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顧曉夢被經常跟在龍川身邊的一位日本軍人帶到了裘莊後花園。顧曉夢從橋上走過，看見金生火正在池塘旁，負手而立。

金生火見顧曉夢朝著自己走過來，取下墨鏡仔細打量了片刻，會心一笑。

“起初我還不敢確定，但是看顧上尉似乎對我要見你一點都不意外，我才敢肯定，你就是老鬼。”

顧曉夢不置可否，她環顧四周，日本兵都離他們二人很遠，以普通交談的音量是不怕被人偷聽的。

金生火自然明白顧曉夢在顧慮些什麽：

“顧上尉放心，既然我叫你來，而不是龍川大佐叫你去，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顧曉夢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據她猜測金生火已經寫了龍川想要的供狀，並沒有拆穿她，不然此時她應該在龍川的審訊室接受審訊。

顧曉夢沒有直視金生火，而是面向池塘反問道：“金處長為何確定我就是老鬼？被老漢救走的可是白小年，況且有嫌疑的還有玉姐。”

金生火給自己點上一支雪茄：“李寧玉不會是老鬼，從我早上知道白小年槍擊潘漢卿開始，我就猜到他就是青燈。真夫妻也好，假夫妻也罷，青燈身邊的那個掩護他的人都不可能是中共，所以老鬼是誰都不會是李寧玉。至於顧上尉，從密碼船上下來的那天，在那家蛋糕店，是你給老漢傳遞的情報讓她逃跑的，我猜的沒錯吧？”

顧曉夢被拆穿後並沒有露出慌張的神色，反而像是一早就猜到了似得，顯得極為平靜：“既然金處長是這麽認為的，為何不向龍川大佐揭發我，為什麽又要認罪？”

“揭發你？晚了”金生火瞇著眼睛嘬了一口雪茄，緩緩地吐著：

“若是我早點知道佳媛雜志的何主編就是老漢，或許還有一絲機會。指控你是老鬼並不能洗幹凈龍川對我的懷疑，他現在一定受到了上峰極大的壓力，不然今天審訊的時候不可能如此心急。我只是很想不明白一件事，你明明可以等我走後再給何剪燭傳遞消息，為何要當著我的面，顧曉夢，你究竟是個瘋子，還是過於小看金某人了？”

顧曉夢不再回避，轉身對上了金生火探尋的目光，眼神中滿是誠懇沒有絲毫閃躲：“我從不敢小看裘莊裏的任何一個人，而事實也是，你確實發現了。”

金生火佇立在原處，雙目圓睜，嘴唇開闔了數秒，他被顧曉夢暗示的答案驚呆了。

是的，金生火怎麽也想不到，顧曉夢就是故意讓他看見的，故意將這把足以使她斃命的刀子，親手遞到金生火的手中。

“瘋子……顧曉夢，你若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十足的傻子。你從未打算活著離開裘莊，就是為了你們的組織跟信仰？”

金生火隨後又垂下頭，皺起了眉，難以置信地推翻了自己剛才說的話：

“不，你不是傻子，你是個天才，你才是真正洞察人心的天才，今天龍川指控我是老鬼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你早早把這個足以讓自己斃命的把柄遞到我手裏，然而等我發現的時候，卻已經過了使用它的期限，只能用它來跟你做交易，照顧我的女兒。顧曉夢啊顧曉夢，金聖賢說的沒錯，我們都是玩命的，可我玩的是別人的命，你玩的是自己的命！”

顧曉夢一臉的無奈，金生火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手裏現在用於跟顧曉夢談條件的籌碼，是最早顧曉夢親手埋給自己的雷。

她一開始最壞的打算，就是當她跟李寧玉同時被懷疑，且只有一個人能出去的時候。龍川會發現是她給何剪燭傳遞情報，進而坐實她就是老鬼的嫌疑，而她之所以選擇在金生火面前做這件事，就是怕這顆雷炸不響。

雖然一開始的那幾步是顧曉夢部署的，但是從她救何剪燭開始，事情就已經慢慢脫離她原本熟悉的發展，好在她還有足夠多的備選方案能隨機應變，但也並不意味著她一早就算到今天這一步。

“金處長，我沒那麽神，也不是你口中的天才，能算到你什麽時候會發現，我只能算準最壞的結果是什麽樣，是我能接受的，就是我贏。”

金生火釋然了，一邊笑著一邊搖著頭，夾著雪茄的手指，朝著顧曉夢虛空點了點：“一直到剛才，我都還在想我到底是輸在哪，現在看來我輸了，輸的心服口服。”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跟外界取得聯系，在我一出裘莊就發電報栽贓我？”

顧曉夢思索了片刻，她在考慮如何回答一個將死之人的疑問，她不想欺瞞，但也不願將顧明章與李寧玉暴露出來，即使這個人馬上就會變成不會洩密的死人。

“金處長有沒有想過，或許老鬼並不是一個人。”

金生火詫異道：“你是說……除了你之外還有別的老鬼，在裘莊之外？”

顧曉夢沒說謊，只是金生火理解錯了，不過這樣也未嘗不好。

“裘莊內也好，外也罷，這世間心懷信仰之人，人人皆可是老鬼。金處長剛才說的沒錯，我是個玩自己命的瘋子。雖然在密碼船上您曾經教導過我，諜報工作的職業生命就是生命。只可惜讓您失望了，從進來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打算活著出去，不管老鬼是不是我，老鬼都不會死。”

金生火記得他在密碼船上問顧曉夢這個問題時，她的答案是信仰，一個只有初出茅廬的新手才會說出的答案。

而此刻他也終於明白，他是不可能在顧曉夢的口中得到誰是老鬼的真正答案，又或者說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就像顧曉夢說的，人人皆可是老鬼。只是直覺告訴他，顧曉夢在保護一個人，一個半點線索都不肯透露給他的人。

“顧上尉已經知道金某是來跟你做交易的，那我也不繞圈子了，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事想請教，顧上尉算計的應該不止金某一個人，還有誰在你的這盤棋當中？”

“任憑想象。”

顧曉夢知道金生火想問的是什麽，他擔憂的不過是自己有沒有能力走出裘莊照顧他的女兒，於是繼續說道：

“既然金處長已經知道我是抱著必死的覺悟進來的，太苛刻的條件我做不到，曉夢能給金處長的承諾是，不為金處長，但是龍川我必殺之，只要我還活著，不會讓他傷害到金小姐。”

“好，現在我放心了，不管你信不信，我現在由衷的希望顧上尉跟你們信仰的那個烏托邦能一直活下去，這是一個父親最後的請求。”金生火再無牽掛，整理好身上的西裝，重新帶上了墨鏡：

“希望你們的信仰，能創造一個新世界，讓一個被侮辱過的無辜女人，得到她應有的公道和尊嚴。”

“這個我可以答應你。”顧曉夢底氣十足的回答道，畢竟那個世界，她曾經差一點就看到了。

金生火轉身準備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問道：

“所以直到現在，你可能就是下一個我，隨時慘死在那個冰冷的地牢裏，你的答案還是信仰嗎？”

顧曉夢堅定地點點頭：“那是我還存在的意義。”

金生火凝視著顧曉夢，看了許久。

“我剛入行的時候，有位前輩贈予我一句話，我已經忘記很久了，你是第二個讓我想起來的人。”

“第一個是玉姐。”顧曉夢沒有半點遲疑：

“還記得您在面試我的時候說，我是第二個有這樣好成績的人，從那時起我就有種直覺，不倫立場如何，我們都會是同一種人。”

大概是人之將死，金生火心中一時感慨萬千，喃喃自語道：

“人老了，偶爾看到你們竟然也有種看自己孩子的感覺，李寧玉的心腸可比她的外表要軟的多，生在這樣吃人才能活下去的世道，可惜，可惜了。”

聽到這句話，顧曉夢眼眶有些發熱，於是立正站好，鄭重地向金生火行了軍禮。

“我向您保證，金小姐能看到的新世界，玉姐也會看到，這片土地上每個被壓迫的人，都會看到。”

金生火沒料到眼前的年輕人在最後時刻，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曾幾何時，他也是如此對著青天白日旗宣誓，立志要使破碎山河重圓，使百姓得以歸家，使天下得以太平。

金生火臉上的驚異之色轉瞬即逝，隨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是的，他想起來了，幸好，他終於想起來了。

那日，顧曉夢站在池畔，行著軍禮一直目送著金生火，逆著晚霞，大步離去，遠處傳來這位諜海浮沈一生的老者，在生命的盡頭，終於又想起的那句話。

寧移白首之心，不墜青雲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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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老金的托孤人員從玉姐換成小顧以後，因為跟小顧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很多話是對玉姐可以說，對小顧說不出來的，不過幸好同樣的內核，夢玉雖然有不同的表現形式，都讓老金在最後時刻找回了初心。

恭喜老金殺青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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