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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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吻如綿密的春雨,落在阿嫵的眼瞼上。

共度清夜。

謝蘊此語一出, 阿嫵的腦海之中一瞬間閃過了千百種香艷畫面,只覺臉上霎時燒得更熱了。

她明眸低垂,遮住眼底的神色。唯獨繞在衣帶間的纖白手指, 昭彰了主人覆雜的心緒。

謝蘊仿佛想到了什麽,啞然失笑道:“只是許久不見, 想多與阿嫵說些話罷了。謝某可以保證, 倘若阿嫵不願意, 必不會對阿嫵行出格之舉。”

“阿嫵, 覺得如何?”

清淺一問, 於阿嫵而言卻似無聲的催促。她輕輕擰起了柳眉,糾結了片刻,還是說出自己的難處。

“若是我夜裏遲遲不歸, 會讓家裏人擔心的。”

說完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原是自己答應了要報答,謝蘊一提出來她反而推三阻四的,倒顯得不誠心了。

謝蘊聞言, 劍眉不由微挑:“阿嫵的家裏人, 可是那位表兄?”

咳。

阿嫵差點被自己嗆到, 方才的忐忑糾結頓時化作烏有。

她從謝蘊的懷中擡頭,直直看向謝蘊深邃的眼睛:“世子, 你明知道我什麽意思的——”

說完, 她又扭開頭,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而且我之前不是同你解釋過了麽?表兄他才回大衍幾天, 我跟他根本沒什麽的。世子何必老是用他來開我的玩笑呢?”

一長串話說完, 阿嫵的心頭頓時湧上幾分委屈。說實話, 夾在兩人的誤會中間, 當真令人心力交瘁。

唉。

阿嫵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又解釋了一遍:“表兄他當真只是我的表兄。不論是我對他, 他對我,絕沒有一絲兄妹之間的逾越。他也不會把你我之間的事抖摟出去。”

“世子,你盡可以放心的。”

回應阿嫵的,是落在眼睫上細密的吻。如早春濕潤的小雨撲落在面上,細碎又纏綿。

“唔。”

眼瞼上印著一道溫熱的觸感,使阿嫵受驚般往後仰了仰。

但她還沒徹底脫身,就被謝蘊再度緊緊地攬入懷中。緋紅的面頰隔著一層錦衣,貼在了他寬闊的胸膛之上。

夏日的冰綢衣衫,不過是薄薄的一層。胸膛的溫熱源源不斷傳來,阿嫵甚至能聽到一聲聲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不知為何,阿嫵的心跳好似也漏了一拍。

“抱歉。”

心跳聲一瞬間消失,被謝蘊清冽凜然的聲音蓋住。

“不過是幾日不見,太想阿嫵了而已。所以才出此下策,乃至口不擇言,只是想阿嫵多陪我一會兒罷了。”

阿嫵的明眸中泛起陣陣漣漪,心軟得一塌糊塗。

一向如孤天白鶴的男子,說出如此纏綿之語,如明月落入水中,讓人如何不為之心折?

但謝蘊的攻勢並未停止。

他頓了一頓,薄唇從阿嫵的面頰上移開,轉而湊近了她的耳畔:“至於家人那裏如何交代,謝某亦有法門。”

“好罷。”

阿嫵滿臉的無奈:“那世子先說說看,你究竟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家人不擔心?”

“謝某說了,阿嫵就能留下來麽?”

謝蘊執著她的手,眸色深沈。

阿嫵聞言不由又偏過頭去,露出截雪白的頸子,恍如一捧刺目的雪:“那也要看,世子的法門能不能讓我信服。”

一聲泠泠淙淙的輕笑響起,:“好。”

這一聲輕笑,又讓阿嫵生出一種錯覺,自己好似被當作了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對待了一般。

她鼓了鼓臉頰,不服氣道:“笑什麽笑?世子可不能敷衍我。”

“好。”

謝蘊整肅了面色,唯獨漆眸中漾起星星點點的笑意:“阿嫵可還記得,上一回你未曾歸家,是如何同說的?”

上一回,是她淋濕了衣裳,才去了謝蘊家裏。又因傍晚乍逢雨天,這才留在了府上過夜。

阿嫵聞弦歌而知雅意:“世子的意思,這一回又說是我到淮安王府之中做客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猶豫:“會不會有些太刻意了?”

謝蘊默了一瞬,轉而望向了窗外的天色:“今夜雲集雨聚,亦是一個驟雨天。如此,倒也不算刻意了。”

“……”

阿嫵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下去。

她該如何解釋,這根本不是下雨或不下雨的問題?家裏的兩人都知道她和謝蘊的關系,這麽一說,誰都能猜到她去幹嘛了。

真的要這麽做麽?

“上一回,是洛書親自上門遞的消息。這一回讓他再走一遭,定不會讓你的家人擔心。”謝蘊又補充道。

唉。

阿嫵的心底輕嘆了一聲。

她在想,謝蘊思慮得如此周全,自己再拒絕會不會太鐵石心腸了?轉念一想,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家裏人對她和謝蘊怎麽回事心知肚明了,那又何必隱瞞

不如就……答應了他?

阿嫵朱唇微翕,甫一流露出松動的跡象,纖白的手掌便被攏在了謝蘊的心口之處。

擡眸瞧去,只見謝蘊的薄唇微啟,卻一言不發。唯獨漆眸中閃著細碎的光,如簌簌的碎雪搖落枝頭。

被這樣的目光籠罩著,阿嫵徹底敗下陣來:“好罷,便如世子所言……今夜,我留下來陪你。”

“好。”

聞言,謝蘊疏淡的面色未改,整個人卻陡然雀躍了幾分,如玉般清冽的聲音亦高了一度。

“此地非是說話之處,還請阿嫵移步暖閣之中。”

說完,他極其自然地執起了阿嫵的手,牽著她走出了書房。

阿嫵抿了抿唇,還是沒有掙脫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了游廊之中,阿嫵朝著遠處遙遙一眺。目之所及,依舊如來時般殊無人跡。

“世子,別院裏怎麽沒人啊?從前那些人呢,他們都去哪了?”

謝蘊的聲音自前方傳來,“人多眼雜,怕阿嫵感覺不自在,就都遣了下去。”

“哦……”

原來謝蘊連她不喜歡被仆婢環繞這一點都觀察到了。

阿嫵又想說些什麽,就被謝蘊牽入了暖閣之中。剛一推開門來,便有一陣涼風襲來,沁入阿嫵的每一個毛孔。

她舒爽地嘆了口氣:“好涼快——”

細看才發現,暖閣之中擱著幾個冰盆,散發著絲絲冰涼的霧氣。不僅如此,紫檀木桌上還擺著幾樣點心,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

阿嫵掃視了一圈,終於把藏在心底的疑惑問了出口:“世子,你準備得這麽周全……”

又是遣散仆婢,又是備好冰盆和點心。

“……是不是早料到了,今日我會來別院找你?”

話音落下,她沒等到謝蘊的回答,等到的是覆在臉頰之上的冰涼濕潤的帕子。帕子溫柔地拂上面頰,一剎那揩掉了所有的暑氣,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唔——”

阿嫵乍然一驚,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方才看你額間有些汗意,書房又沒放冰盆,謝某便自作主張了,還請阿嫵見諒。”

謝蘊一邊溫聲解釋著,一邊把帕子從阿嫵的眼前揭開,又覆上了她的額間、頸子與耳後。

這種服侍人的動作,由他做來也行雲流水,說不出來的優雅。

“咳咳,世子你不必這樣說的。”

阿嫵心道:謝蘊不僅手上服侍著她,還開口讓她見諒。他是不是忘記自己是金尊玉貴的淮安王世子了?

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思緒被扯偏了去:“對了世子,你方才的問題,還沒回答我呢。”

“看透不說透,阿嫵何必揭穿了謝某?”

謝蘊面色不變,薄唇卻微勾了起來:“不過是想著你今日可能會來別院,才早早做了些準備。”

啊。

原來她推開門之時,見到謝蘊等她許久的樣子,並非是錯覺。

“世子你是怎麽猜到的啊?”

說完,她忽地想到了什麽,頓覺這話頗有些犯傻:“不對不對,我知道了,是今日京兆府尹登英國公府的門了,世子猜我會聽說消息,才等我的,是這樣麽。”

他方才都親口承認了的。

謝蘊輕輕頷首,似是肯定了她的猜測。

方才的畫面一幕幕浮現了腦海之中,阿嫵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特地挑在鄭月秋添妝之日上門討要她娘嫁妝,真像話本子裏寫的似的。

為什麽她會覺得,世子他是故意的呢?

不過方才還被提點了“看透不說透”,阿嫵索性換了另一個問題:“世子,你又是怎麽請動京兆府尹的啊?”

謝蘊並未直接回答。

他給阿嫵洗過臉之後,牽著她坐在了木桌前。又撚起一塊點心遞到她嘴邊:“先吃塊點心,我再同你你說。”

“好。”

阿嫵就著謝蘊的手,“啊嗚”一口咬下了點心。逆料她沒看清這是塊酥皮點心,一咬下去,唇邊沾上了不少點心渣。

“慢些吃。”

謝蘊不知又從哪掏出一塊帕子,拂上她的唇畔:“謝某在其中,也並未耗費什麽力氣。”

“真的麽?”阿嫵偏了偏頭,有些不相信。

那可是京兆府尹啊,正三品的大員,宰輔候選之人。

謝蘊溫聲道:“不知阿嫵聽說與否,那位京兆府尹大人,是令尊的同年,未及第之時亦受過你祖父贈書之恩。”

“當年陳太師之事,廟堂之間雖然一片寂靜,並不代表他們不記得太師的恩澤了。便如此番我一上門,那府尹聽了前因後果,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阿嫵聞言,不禁沈默了良久,才緩緩道:“恐怕世子游說府尹大人,也費了不少功夫吧。”

若不然,她在國公府這麽多年,怎麽從不見過父親哪怕一個故友呢?

阿嫵對這些人並無怨懟之意。

畢竟這世間並非人人都是知恩圖報的。她也不強求受了外祖恩澤之人,必須要回報在她身上才作數。

由此方能看出,謝蘊對她的一片真心,到底有多麽難得。

思及於此,阿嫵乍然擡起頭來,秋水般的明眸閃動著瑩瑩的光:“世子,我在這裏多謝你了。”

說著她就要站起身行禮,又被謝蘊按了下去:“答應了阿嫵的事,就應該做到,談不上一個謝字。”

他頓了一頓,又溫聲問道:“那阿嫵呢?今日登了國公府的門,又是為了什麽?”

阿嫵情知謝蘊是在轉移話題,便生受了這份好意。

她回想起鄭夫人見到珊瑚樹之時五顏六色的神情,方才的郁悶頓時一掃而空,唇角勾起一個弧度:“不瞞世子,我也是去找麻煩的。”

旋即,她就把今日所見所聞一五一十交代了去。

說到最後,還不忘感嘆:“最後我瞧著鄭月秋仿佛要來抓我,好找我的麻煩。真不知她怎麽想的,難不成忘了她還有身子?”

“真是……”

阿嫵搖了搖頭:“我也不想指責她不自愛,說到底,她懷上羅元紹的孩子也不過是嫁給他的手段而已。只是可惜,她付出了這麽多,可看上的人不怎麽樣,註定了她付出的比不上得到的。”

說完這一長串話,阿嫵方才留意到謝蘊一瞬不瞬望著她,眼底含著笑意。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沒有,阿嫵能對謝某敞開心扉,讓我很是歡喜。只是忍不住想,阿嫵此話當真有道理極了。”

譬如他傾慕於阿嫵。

即使時不時有錐心撓肺之感,但他從阿嫵身上得到的,也遠比他失去的、乃至舍棄的更要多。

阿嫵聽了這話,卻完全是另一個想法。

她覺得,謝蘊好像在點她。

想來也是,即使兩人已經好了一段時日,乃至有過了肌膚之親,她卻從沒有許諾過什麽。甚至撒下了個彌天大謊,讓謝蘊放棄了他的君子之道,日日承受戀慕他人之妻的煎熬。

阿嫵順手撩了下耳後的發絲,頗有些心虛。

她又想起外祖和表兄輪番給出的建議,愈發覺得自己做下的不是什麽好事。

……要不要就此告訴謝蘊真相呢?

她正有些猶疑,就聽見謝蘊的聲音響起:“阿嫵說了自己身上的事,也讓謝某也來說說罷。”

“方才也說過的,謝某不日就要前往西北。”

只待告知皇上一聲,他就要出發了。所以今日,才這般期待阿嫵的上門,只因為距離出發之日,所剩沒幾天了。

“西北諸事繁多,謝某大約要待上兩旬乃至一月。”

“啊,要那麽久麽?”阿嫵聞言一驚,旋即就是不舍。

她最近和世子相處得頻繁,幾乎一二日裏就要見上一面。像這一回三日不見已經算久了。

乍然分別十幾天,她還怪舍不得的。想來謝蘊也十分舍不得她吧?

“是啊。”

謝蘊輕嘆一聲,眸色格外深沈:“西北之行,謝某不得不去。”

等到他從西北歸來之後,便到了新科進士們歸京選官……和阿嫵嫁為人婦的日子。

思及於此,他捉住了阿嫵的手,用指尖粗糙的薄繭摩挲著她嬌嫩的手心:“待謝某從西北歸來,還能見到阿嫵麽?”

在你嫁人之後,我還能見到你麽?

一陣麻癢感從手心竄了上來,讓阿嫵半邊雪臂都有些酥軟。

她忍不住抖了一抖,註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並未聽出謝蘊話中的未竟之意。

待回過神來之後,阿嫵才點了點頭:“自然可以的。”

許是方才的自省讓她頗為愧疚,她難得正色道:“我對世子保證,待你從西北歸來之時,第一個見到的,定然是我。”

不知這句話戳中了謝蘊的哪個點,他竟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世子,你別不信啊……”

阿嫵以為這是謝蘊不信她的話,鼓了鼓臉頰,又舉起了自己的右手道:“我可以發誓的!”

說完,她當真發起了誓道:“謝蘊從西北歸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必然是我唐嫵,如違此誓,天打……”

“啪——”

一道響亮的霹靂之聲乍然響起,兀地打斷了阿嫵的話。

她轉頭望向了窗外,只見一道紫色的列缺刺破了長空,旋即耳畔就是一連串的劈裏啪啦的悶響。

打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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