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

永昌伯府的別院緊鄰官道,占地不廣勝在小巧別致。北面臨水靠山,清晨入山林,還有兩樹辛夷寂寞開落。白凝輝住了半月,精神反而比在伯府好上許多。

“要我說,在這裏可比在京裏自在。府裏那麽多人,閑言碎語更多得很,躲都躲不過來。”白芷和連喬擡了熏籠進來,將整撿出的夏衫紗裙拉直平鋪在熏籠上,籠中點燃的雲樨香飄散淡淡的煙,吸骨入髓般浸入衣袖。旁邊又有個小籠,熏著攤開的絲帕。

白凝輝橫抱琵琶調音,極有閑情逸致低眉輕攏慢撚,斷斷續續如明珠散落玉盤。窗外隔了小徑就有一片小池塘,新荷早就將之填滿,碧翠的蓮葉圓滾滾隨風起舞。她信手閑彈,賦一曲出水芙蓉。

“自回了京,小姐哪有興致彈琵琶。上一回,還是七小姐央求才彈了一曲。”

白凝輝罷手,眼中蓄著笑意,轉目過來取笑她,“自離了伯府,你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前大了。”

連喬撲哧一笑,在臉上刮弄兩下羞白芷,杏眼微瞪,對著兩人說道:“可是幾位姨娘才不像白芷姐姐這麽想。她們都琢磨著怎麽讓大公子接她們回去。”

“我算是看出來了。大少夫人這回借題發揮真正想趕出來的是幾位姨娘,小姐卻是被牽連的。”

何玉柳嫁過來年紀輕,房裏幾個人仗著自己是長輩所賜,暗地裏多有輕視她,借這個由頭將她們一起打發出來稱心如意。昨日幾人還聯袂來找白凝輝,祈求她尋個法子,“我們是沒什麽。可二小姐是侯爺的孫女,怎麽能被如此欺負。”

被白凝輝不冷不淡地應付尚不甘心,還是白芷過來笑道:“姨娘這話該和老夫人說去。”幾個人才悻悻走了。

白凝輝放開琵琶,到香幾旁掀開香爐,回字香餅已燒了大半。她從旁挑了香灰將其掩蓋,不一會兒原本一點爐紅就偃旗息鼓湮滅。

“小姐要換香麽?”

白凝輝道:“要變天了。待會兒雨下起來,草木清新勝過這人工精心調制的香。”

房外陰雲低垂,雷聲隱隱在天邊打滾,一聲重過一聲,秀枝弱草經風一吹,歪歪倒倒直不起身。不一會兒,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砸在地上一個又一個水坑。連喬剛關了窗阻住風雨,白凝輝卻反其道而行之,搴衣步出房外。風吹起羅衣簌簌,她卻渾然不覺。

“白芷姐姐?”連喬不知要不要勸她回房。

白芷早就習慣她此舉,道:“小姐喜歡看雨聽雨,任她去吧。”

紹縣多雨。可不像雲陽的粗壯奔放。紹縣春末的雨極細極柔,像許多綿綿密密的針從天而降,最終沈澱到織密成網的水域中。白凝輝去過許多地方,可沒有哪一處的雨如紹縣纏綿,得她歡心。

雨註濕透石階,拾級而上到她的腳邊,羅裙的衣擺也泅深了一團。可白凝輝全然不放在心上,明凈的雙眸靜靜註視著階前。

院裏的草木都煥然一新,重新突出鮮亮的綠意,承接著清透的雨露。花磚道也被洗凈,未鋪就的泥地持續濺起短而粗的水註,不及上揚又回歸大地。

翹檐外天色青青,連接著迷蒙山岳,仿佛鬼斧神工天生就在一處。連綿不絕的雨聲中,似乎有馬蹄陣陣。凝眸聽了幾聲,又停了,恍如幻覺。

沒過多久,雨勢傾盆中有人奔跑而來。

雨太大,王管事縱然撐了傘,膝下也全然濕透。他上了臺階,收傘甩了一把雨水,滿臉和氣地拱手行禮,“二小姐,方才有一隊人馬前來避雨。我看他們冒雨狼狽,就讓他們進來歇歇。”

白凝輝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別讓他們進後院就是。”

她百無聊賴,興致淡淡。王管事就多提醒一句,“領頭的四男兩女,看著都不像一般人。”

新君登基三年,雲陽城內不知多少新貴。作為空有虛名的永昌伯府二小姐,白凝輝自然知道與人為善。因此淺淺一笑,順勢囑咐道:“讓幾個伶俐的前去看著。衣裳、湯飯都備起來。”

說完轉頭又去看雨。

大雨激發層層霧氣,在一片幽篁根莖中興起,雲煙縹緲,分不清是雨是霧。白凝輝恍惚憶起十年前那場雨。哪怕是秋日,江南的雨也比北方格外纏綿,濕濕噠噠的總不能忘懷。

“小姐,雨太大了。”白芷剛到她身邊站定,鋪面而來的雨勢就在臉上留下幾道水跡。白凝輝鬢發、臉上都綴著細密的水珠。白芷強拉著白凝輝回房,“要是受了風寒,可不比在城裏好請大夫。”

白凝輝無奈幽幽一嘆,終是丟開萬千思緒。

梁沐也在看雨。

可他看著雨卻一臉嫌棄,仿佛這雨下錯了,不該下。

可也委實不該下。

若不是大雨阻攔,他此時應到了雲陽中的將軍府。他的宅邸是今上三年前所賜,而身為主人的他卻是頭一回回來。

游為昆少年心性坐不住,四處張望後大聲嚷道:“早知如此,昨天就該聽我的跑快些。就不會困在城外了。天知道我現在多想洗個澡睡個天昏地暗!”他伸著兩條腿癱坐在高椅上,仰起俊秀的臉對天長嘆。

一路風塵仆仆,眾人都已疲憊。馮瓊剜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還沒說話呢,你倒嫌棄。幸虧還有人願意讓我們進來避雨,否則你現在就被淋成落湯雞了。”

她旁邊還坐了個年輕女子,比她小上幾歲,古靈精怪的模樣,聞言拍掌笑道:“那不是正好。正好把這個落湯雞下鍋燉了,給大哥補身子。”

隔壁另一個年輕男子接她的話幫著取笑,“就他這麽個單薄身子沒幾兩肉,燉了只怕還嫌柴。”

幾句話說得游為昆跳腳,氣得朝窗邊大喊,“大哥你就任由他們幾個欺負我!”

梁沐充耳不聞。

嚴燕刮臉羞他,“多大的人了還告狀。”

游為昆不服氣還要與她爭辯,卻見梁沐往前一步,手緊緊按住窗臺,一言不發,任由大雨打濕臉面鬢發。姚玉華忙使了眼色止住眾人說笑。馮瓊和嚴燕對視看了一眼,都露無奈。

“大哥一定是想起你姐姐了。”

馮瓊的姐姐馮寧五年前病逝的時候,也是暮春雨日。馮寧自幼受病痛折磨,了無生趣,直到遇見梁沐,一雙病眼才開始有了期待。只要梁沐來看她,病懨懨的臉就比平日顯得紅潤。可梁沐軍事繁忙,十天半月也不一定會來看她一回。馮寧的病就越發沈重。

馮瓊看不過去,前去逼問梁沐,“我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姐姐,你必須娶她。”連今上、當時還是建寧王的獨孤湛私底下也勸說,“大夫說,阿寧活不過明年春天。你就當全她的心願。”

兩人的婚禮沒有大操大辦。馮寧病重,連簡單的儀式都難以堅持。而梁沐在新婚當夜喝得酩酊大醉,口口聲聲喚“阿寧”。以至翌日被馮瓊取笑,“原來你早就喜歡我姐姐。還不快謝過我這個月老。”

梁沐才知醉後事,楞楞發笑。可惜好景不長,天大的喜事也沒能讓馮寧好轉。她去世的那日,明明是春天,寧州卻連下了幾天的雨。

馮瓊唉聲嘆氣,“這幾年一直在邊疆,少有下雨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已經忘了。”

姚玉華道:“曾經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會那麽容易就忘。”

馮瓊瞥了他一眼,故意道:“只怕我要是死了,你可不像梁姐夫念著我姐姐一樣記著我。”

姚玉華面露無奈,“好好的說什麽死。”

馮瓊哼了哼。

嚴燕在旁看不過去,隨口搶白一句,“縣主難道不知姚大哥的心意麽?虧你們還是夫妻。”

馮瓊氣得擰著她的腮威脅說:“你還幫他!小心進了城我給你找個厲害的嫂嫂。聽說碧雲寺極為靈驗,等著我去求菩薩。”

嚴燕一把拍開她的手,眼疾腳快趁機跳到梁沐身邊,“大哥你聽聽縣主說的什麽話。她說要給你找個厲害的夫人管著你。”

馮瓊瞠目結舌,“哪有你這麽顛倒黑白的?”說著卷起石榴紅的衣袖離位就要她好看。

這時突來腳步,幾人收住話音。王管事領著幾位婢女端來姜湯,笑道:“請貴客飲些姜湯避寒,莫淋了雨傷風。”

曹振龍和姚玉華同時起身相謝,又彬彬有禮問道:“不知此地主人是?”

王管事道:“這裏是永昌伯府的別業。”

梁沐突然有了反應,移動視線看過來,“永昌伯白敬?”

“正是。貴客識得我家主人麽?”

梁沐卻搖頭。

見他狐疑,曹振龍介紹道:“這是神武大將軍梁沐、寧安縣主馮瓊、原涼州司馬姚玉華。”

街巷中老弱婦孺皆知梁沐。

傳言他本是世家之後,不過家道早已中落。也不知哪一年起投身並不受尊崇的建寧王,兩人更結為異姓兄弟,生死與共。四年前朝廷動蕩,九江王諸王舉旗謀反,將要逼近京師。建寧王獨孤湛趁機募兵勤王,以梁沐為先鋒,出師有名勢如破竹,在雲陽城外讓逆賊聯軍寸步難進。而先帝卻在這場兵變中受驚駕崩,他無子嗣存世,朝廷重臣審時度勢擁戴建寧王即位。

獨孤湛成為新君之後勵精圖治,一掃沈屙,朝中又現清明。而新帝登基以來,邊疆不寧,時有敵軍掠境。幸有梁沐一直領兵值守,年初一戰更大破蠻夷,打得他們幾年之內絕無還手之力,可謂威名赫赫。

王管事暗自慶幸自己不曾怠慢,更加恭敬道:“貴客駕臨實乃榮幸之至。我這就去讓廚房整治酒菜,還請將軍和縣主賞臉。”

姚玉華忙阻止,“老人家不必忙碌,我看這雨一會兒就停。我們急著趕路,多謝老人家費心。”說罷又道,“不知你家主人可在?雨中得助,理該當面道謝。”

王管事俯身應道:“大人們都在京中。只有女眷在此,不便出迎。還請見諒。”

永昌伯府的女眷……梁沐心弦微顫,不由扭頭再去觀雨,眼中卻閃爍莫名情緒。

雨霧中似有一人纖纖裊裊而來,十年前的話猶在耳邊,“解除婚約,是我深思熟慮過的決定。梁沐,以你現在的作為行事,我不認為我們還應該繼續在一起。”

“是因為我一無所有?”他在雨中質問。

白凝輝淡淡地看著他,一雙眼晦暗不明,難知她所思所想。她就那麽靜靜地倚靠紅漆廊柱,手上轉著素紈扇,簡單應了個是,話音虛無縹緲消散在雨中。

“神武大將軍梁沐?”

白凝輝歪在榻上的身軀猛地直起,臉色倏忽冷凜,轉著紈扇的指骨也增了三分力。她早知梁沐即將回京。原以為在別院就可不聽不聞他的消息,不料今日在此重逢。

“是,還有寧安縣主馮瓊,涼州司馬姚玉華。”

“姚玉華?想必就是姚相之子。”

姚重為今上做藩王時倚重,又曾為帝師。長女原為建寧王妃,而今寵冠後宮。獨孤湛多任用左右舊人,原本朝中老臣都徒有虛名,不再涉入朝政。

窗外還在下雨,漸漸有轉小之勢。天色也褪去青煙,稍稍變得明亮。

“小姐,你要去哪兒?”

白凝輝突然奔走,白芷和連喬不明所以,面面相覷,急忙拿傘追上去。

三人繞過回廊,沿著高樓一路向前,行經幾重月洞門。顧不得拂過青竹綠柳灑下水露無數,管不了繡鞋裙擺踩入汙泥,白凝輝跑得極快,喉口血腥味不斷翻湧,心跳越來越快。

直到聽見幾聲低語,白凝輝才猛地停下腳步,氣喘籲籲之餘暗笑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小姐?”白芷撐開傘擋住細雨。

白凝輝哂笑,在原地想了一陣,勻了呼吸就轉身離開。

“雨小了,我們走吧。”姚玉華一身藍衣臨窗而立,和梁沐青藍相照,兩人差不多的年紀,不同的風采俊秀。

他和煦微笑,“總算可以趕在今天進城,陛下只怕也等急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