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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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敲二更,白凝輝幽幽轉醒。縱然燈槊高舉,眼前依舊迷蒙一片。唯有方寸之間還能辨明,青羅帳中空結著一個鏤空雲水紋的銀熏球,虛無縹緲的香氣鉆入胸腹,不是她的床帷。

白凝輝怔了怔,勉力掙紮起身,牽動伏在床頭的白芷二人。兩人霎時喜得雙手合十念佛,連聲道:“小姐慢些,別動。”又記著大夫的話,“可覺得頭暈想吐?”

白芷拿了引枕墊在她身後,白凝輝緩了緩,搖頭但覺一片混沌。她皺眉思索一陣兒,問道:“我是怎麽了?”情不自禁擡手往後腦摸去,輕輕觸碰就痛得冷嘶一聲,身子跟著顫抖。

連喬抹著眼淚又哭起來,“咱們回來路上馬受到驚嚇,小姐為護著我不小心撞到頭了。”

經提醒,白凝輝才恍惚憶起午前的事。她凝了凝神問道:“你們兩個可受了傷?”

連喬連連搖頭,抽噎著道:“我和白芷姐姐都沒事。小姐,你痛不痛?”

白芷年長持重,又細心問了諸多大夫囑咐的事項,聽白凝輝一一答了,對照大夫的意思應無大礙,方為她解釋寬慰,“大夫說沒什麽大礙。靜養兩日就好。幸而大將軍經過,讓人馴服了馬。”又把這裏是梁沐別院告訴她,話中有些其他意味,“竟和咱們家的別院隔著不遠。”

白凝輝聽聞,眼中掠過異色。難怪那日他徒步上山。當下就往珠簾外望去,可惜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唯有一片綠光。她心想,梁沐必然不在。

外室候著兩個伶俐的婢女。見她醒了,忙將一直在爐上溫著的藥端過來。托盤中還有小碟盛了桂花糕。

“我家將軍說,大夫吩咐了,小姐不宜移動。請小姐這幾日安心在此養病。”

白凝輝下意識搖頭,白芷見狀低聲相勸,“小姐這樣回去,幾個姨娘必定多嘴饒舌。若是傳到老夫人耳中就不好了。”白凝輝心知她說得在理。白芷繼續道:“我已讓人去傳話,說咱們在同安巷住幾天,不回去了。又跟林大舅那邊說好了,這些天小姐不在別院,請他們不要撲了空。”

這時再說不可也晚了。白凝輝嘆了口氣,“你想得周全。”

連喬不似她多想,接過湯藥舀了一勺送到白凝輝嘴邊,“小姐先喝藥吧。”

白凝輝默默張口吞了,說不上的失望層層浮上心頭,想要破土而出,前方卻雲縈霧繞,根本無路可走。

梁沐,我傷了你也不來看我麽?

白凝輝心中委屈得無人可訴,別過臉忍住一雙酸疼的眼。連喬以為藥苦,忙將晶瑩透亮的桂花糕送到她面前。

仿佛回到多年前的紹縣。墨瓦白墻,蟬噪鬧夏。六七月偶感風寒,吃了藥昏沈沈睡了一覺,醒來只聽蕊雲在外和人說話。

“小姐病了剛睡下,梁公子改日再來吧。”

接著是梁沐擔憂的聲音,“阿凝生的什麽病?吃了藥可好些了?大夫怎麽說?可知道病因?”連串的問題讓蕊雲忍俊不禁。

“不妨事,大夫說吃兩貼藥就好。”兩人似乎怕擾了她休息走得更遠些,聲音越來越輕,直至不可聞。白凝輝墊著手在臉下,想到梁沐就忍不住微笑,似乎身體的乏力酸軟都能因此消褪。

稍晚時候梁沐又來。蕊雲接過東西進來笑道:“說是城西的桂花糕,巴巴送了來。還說小姐常佩木樨香,肯定會喜歡這個味道。良藥苦口,請你多忍耐,再吃一塊桂花糕就甜了。”

言猶在耳,人卻非當時人。

白凝輝微微一笑。記得翌日梁沐再來,她已好了許多。可身體憊懶,不願起來折騰換衣裳見客,就讓蕊雲擋住梁沐不讓他進。

隔著窗,只聽梁沐聲露焦急,“阿凝果真好了?你當真不是在騙我?”

白凝輝在房中揉著帕子輕笑。

蕊雲也被他氣笑,揚眉斥道:“公子不信我,就自己親眼去瞧瞧。”梁沐作勢要進,她又慌慌張張一把攔住,“雖說已定了親,未婚夫妻也不能這麽沒顧忌。你若是急,盡快讓人看好良辰吉日……”

聽她越說越不像話,白凝輝輕咳一聲,等蕊雲入內她就嗔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蕊雲笑嘻嘻坐在床邊,“難道小姐不急?”

白凝輝羞赧,扯開帕子鋪在臉上,只不答她的話,“你快讓他回去吧。大熱的天,站在外面做什麽。”

蕊雲笑道:“既是心疼,怎麽就不讓他進來?”

白凝輝躲在帕子下的明眸輪轉,想了想低聲說:“你去回他,難道不知漢武時李夫人之故事麽?”

蕊雲果然出去傳話。梁沐哭笑不得,走到窗下向內和聲道:“阿凝。那我等你好了再來。”

聽他腳步漸漸離去,白凝輝才扯下帕子露出臉來,只不過比平日少了些精神。蕊雲取笑她說:“明明和他鬧的時候也多,什麽樣沒見過。心疼的時候不讓見,難道要等見不到的時候求著麽?”

也算一語成讖。後來她成婚、喪夫、喪母,常常想梁沐若在身邊多好。可梁沐是她主動推開,又怎麽會回來。

白凝輝苦笑。此時此夜,倒是頗為想念那個快嘴俏舌的丫頭。她去楚州前,蕊雲說喜歡紹縣的山水想留在當地。聽母親說,她嫁給了紹縣一個小生意人,夫妻共同支撐門庭。這回去建州,不妨繞道回紹縣一次。

一碗藥用盡,桂花糕入口清香,過會兒就覺甜膩,早不是當年味道。白凝輝倚靠床欄,怔怔無凝眼處,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去。四更又醒,聽到呼啦啦人聲若即若離,沒一會兒就變得寂靜,整座庭院唯剩片片葉卷葉舒。帳子裏懸掛的銀熏球安放的桂香,比她常熏的香味要濃烈一些。

“哪怕增減一厘一毫也會改變它的味道。”夏日午後,白凝輝閑來無事躲在香室調制香丸,一手拍開梁沐胡亂添加香料的手,美目相嗔,“我不喜歡太厚重的香味。”

誰知梁沐一本正經道:“阿凝的熏香減一分則淡,增一分則濃。現在剛剛好,就如阿凝的為人。”

白凝輝手中一頓,斜他一眼,欲氣他胡言亂語反而忍不住笑開。笑靨動人,引來梁沐上前握住她雙手久久凝視。白凝輝被他看得情不自禁低首垂眸。夏衫薄透,玉頸白皙,她聽到梁沐呼吸漸漸變調,想起偷偷藏起來的話本,不免有些緊張慌亂,急忙抽出手啐道:“不正經。”

梁沐低笑,湊在她耳邊輕輕說:“阿凝若正經,怎麽知道這不正經。”

兩人相隔不過巴掌寬,私語竊竊,白凝輝臉紅透,心似燒,目羞擡。她咬著唇胡思亂想,萬千旖旎自心扉繞過。不妨下巴忽的被擡起,被逼與梁沐對視。青年俊目朗朗,唇邊銜笑,將人心盡數吸引去。白凝輝全無方法抵禦,不戰自敗。羽睫顫顫,闔眸任他傾身。

“夫人,您怎麽來了?”肌膚正待相親,忽聽門外蕊雲高聲喚了一句。兩道親密無間的身影頓時失措,急忙忙分開。白凝輝扔給梁沐一本香譜,自己則背過身假意稱了二錢檀香倒入素白瓷罐,用潤滑乳石做的小錘輕輕搗弄,豎起耳朵聽動靜。

林夫人進來見二人身隔數尺,一人含笑看書,一人悶頭調香,方松展眉梢,“這是在做什麽?”

白凝輝見母親來,丟下小錘抱著林夫人的臂膀撒嬌賣乖,借口張口就來,“娘,你說梁沐適合什麽樣的香?我想了一些,都覺得不合適。”

林夫人家學淵源,於此多有見解。見梁沐青衫似碧,眉目疏朗,此時笑意淡淡,更有風致。想了想道:“荷立晚風前,如何?”

荷立晚風前……只念這幾個字都覺口頰留香。白凝輝偷偷朝梁沐微笑,對著母親奉承道:“我就說娘棋高一著,我怎麽想了半天都想不到。”

梁沐登時謝道:“伯母慧心。”又朝白凝輝作揖,“有勞阿凝為我調香。”

林夫人看他倆一唱一和,豈有猜不到之理。她雖由著白凝輝,卻不願讓人閑話,當下叫了蕊雲進來責問,“明霞呢?你不在房中陪著,明霞怎麽也不在?”

白凝輝心知母親看破,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悄悄在背後擺手使眼色。蕊雲會心笑道:“剛小姐說缺了一味香料,讓明霞出去買了。”

林家每年都會讓人送來各式香料,外面的鋪子裏未必有家裏的齊全。知道不過是托詞,林夫人敲打說:“你們雖然已經定親,但到底沒有完婚。別落人口舌。”

白凝輝低著頭不說話,卻用眼去瞥梁沐,抿了唇忍笑。梁沐心頭如螞蟻爬過,面上大大方方應道:“小侄明白了。”說罷朝林夫人一拜,借口離去。

等他走了,林夫人才冷淡一雙眉目,假意怒道:“你也是大家小姐,切不可做出糊塗的事。若讓你祖母知道了,那可就不是三言兩語糊弄得了的。”

白凝輝才不怕她,靠在她肩頭撒嬌,“山高皇帝遠。祖母在京中才想不起我。”

林夫人嘆了口氣,摸著她的臉依依不舍:“阿凝,我和你父親商量過了,想留你在家再過一個生日。等到重陽節後,挑一個吉日讓你和梁沐完婚。”

那時當是七月,離重陽不遠。她滿心歡喜,誰知後來急轉而下。白凝輝想起母親,雙淚無聲橫流。當年定親是她提起,父親托教諭說媒。後來她無緣無由執意退婚,父親不解拒絕。母親心疼她,一切都由她的意思。她少年在家時,祖母就常責怪母親太過寵愛她。如今想來這話真不錯,有母親在外撐著,行事全憑自己的心意,不顧她們如何應對他人。

白凝輝躺在床上想了一更天,腦中一時混沌一時清醒。到天明時分,竟糊塗地在睡夢中喊“娘”。白芷一摸她的額頭,已是熱得燙人,連忙叫醒連喬去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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