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年六月二十九日，裘莊西樓。

清晨，龍川剛被下屬叫醒，僅僅三個小時的睡眠顯然還沒從困乏中解脫出來，此刻正用熱毛巾敷臉，聽著昨晚顧曉夢房間的監聽收錄下來的對話。

昨夜突審劉宗林一直熬到了後半夜，總算是撂了。

原來劉宗林根本不是什麽演文明戲的戲子，給日本人跟汪偽政府唱讚歌演偽戲也只是表面身份，他的真實身份是個朝鮮共產黨的叛徒。

劉宗林，原名李智賢，他父親是個朝鮮的教書先生，母親是個中國人，七年前加入朝鮮共產黨。共產國際宣布解散朝鮮共產黨後，他就流亡到了中國，其實他與金聖賢一樣，都是在黑市上買賣情報的掮客。

不過這些信息都不重要，真正讓龍川嗅到可以被顧曉夢利用威脅李寧玉的關鍵點是——這個劉宗林是專門倒賣蘇共與中統信息的，也就是說他同時跟中統蘇共的人都有來往，偏偏青燈的身份是最不能讓中統知道的。

抓住這一點以後，龍川似乎感覺抓住了顧曉夢整個布局的命脈之所在，今天再將顧曉夢提審來，必然不會再像昨日那樣任她猖狂。

然而隨著劉宗林的浮出水面，另外一個人也變得愈發可疑，就是昨天通過只言片語，就判斷出顧曉夢的後手是劉宗林的王田香。如果說之前的龍川只是覺得看不透王田香，總讓人有種大智若愚的感覺。然而如今拋出劉宗林這個關鍵點的王田香，是真的讓龍川不得不防備了。

根據王田香交代，他之所以會想到是劉宗林，是因為記得他手上有槍繭，可是這樣重要的信息，在家宴那天晚上，龍川問他的時候，王田香可是說覺得誰都沒嫌疑。

顧曉夢昨天說的有一點沒錯，抓捕任務失敗，如果信息無誤，那原因大概率就是有人洩密。而能接觸到這個信息點的只有龍川跟王田香兩個人，也只有王田香知道龍川對佳媛雜志的封面起了疑心。

只是龍川看不透王田香的立場到底是屬於哪一方，如果他是效忠日本人的，偏偏抓捕何剪燭洩密他是最大的嫌疑人。如果他是中共的人，那昨天更沒必要在顧曉夢完美的將自己的老鬼嫌疑洗幹凈之後，再跳出來拆了她的後招。如果他是重慶的人，那他應該更樂意借助日本特務機關的手除掉中共的老漢，又怎麽會洩密？

門外響起了叩門聲音，來的正是王田香，龍川喊了一聲進來，隨手把已經冷掉的毛巾丟回臉盆裏，將監聽設備的錄音關掉。

“大佐，這是劉宗林那小子的口供，已經簽字畫押了，您過目。”說著王田香把他在龍川離開後留下來善後的結果遞了上去。

龍川大致掃了一遍，跟劉宗林在審訊時說的基本一樣。便把口供放在一邊，目光落在王田香身上，盯得王田香心裏發毛。

“王處長昨日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短短幾句就能在顧曉夢的身上抓住破綻，讓我不禁在想，王處長是一早就知道了，還是真的昨日才想起來劉宗林手上有槍繭？”

王田香一聽不由大驚失色，跪了下來：“大佐您明鑒啊，這幾日發生事情太多！為了協助大佐您抓住老鬼，手下那群皮癢的辦事又不牢靠，這不大事小事，只要是您交代的，我都得親自盯著看著，我是真的才想起來啊。”

龍川一臉的將信將疑，讓王田香在一旁坐下。

“那確實是辛苦王處長了，王處長還沒吃早餐吧？留下一起吃。”

王田香顫顫驚驚地坐下，感覺龍川的視線依然在自己身上。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吃這頓飯。

其實龍川繞來繞去找不到答案的原因，正是他將身份立場看的太重，昨天的王田香之所以跳出來，因為他徹頭徹尾只是為了自己，劉宗林再不拋出來，他就要引火燒身。

王田香確實一早就看穿了劉宗林身上的疑點，可是劉宗林在龍川看來是疑點，在王田香眼裏就是能關鍵時刻英雄救美，爬上顧家東床的機會。他原本只是想把劉宗林這個點握在自己手裏，等後面顧曉夢差一步就能出去的時候，再拿出來要挾也好，保守秘密也好，總之這樣一個大把柄攥在自己手裏，可比當疑點交給龍川劃算多了。

只是王田香千算萬算沒料到昨天顧曉夢會下手那麽狠，直接把洩密者的臟水潑到他的頭上。家屬晚宴那天龍川就對劉宗林起了疑心，所以等龍川想到劉宗林只是時間問題，如果等龍川自己發現劉宗林，那只會使用龍川更加懷疑王田香。

龍川的早飯一般都是典型的日式早餐，一碗米飯一碗味增湯，再配上一碟竹莢魚，有時會換成築前煮。

王田香端著碗，往嘴裏扒拉著他那份，吃地食不知味，要是可以他寧願去天橋下買幾個肉包，站在街邊嚼地滿口流油，也比這些個寡淡的東西強。

而就在兩人各自心懷鬼胎的吃著早飯時，地牢的守衛人員傳來了消息——白小年自殺了。

龍川撂下碗就趕了過去，他是沒打算讓白小年活到特派人員來杭州的那一天，卻也想不到有什麽理由會讓白小年選擇自殺。在他看來白小年已經招認了顧曉夢有可能就是給何剪燭通風報信的那個老鬼，如果顧曉夢的罪名一旦坐實，白小年就可以被釋放，在樣對他有利情況下，白小年又怎麽會自殺？

牢房的門被打開了，白小年就坐在昨天凝視龍川的墻根下，從床單上扯下來的一根破布條，一頭系在自己的脖子上，另外一頭系在從牢房裏穿過的一條下水管道上。

“墻上怎麽回事？”龍川的註意力落在墻壁透著光的那個窟窿上，而白小年的手指已經血肉模糊，隱約可見殷紅的血肉黏在森白的骨頭上。

“我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應該……應該是嫌犯自己用手掏的。”

龍川難以置信地走近白小年的屍體，不借助工具，徒手在牢房的墻壁上掏一個洞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白小年那雙觸目驚心的雙手又是最直接的證據。龍川通過墻壁上被血染紅的洞看了過去，對面是一間空空蕩蕩的牢房。

昨天晚上何剪燭就是在這間被臨時改做手術室的牢房裏接受搶救，也是在這間牢房裏死去的，而何剪燭的屍體早已在搶救無效的時候，就被送去停屍房剖屍檢查，以防夾帶信息。

他想起來了，昨天白小年在招認以後，問他何剪燭在哪，龍川看著那雙殷切的眼睛，指了指墻壁那頭的牢房：她就關在你的隔壁。

自殺選擇上吊的人不在少數，大多都會懸梁，因為最想死的永遠都是將繩索套在脖子上的那一刻，而最想活下去的，是踢掉凳子後痛苦襲來激發出人求生的本能。只是腳離開的凳子，即便是後悔也再無回頭之路。

可是像白小年這樣，就憑繩索的距離跟水管的高度，幾乎只要一站起身，就能把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他的死，是靠意志，勒死自己到最後一秒都不回頭。

“白小年怎麽會……”

王田香不是沒見過這樣死在牢裏的，但那些都是有著極強信念感的革命者，為了他們口中王田香始終無法理解的信仰與理想。而這個文弱書生一樣的白秘書，軟骨頭，王田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把這兩者聯系在一起。

“因為他覺得，無顏面對深愛著他的人。”

龍川自顧自地說著，不知是說白小年，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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