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是又要加班嗎？”

陽光灑進房間裏，映襯著倚在門口的少年的臉煞白。

兩側的墻壁上都擺滿了書，中間的覆古木桌後面，坐著一個一身深藍色制服的溫潤青年，一臉笑吟吟地看著門口的人，說：“顧寒科長，我覺得你很有必要去照照鏡子了呢，你的臉色可不太好哦，是不是又沒有吃午飯呢，不要老喝碳酸汽水了，對身體不好。”

名為顧寒的少年翻了個白眼，一邊走一邊說：“我覺得您應該更加有效地體諒一下下屬，而不是這樣機械化問候。”

說完，少年人停在了離辦公桌兩步的地方，揚了揚手上的資料，“我拒絕加班，這件事明天再說。”

紀喻揚了揚眉毛，表示很驚訝，嘆了口氣後繼續說：“唉好吧，其實這是是關於…”

手上的資料被一把搶過去，少年人留下一句：“明天給你。”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手上的資料。

腳旁邊的貓懶懶地喵了一聲，紀喻立馬把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右手時不時給貓順順毛。

這日子舒服的呀。

公元4079年，藍星政府大樓309辦公室。

司法部資料科與監察科科長顧寒，坐在被一大堆文件占領的書桌旁，把光腦放在腿上，細細地對比著兩份資料之間的不同。

要不是他有著呼吸，說這樣一個人是AI也不過分。

桌面上的日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每天的幾點到幾點做些什麽，要多久，大約會推遲多久。且整個辦公室的格局，除了必要的一些東西以外，什麽都沒有。

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但在他的腳旁，是一大堆未拆封的罐裝可樂，這一點，終於讓這個房間有了一點人來過的氣息。

在第六次工業革命後，人類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達到了一個更高的水平。他們的外形酷似人類，且內在結構也日漸與人類靠近。與幾百年前的預言相同，他們逐漸開始代替大部分工作還有研究。在他們的帶領下，人類成功在月球和火星上有了殖民地，展開了業務來往。

人類在獲得那些大數據時喜悅的心情，漸漸大於了他們對AI的警戒心。逐漸，不知不覺中，人類喪失了在政治上，經濟上，科技上的大部分主權。頓時，一股新興的種族主義者興起，他們示威□□，不將臣服於AI政府，卻被武力制服。此次事件以後，大部分人類都離開了主政府區，去到了另一邊的α島，重新命名為流浪者之島。他們在各地進行著游說，勸走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主要勞動力，成為了政府的一塊心頭病。

可是吧，當真正要抓人時，一堆超級AI在會議廳裏大眼瞪小眼，因為沒有人知道那兒的組織者是誰。

顧寒細細地看著資料，面部幾乎沒什麽表情。

“…如若不達成此協議，雙方無法維持穩定關系。”

往後翻了翻，沒東西了，顧寒摘下眼鏡，小聲地罵了一聲迂腐，嘭地把資料關上，沒簽字。

有這個閑心管管流浪者，還不如先治治管理區域內的一些破事。如今這世道，不先管管安全區內的事情，去管公共區幹什麽，簡直是沒事找事做。

他突然放松，重重地往靠椅背一靠。

到最後…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順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可樂，猛地一喝，一罐瞬間就沒了。

酸酸脹脹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不適，他手肘放在桌上，額頭被撐著，表情略帶有些痛苦。

這樣平靜了一會兒以後，他突然猛地站了起來，左腳又似沒力一般地跪了下去。

又是他。

顧寒咬緊了牙齒，左手緊緊地抓住桌子的邊緣。

身體仿佛在遵循什麽命令一般，想要讓他跪下。而他的手也有下垂的趨勢。

這並不是來自他大腦的電信號，可他卻沒有辦法抵擋，只得加重了手上的力，不讓腰彎下去。

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可他卻不能放棄。

木頭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桌子被捏出了一大堆裂縫。

終於，“嘭”的一聲，桌子碎了，門外也闖進來一個人。

紀喻皺了皺眉頭，趕緊跑過去，火速地把顧寒給扶了起來。瞬間，那股引力沒有了。

“看資料看成這樣，你到底是有多激動…喲還想自傷，是不是再來晚點你就準備自殺了？下次絕對不批你買實木桌了，虛擬的隨你怎麽捏，3萬啊嘖嘖嘖…是經費流失的快感，再這樣下去我們部門大概會變成史上最窮司法部，真是敗家啊敗家。”

那人又開始發神經了。顧寒撇開臉，看向那裂了一大半的木桌和散落在地上的資料。

我是活著的，看著手上的血，他這麽想。

我不是機器人。

“…才第四年…工部那些老古板也是渣工程的代表啊…我的失職，好好休息吧。”

紀喻輕輕地按了一下他的脖子，懷裏的人兒便閉上眼，沈沈地睡去。

馬路旁，兩名男子站在一起，正在討論著。

“今天又來了幾個人呢？”玉緘翻了翻名冊，問到。

站在他對面的黑發人掰了掰手指，嘴裏念念有詞，“第一團15個…第7團19個…差不多新增了200多號人吧。”

“那你有問過嗎？”

“從警戒線那邊過來的我都問過了。”一個拿著煙鬥，身著長袍的銀色長發男走向這邊，看向寧樂，“其他地方應該是沒可能了。”

寧樂皺了皺眉頭，“不是，為什麽你那麽確定度寒他會去警戒線那邊？”

那人沒著急回他，吐了口煙霧出來後，才慢慢地說：“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自然知道去哪才是最好的，至少是對他來說。”

寧樂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跺了跺腳，“我才不信呢。”說完便走開了。

玉緘站在旁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唉，風之使，都說了不管你怎麽說他也不會相信的。”

那人慫了慫肩，“我只是想讓寧樂看清現實…還有想糾正一下他那一根筋的大腦。”

玉緘打了個哈哈，搖搖手，表示回屋了。

長發男又緩緩呼出一口煙，嘆了口氣，“唉，真是的，我說的沒一個人相信呢…”

“人類就是如此啊，不願意相信擺在眼前的現實，一位固執地堅持著他們心中的理念…可現實可是很殘酷的啊。”

他晃著身子，走向了街對面的酒館。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流浪者之地，一個不在政府管控區域內的地方，這兒全是人類。

在這兒的人，要麽是厭惡了AI的管控，要麽是只能接受人類政府政策的人。

為了劃清兩邊的邊界，當年的政府專門立了一條警戒線在兩者之間，警戒線往北，是政府管轄區，往南，是流浪者之地。

不同於寧樂他們一開始就在這兒，風之使是一年前才來的，卻在短短時間內，讓所有的人都認識了他。

因為他看起來瘋癲，卻又在醉時說出最清醒的話。

但他的話經常可以氣死人，特別是寧樂。

顧寒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房間陰暗，旁邊的桌上有一束花。

噢，是他討厭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

房間裏很陰暗，紀喻坐在一旁，一身睡衣，手上還拿著杯咖啡，竟然難得沒帶上眼鏡。

顧寒皺了皺眉頭：“這種地方你也睡得著？”

紀喻看著他，挑了挑眉：“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嗎？整整兩天呢。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各項指標都正常的很，可就是不醒啊，哪像一個改造人…”沒說完他先往旁邊跳了一下，完美避開扔過來的藥瓶後繼續講：“你的身體素質很差啊。”

“滾。”顧寒揉了揉手，才拿起另一個藥瓶，倒了幾片，拿起杯子，往藥片往水裏扔，才喝下去。

“唉，在救命恩人的家裏猶如死人般的睡了三天，竟然一言不合就動手，還叫我滾，顧寒科長，你這樣不行啊。現在不應該感謝一下我嗎？畢竟我這三天可都是在盡心盡力地幫你找信號源，唉，好不容找到了，你竟然要我滾，那我也就麻溜地…”

“你找到那個人了？”顧寒放下手上的杯子，掀開被子就要站起來。

結果他們部長慈祥地遞過來一杯泡著幾片藥片的水，“先把這個喝了，我就告訴你。”

顧寒把它推回去，“你先說，我再喝。”

“你這個病號是真的不聽話啊，行吧看在你那麽努力工作的份上我就先告訴你吧…信號發射點，除了我們已知的幾個以外，另外有幾個，一個在x島，另一個在y島，讓我最驚訝的是，在流浪者管理的z島上也有信號源…你說如果你去那邊，會不會遇到些誰呢？”

看著眼前的人微微低下了頭，沒說話，紀喻帶著些嘲諷的笑了出來，眼鏡片後的眼睛中透露了一絲憐憫，“你果然還是放不下那段過往吧？不願意告訴他們，他們所信賴的‘夥伴’，那個幫他們創造所謂‘家’的人是他們最討厭的改造人，改造他的人還是他們最信賴的科學家，他控制你，讓你無法反抗，這個人甚至還是你法律上的父親…你的大腦還被強行植入數據庫，甚至在這種情況下你都可以過目不忘，快看看有多少人嘲諷過你啊，人形計算機…就連你最好的朋友，那名叫寧樂的人類吧，他也…”

“我早就釋懷了。” 顧寒有些急躁的聲音匆忙地打斷了紀喻，“我說過，我釋懷了。”

他擡起頭，對上他們部長的眼睛，“我們明天就出發。”

紀喻又挑了挑眉，擡手扶了扶眼鏡，擋住了那一絲擔憂，可嘴角又露出了笑容，“好啊，我安排一下。可在那之前…”他把右手一直拿著的水杯又遞給了顧寒，“你先好好把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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