹凈,趴在那兒只剩幹嘔。白芷忙新倒了杯茶給她漱口,近前去床沿已被人占了。

梁沐順手接過茶送到白凝輝嘴邊,一手為她順背。白凝輝別過臉抵著床柱推拒,梁沐就一直不動。

白芷眼看著幹著急,陪著小心說:“還是我來吧。”

兩個人都不理她。

梁沐溫柔再勸:“阿凝……”

白凝輝僵持了一陣兒,見他絲毫沒想讓開,挨不住口中苦方回頭抿了茶漱口。白芷遞帕子過去,梁沐伸手欲接,眼前一花已被白凝輝奪了過去自己擦拭。

他訕訕放下手,白凝輝又曲了雙腿半斜著背對他,橫豎不看他一眼。

白芷看了看兩人,委婉道:“大將軍,這裏不幹凈,先讓我們收拾吧。”

床前一地狼藉,連被褥都沾了一些,少不得要更衣換被。梁沐知道輕重,松開讓白凝輝重新靠回去,道:“我晚些時候再來。”

白凝輝既未拒絕也未答應。

至晚間再來,如十年前一樣被擋在門外。然而不同的是沒有蕊雲俏皮戲謔,而是白芷不綿不柔地拒絕,“小姐精神不好,好不容易才睡下。請大將軍不要打擾。”

梁沐碰了一鼻子灰訕訕一笑,下午阿凝分明有所軟化,怎麽頃刻之間又變了態度。只好向白芷問了許多。關於病情白芷一一回了。其他未有白凝輝明示都不敢答,只道:“我是四年前到小姐身邊的,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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