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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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躺在沙發上小憩的龍川被窗外嘈雜的呼喊聲驚醒,他快步走到窗前望出去,遠處的後山燃起了沖天的火光,連忙披上外套到樓外的空地上。

王田香已經在外面指揮下屬們去山上救火。

“什麽情況現在?”龍川系著外套的扣子問道。

“沒敢叫消防隊,先組織弟兄們上山救火,大佐你看要不先把李寧玉吳志國關起來?要不人手不夠啊。”

龍川把領口的口子系上以後點頭說道:“李寧玉吳志國分開關,把李寧玉跟顧曉夢關在一起。”

王田香遲疑了一下,沒明白龍川的用意。

“審了一天,顧曉夢一句話都沒說,既然她是李寧玉咬出來的,就把她倆關在一起,顧曉夢的那間牢房之前不是裝過監聽嗎?”龍川給王田香使了個眼色,對方立馬心領神會。

“明白了大佐,您就是要看李寧玉會不會從顧曉夢嘴裏套出來什麽話,監聽是上次給吳志國張祖蔭準備的,一直沒拆,一會我讓守在牢房門口的兄弟離遠點。可是咱們審了一天顧曉夢一個字都沒說,李寧玉去了她就會說?”

王田香想到今天審到最後,顧曉夢眼神都空了,任他們問什麽都不回答,不由得有些懷疑龍川的方法是否有效。

“王處長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龍川撂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不一會,李寧玉與吳志國被從東樓帶了出來。按照龍川的吩咐分開關押,而吳志國的那間恰好是白小年之前住過的,因為是臨時看管,墻上那個沒來得及補的洞也沒什麽大問題。

鐵門被帶上,吳志國審視著四周的墻壁,看到墻上的那個洞他便明白了,這就是白小年自殺的那間牢房。

既然有機會來,自然是不能錯過的,吳志國想起今天李寧玉最後對他說的話:

顧曉夢不能死,只有她活著,才能扳倒龍川,扳倒龍川他們三個才能真正得救。

現在是三更半夜,窗外只能投進來隱隱的月光,不過吳志國的夜視能力非常好,依然不影響他尋找白小年可能留下的痕跡,白小年是今早天亮之前死的,所以這間牢房極有可能還沒被清理過。

其實吳志國也並無把握,但是既然已經知道白小年不是老鬼,而龍川又一定要將他逼死,所以白小年肯定和他一樣,知道了什麽威脅到龍川的秘密,甚至那個秘密比吳志國還是裘莊的殺手時,親眼目睹龍川闖入狼園更要命。

吳志國搜索到那根白小年用來吊死自己的下水管前,終於發現了一行隱隱約約的小字,分辨清楚以後,伸手在墻上抹了一把墻灰,覆蓋了上去。

李寧玉一身睡衣,肩上只披了一件外套,被帶到顧曉夢的牢房時,偌大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被鎖在墻根骯臟的單人床上,側身沖外躺著,若不是眼睛還睜著能看出一絲生氣,幾乎要與這一片死寂的牢房融為一體,旁邊突兀的擺著一張整潔的單人行軍床,顯然原本並不屬於這間牢房,那是龍川替她臨時準備的。

“為什麽要將我跟她關在一起。”李寧玉強行穩住自己的聲線,使得聽上去不至於顫抖,出賣她因為眼前的一幕被絞到生疼的心。

“事出突然,還請李上校見諒,李上校若不願跟顧上尉一間,就只能安排李上校跟吳大隊一間,男女混居只怕是更不合適吧?”

龍川看李寧玉不再異議,轉身離開鎖上了牢門,李寧玉透過門上的氣窗看著門外的守備情況,意外離的很遠,門口並沒有士兵把守,而氣窗的視角有限,門外也無法通過氣窗看到躺在角落裏的顧曉夢,李寧玉這才放心地走到顧曉夢的床前。

李寧玉從未見過顧曉夢如此憔悴的樣子,這間牢房要比白小年的大上許多,房頂還加了電燈,燈泡的瓦數不大,但是足夠李寧玉看清顧曉夢垂在床鋪外延的手腕上紅褐色的勒痕,白凈的頸上淤青更是刺眼,李寧玉在顧曉夢的床頭蹲下,視野已經變得模糊一片,而低頭的一瞬間,一大顆眼淚從眼眶內滴落,砸在顧曉夢半蜷的指尖。

而如石膏像般一動不動的顧曉夢終於有反應了,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李寧玉的臉上,就這樣盯著李寧玉看了幾分鐘,好像才反應過來,這次眼前的玉姐,不再是幻覺。

幻覺裏的玉姐是不會哭的,更不會有液體落在自己手背上。

李寧玉顫抖地雙唇微啟,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就發現顧曉夢艱難地擡起手,然後用手指壓在了她的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的唇角勉強撐一個弧度,眼神裏多了一絲的慰藉,沖著李寧玉微微點了點頭。

她明白顧曉夢的意思,可是這樣沒有生機的顧曉夢,讓李寧玉如何相信她沒事?讓她癡迷的這雙世上最靈動的眼睛,何時連眼球動一動都變得如此遲鈍?

沒有啜泣聲,但是眼淚一顆一顆的從眼眶裏湧出,不出片刻李寧玉的臉上就已經布滿淚痕,顧曉夢的眼神終於多了些許的生動,壓在李寧玉唇上的手指想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卻在註意到指尖上的汙垢時停在了半空中,顫抖著往回縮。

李寧玉握住那只沾滿灰塵的手,虔誠得像是捧著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臉頰旁,輕輕蹭著顧曉夢的手背。

狹小的鐵窗外,人影憧憧,充斥著慌亂的腳步聲,吶喊聲。

而這一刻牢房內的時間似乎停了下來,李寧玉覺得周遭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那些她以前天天放在腦子裏算計的事,此刻只想任性一次,統統先放到一旁。

她現在只想感激,感激上天沒有那麽殘忍,感激她的小姑娘有等她來,感激顧曉夢還沒吃下那顆80毫克的藥丸。

這只手是她差點就要錯過的,李寧玉再也不想放開。

李寧玉的到來似乎給顧曉夢帶來了些許氣力,在她的幫助下盤腿坐了起來,背靠在墻壁上,用手指緩慢的在李寧玉的手背上敲著摩斯密碼。

李寧玉讀懂顧曉夢敲在自己手背的密碼後困惑了片刻,她不知道顧曉夢讓她脫下外套要做什麽,然而在對上顧曉夢肯定的眼神後順從了,按照顧曉夢的意思脫下外套轉過身去。

顧曉夢的手指輕輕滑過李寧玉的脖頸,冰涼的指尖使得李寧玉一陣戰栗,隨即她明白了顧曉夢的意思,將自己散在背後的頭發攏到身前。

李寧玉能感到顧曉夢的手指在自己後背的睡衣上寫著什麽,那指尖的觸感卻不似剛才滑過脖根時的冰冷,多了一絲溫暖,又多了一點粘膩,而睡衣背後的布料隨著顧曉夢的動作被帶離皮膚,空氣接觸皮膚的冰涼感,使得李寧玉終於明白顧曉夢在做什麽。

她在李寧玉後背的睡衣布料上,留下了一封血書。

李寧玉繃緊的嘴角不住的顫抖著,她最怕的預感終於應驗了。

最有力的血書,是死人的。

顧曉夢寫完最後一筆,支著流血的手指,將李寧玉的外套重新給她披上,她知道龍川絕對想不到,李寧玉披在肩頭的軍裝外套下會藏著他的催命符。

這就是顧曉夢無論如何都要等李寧玉來,交給她的東西。如此一來就算她服毒自殺死在獄中,也是不堪刑罰選擇自我了斷,這老鬼的罪名是無論如何都坐不穩的,這樣中共在蘇杭的情報網能保住,戴笠也不會對孤舟起疑心。

剩下的事,她知道李寧玉只會處理得比她更好。

顧曉夢靠在墻壁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最輕松的笑容。

李寧玉握住顧曉夢停留在自己外套前襟上的手,低頭含住了血液已經凝固的手指。

顧曉夢慌亂了,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卻發現此刻一絲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任由著李寧玉用嘴清理她指尖的傷口。

唾液確實有殺菌的作用,顧曉夢知道李寧玉這麽做的用意是怕她感染,可是對此刻的顧曉夢來說,傷口感染不感染,又有什麽差別呢。

顧曉夢知道被留下的滋味有多麽難熬,如果可以,她又怎麽忍心讓李寧玉也經歷一遍。

可是她沒辦法,產生幻覺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嚴重到剛才花了好久才分辨出眼前的李寧玉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她可以把龍川認成戴笠,也一樣可能把別人認成李寧玉。

這樣精神狀態的間諜在敵人的審訊中多活一分鐘都是極為冒險的事,所以顧曉夢再疲倦也不敢讓自己睡過去,一旦陷入睡眠是否又會重覆那天的噩夢?而這次還會不會像上次那樣幸運的什麽都沒說?

自從上次在審訊中昏迷醒來,顧曉夢就知道了,她用不了阿米巴菌來拖延時間,只能用更保險的氰化鉀。

李寧玉將顧曉夢的左手放在一旁,趁她恍神的片刻抓住了她襯衣第二顆扣子下方的布料,顧曉夢一個激靈,等她反應過來李寧玉已經死死捏住了她襯衣的前襟,那個位置是她藏氰化鉀的位置。

指尖的觸感驗證了李寧玉的猜想,顧曉夢果真在那裏藏了一片屬於白小年的氰化鉀。她剛準備取出來,顧曉夢雙手制止了她的動作,眼神裏滿是哀求地望著李寧玉,堅決地死死扣住她的手。

顧曉夢不知李寧玉是如何猜到她藏氰化鉀的位置,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拿走。

兩相僵持不下,顧曉夢沒有解釋,可是李寧玉明白,這粒氰化鉀對顧曉夢來說有多重要,這次的爭執,妥協的一方變成了李寧玉。

她松開了顧曉夢的襯衣,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了那枚顧曉夢放棄的阿米巴菌,鄭重地放在顧曉夢的手心,然後握緊,她將選擇權留給了顧曉夢,一並留下的還有一串摩斯密碼。

「這一次你幫我下註,但你若死了,我不會獨活。」

在顧曉夢瞪大眼睛拒絕之前,李寧玉扯著顧曉夢的襯衣拽到自己面前,吻上了那張趁她睡著時,偷親過自己的唇,深深地,瘋狂地索取著,直到自己喘不過氣才停了下來。

睜開眼時,顧曉夢淚眼婆娑地凝視著自己,她在確認著什麽,然後慢慢貼近,給李寧玉留足後悔逃離的時間,直到嘴唇輕輕地碰上她的唇角,她想親吻的人都沒有後退半分。甚至在顧曉夢的手指滑至腰窩時,本能地挺直背脊扣著肩膀,將自己的吻又往前送了送,任由顧曉夢由淺至深的加深這個吻。

李寧玉能感受到顧曉夢那壓抑背後洶湧的愛意,一下下地撫摸著顧曉夢的後頸,紓解著承受著顧曉夢愈發急促的深吻。

賭桌上的概率永遠只有零和百分之百。

而這一次,李寧玉知道,她握住了那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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