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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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晚餐只有李寧玉與吳志國兩人,他們依舊坐在五人都在時,各自的座位上,而這只能顯得這頓晚餐更加冷清。

這張桌子上的人,從金生火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的離席,他們勾心鬥角過,激烈爭吵過,親密無間地配合過。他們是彼此最大的敵人,又是最默契的盟友。有時候他們自己都搞不清,彼此究竟是敵是友,而區分敵友的標準又是什麽。

李寧玉兀自舀著碗裏的湯,那碗裏的湯已經沒有絲毫的熱氣,卻依舊不見她往自己嘴裏送過一口。

新來廚房幫工的是個十六七的小丫頭,初來乍到有些摸不著頭腦,給顧曉夢的位置上多擺了一套餐具,經人提醒才知道今天晚餐只有兩人,正準備撤掉,隔壁很好看但是一直冷冰冰的女長官悠悠開了口:

“吃完一起收吧。”

小丫頭木訥地點了點頭,退下去之前,忍不住又打量了兩眼李寧玉,總覺得她的話裏是有溫度的,不像看上去那樣難以接近,在她看來,這樣穿軍裝的大人物很少會替她們這些平頭老百姓著想,沒來由地生出一絲親切感。

吳志國不懂,明明顧曉夢早上就是在這張餐桌上陷害李寧玉,為何李寧玉此時比何剪燭出事那天晚上更加難過?蹙著的眉頭一整天都沒舒展開過,雖然她的臉上看不出來,可是吳志國那來自動物本能的嗅覺一向是最敏銳的,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

“我吃好了。”李寧玉不等吳志國開口,起身離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吳志國看著擺在李寧玉面前沒被動過一下的菜,覺得有些事他必須搞清楚,索性今日龍川跟王田香的註意力都不在東樓,就連守備也比往日撤掉了兩人,只在大門外留下了站崗的士兵。隨即也放下吃了一半的晚餐,跟著李寧玉上了樓。

李寧玉一路低著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才發現跟在後面的吳志國抵住了門板,李寧玉臉上訝異的神色只停留了一瞬,旋即放下了關門的手,並不打算阻攔吳志國,來到書桌前坐了下來。隨手捏著自己的舊鋼筆,就是以前顧曉夢向自己借過的那支。

“你到底是怎麽了?”李寧玉反常得讓吳志國愈加想不明白,質問道:

“我跟了一路你都沒發現,龍川已經確定顧曉夢就是老鬼,你不會在擔心她吧?”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李寧玉偏頭看向窗外,夜幕下的西樓,陰影顯得更為可怖。

李寧玉的態度讓吳志國察覺到了異樣,狐疑地試探道:“顧曉夢真的是你們的同志?”

“你不需要知道。”

李寧玉遲疑了一瞬才謹慎地給出了答案,與方才的敷衍的態度大相徑庭。

吳志國雖然搞不懂李寧玉,但也不是愚鈍之人,他只是比起揣摩人心更喜歡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

早上在被龍川的手下強制帶回房間後,吳志國冷靜下來以後馬上發現了問題,如果顧曉夢真的是為陷害李寧玉,那晚上來阻攔自己,並將其中利害關系說與自己是為什麽?但如果顧曉夢是在保護李寧玉,那樣無懈可擊的指控,未免下手有些太狠。

而李寧玉此時的反應,倒是幫吳志國解開了疑惑,他明白了那是李寧玉與顧曉夢設計的一個局。

吳志國沒有要走的意思,在小圓桌前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昨晚她來找過我,就在她被龍川帶走之前。”吳志國看著李寧玉投過來的目光,補充道:

“她讓我相信她,說把何剪燭交給她,還說你從未向她隱瞞過自己的身份。”

“曉夢去找過你?!”

李寧玉臉上的表情終於表現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她慌了,因為這件事,顧曉夢完全沒向她提起過。

顧曉夢昨晚事無巨細地向她交代著自己的布局,包括今晚半夜顧明章很有可能放一把火,來確認那四具屍體中,有幾個是她們五人的,她們有機會在獄中見面。包括她是如何交代顧明章,通過興亞院的堺先生,把裘莊寶藏就是當年黑龍會籌措的那筆起義款的事捅給了日本內閣,又是如何挑起了汪精衛對軍統的懷疑等等,可是唯獨沒向李寧玉說她去找過吳志國。

因為李寧玉以為顧曉夢是看穿了自己的想法,直接來找的她。

“曉夢跟你說把何剪燭交給她是什麽意思?她給你說的計劃是什麽?”李寧玉愈發覺得不對勁,顧曉夢沒理由在這件事上瞞著她,除非還有什麽別的目的。

“她沒說計劃,但是她從我這要走了白小年的氰化鉀。”吳志國頓了頓:“那次我跟白小年在餐廳發生沖突,我拿走了他衣領下的氰化鉀,被顧曉夢看到了。”

顧曉夢才入職沒多久,她的那顆氰化鉀應該沒用過才對,又為什麽要拿走白小年的那顆?要說兩顆有什麽不同的話,顧曉夢的那顆是南京國民政府給系統內部間諜的配備的75毫克氰化鉀,而白小年的那顆是日本特務機關配備的80毫克氰化鉀,但是5毫克的差距並不會影響一個成年人在吞下以後10秒內就能死亡。

要殺死一個人一顆氰化鉀已經足夠,但是那天顧曉夢的態度,明顯是懷疑龍川用何剪燭還活著來詐她們,而那晚顧曉夢回來以後也向李寧玉說明,審訊的時候她有試探過龍川,何剪燭應該是死了,再結合後來白小年的自殺,可以斷定龍川那天就是在用何剪燭還活著詐老鬼的身份。

何剪燭已死,那顧曉夢多準備一顆氰化鉀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李寧玉反覆思索著昨晚顧曉夢跟自己說過的話,她告訴自己的計劃裏,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需要用到氰化鉀的。還有那天李寧玉無意發現顧曉夢藏起來的阿米巴菌,也沒有出現在她的計劃中。

顧曉夢的這盤棋下的有多精妙李寧玉是最清楚不過的,不論是一開始以一個旁觀者角度圍觀,還是昨晚顧曉夢向李寧玉坦白一切以後,換李寧玉執子繼續下這盤棋。一個人布局的風格不會輕易改變的,顧曉夢的整個布局幹凈利落,沒有絲毫的贅餘,又怎麽會特意準備一個用不上的阿米巴菌?

還是說……顧曉夢問吳志國要走的那顆氰化鉀,是她臨時改變計劃,替換掉原計劃準備的阿米巴菌?

那阿米巴菌的作用又是什麽?李寧玉那天在發現顧曉夢藏起來的阿米巴菌的時候就暗自吐槽過,氣味這樣明顯的毒藥,就算是下給別人也會被發現,如果不是用給別人,那只能是……用給自己?

李寧玉的面色又凝重了幾分,如果顧曉夢的阿米巴菌是事先準備下給她自己的,可以想到目的應該是為了逃避審訊,拖延時間,這樣一來還可以嫁禍是龍川下的毒,對日後翻供更為有利。

但是,換成氰化鉀的意義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顧曉夢到底是在擔心審訊的時候發生什麽,讓她要放棄原本的求生機會選擇速死?

李寧玉指尖此刻已經變得冰涼,雙手互相捂著手指也無濟於事,李寧玉不相信顧曉夢是那樣脆弱會選擇輕生的人,更何況她怎麽能就這樣拋下自己?

剎那間,李寧玉眼前又閃過幾天自己一開門,顧曉夢被擔架擡回來的樣子,以及顧曉夢從噩夢中徹底清醒以後,問自己的第一個問題。

「玉姐,我睡著的時候……有說什麽胡話嗎?」

……

「玉姐要不算了吧,現在洗了明天不一定能幹,我明天還要穿呢。」

「我這不是明天一早肯定還要被龍川提去審,換了新襯衣也要臟的。」

將一切都串聯起來的李寧玉,感覺腦內一聲轟鳴,這些年她的大腦早已變成面臨突發問題時,在作出感情反應之前,先條件反射般的想解決辦法,可是此刻大腦卻停在了那裏。

李寧玉終於明白為何每次她向顧曉夢詢問shell shock的癥狀時,顧曉夢的回答總是閃爍其詞,更是從來不肯跟自己講那天她在審訊室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只知道,顧曉夢一定是在上次的審訊中意識到了什麽,那個問題嚴重到顧曉夢自己也控制不了,才做出用氰化鉀換下阿米巴菌的決定,甚至怕龍川收走外套阻止她的計劃,另外又在襯衣裏藏了一顆。

李寧玉覺得顧曉夢騙了自己,從她要走白小年的那顆氰化鉀開始,就沒想過讓自己活過龍川的審訊。

而下一秒她終於意識到,顧曉夢從頭到尾只是跟她承諾:她們會贏。

顧曉夢說,我們會贏,但是沒講贏的代價是,她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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