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山宅。

顧明章放下望遠鏡，站在陽臺佇立了許久，miss趙喚了他好幾聲才轉過身，扶著墻壁踉蹌地回到室內坐下。

潘漢卿此時也一臉的凝重，五個房間，山林著火後只亮起來了兩盞燈，也就是說那五人之中很可能只有兩人是安全的，甚至……只有兩人是活著的，不過這安全的兩人中必然有自己的妹妹李寧玉，若她死了或者嫌疑已經被證實，那麽調查自然會結束。

“潘先生大可放心，那兩盞亮起的燈，必有李上校的一盞。”顧明章看了眼潘漢卿，說得一臉篤定平靜。

聽到這裏潘漢卿眼前一亮，謹慎地追問道：“顧先生如何敢肯定？”

“按照官場上的規矩，金生火這個間諜中的頂級官僚，是五個人中軍銜最高資格最老的，理應住在首尾兩端較大的房間，五人按照軍銜大小，臨近的應該是吳志國，不過也有可能是張司令的心腹白小年，這取決於王田香是更害怕張司令的權，還是更忌憚吳志國的槍。不過無論他倆誰住在金生火隔壁，再下一間，也就是最中間的這間只可能是李寧玉。而走廊的另外一端……”顧明章遲疑了片刻，似乎不願說出那個事實。

miss趙攥緊了手指，按耐不住地確認道：“先生，您的意思是，曉夢她……”

話沒說明，三個人心裏卻都明白了。

“貴千金應該暫且性命無憂，否則無論如何都會傳出風聲，不過現在的形勢也刻不容緩。”潘漢卿寬慰著顧明章，言外之意是在提醒他應當今早作出行動。

顧明章沈思片刻，擡頭對miss趙說道：“明日中午幫我約周部長，就說關於稅收預案的事，還有一些細節要與他敲定。”

一夜的忙碌，山火總算撲滅，王田香自作主張給參與救火的弟兄們都加了半個月的餉。

龍川回到房間換了一身幹凈的軍裝，一邊粗略地聽了一遍昨夜的錄音，不出片刻眉頭便擰巴了起來。

當初怕被吳志國與張祖蔭發現，畢竟牢房內的陳設極為簡陋，犯人若是警覺，搜查一遍是否有事先布控的監聽，幾分鐘就可以搞定。於是布控監聽的日軍下屬，只能將監聽的接收裝置按在鐵窗外沿的死角處，這樣牢房內部的人無論如何是發現不了的，況且鐵窗外面有守衛，平時也是極為僻靜，收音效果完全不會受到影響。

然而這樣做的弊端，上次沒顯現出來，這次卻暴露無遺。由於昨晚整個裘莊兵荒馬亂的救火，整段錄音都是雜音。

龍川雖然做事極為細致，可到底不能什麽事都親力親為，只好就此作罷，整理好軍容便去地牢釋放李寧玉。

昨晚的這場火燒得實在是蹊蹺，可以肯定十有八九就是中共放的，昨晚裘莊上下亂作一團，原本是暴力營救的最好機會。就算龍川安排周到，沒有給對方可趁之機，可是畢竟對中共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次機會，沒理由就這樣輕易放棄。

除非……這只是一次試探，中共知道裘莊裏面死人了，但又不知道是誰。金生火與白小年剛死，顧曉夢這才剛入獄一天，外面就捕捉到風聲。有如此大能量的人，龍川覺得老槍在自己面前已經露出了真身。

前來調查裘莊寶藏下落的特派人員明天一早就會抵達杭州，而成員名單龍川這邊已經收到，為首的是自己的老師鷲巢鐵夫，其餘三人是已經到達杭州，所屬海軍的阿部少將，代表內閣的興亞院堺先生，以及之前參與過密碼船事件，回東京述職以後正式頂替森田的三井大佐。雖然其餘三人在內閣軍部都與鷲巢鐵夫有嫌隙，可若是站在大日本帝國的利益角度，必然會一致對外，扳倒顧明章也不是難事，這一把賭顧曉夢看來是贏了。

如此一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對龍川來說，倒像是提前鎖定目標的一顆定心丸。

牢門應聲打開，龍川踏進顧曉夢的牢房，掃了一眼二人，李寧玉披著外套，面向自己坐在幹凈整潔的那張行軍床的床沿，顧曉夢在另一側，與昨晚龍川來時一樣的姿勢，好像一整晚都沒動似得，依舊目光渙散。

龍川走上前站在李寧玉面前說道：“山火已經撲滅，讓李上校受委屈了，王處長，送李上校回去休息。”

李寧玉沒說什麽，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起身向外走去，路過龍川身邊的時候略微頷首示意，王田香識趣地立馬跟上，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寧玉察覺到身後的龍川目光一直鎖定著自己，若無其事地踏上樓梯，只要堅持回到房間就算暫時安全。

“李上校”龍川的聲音陡然響起：

“讓李上校在牢房裏委屈一晚，在下心懷愧疚，還是讓我親自送你回去吧。”

龍川的語氣不容反駁，李寧玉不置可否，站定等著龍川跟上來，後撤半步讓龍川走在前面。

出了西樓的大廳後，龍川放慢腳步，等李寧玉跟上來以後並肩而行。

“李上校看到顧上尉那副樣子，沒什麽想說的嗎？”

李寧玉在東樓門前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龍川：

“我想說什麽還重要嗎？大佐的目的不就是殺雞儆猴？讓我知道您有能力有膽識，一天之內就可以把顧明章的女兒，折磨成一個什麽都不會說的傻子。”

龍川伸手捏住李寧玉肩頭的一根落發，彈指揮去。

李寧玉側目看著他撣了撣自己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坦然地將視線重新放回龍川的臉上。

“老鬼塵埃已定，在下的老師侯爵大人恰逢有些公務在杭州剛結束，提出明日與松井司令一起來聽取匯報，李上校如此伶俐，到時候應當如何回答，無需在下多言了吧？”

龍川不想節外生枝，一番話特意隱去了特使團其餘幾人，又只字不提裘莊寶藏的事，只將重點落在老鬼上。

李寧玉抱著胳膊說道：“答應過大佐的事我自然不會忘，不過我有個條件，今天我要出去見一次老潘。”

龍川回絕道：“在外協助顧曉夢威脅李上校的劉宗林已經被捕，李上校大可放心。”

“如果不在裘莊之外見到老潘，我什麽都不會說。”李寧玉身體前傾直視著龍川，毫不妥協。

龍川放緩了語氣，安撫道：“這樣如何，明日結束，李上校便可直接回家。”

李寧玉嗤之以鼻地挪開視線：“這出爾反爾的事，大佐可沒少做。”

龍川自然知道李寧玉不是好糊弄的，而此時要求見潘漢卿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嚴密監視她不脫離自己的視線之內，一切都好說，況且捏住了老潘青燈身份的把柄，還怕李寧玉跑了不成？

“王處長，今日安排李上校外出輪休，一會用過早餐便送李上校出去。”龍川給王田香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身對李寧玉強調：

“不過我只能給李上校一個白天的時間，天黑之前王處長會把您接回來。”

李寧玉不反駁算是應下了，走進東樓前停了一步，轉頭對龍川說：“大佐請留步，救了一夜的火，不敢耽誤大佐休息，送到這裏就好。”

說罷裹緊外套，一個人進了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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